第62章 不爱钱的人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隐秘的光辉
    法租界,四马路。
    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层,包厢门关得严实。
    林之江坐在圆桌旁,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原本总是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像一团枯草。
    门被推开。
    佘爱珍穿著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著貂皮坎肩,踩著高跟鞋走进来。
    林之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茶杯晃出水渍。
    “佘大姐。”林之江嗓子发乾,声音劈了。
    佘爱珍没看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手包里摸出一盒三炮台,抽出一根。
    林之江赶紧摸出火柴,划燃了凑过去。手抖得厉害,火苗晃个不停。
    佘爱珍凑著火点燃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在林之江脸上转了一圈。
    “林处长,几天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林之江苦笑一声,坐回椅子上。
    “李主任在南京被扣,丁墨村下了死命令,要清算特调委的人。我手底下的弟兄跑的跑,散的散。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佘大姐,你今天愿意见我,是不是陆处长那边……”
    “陆处长不管这些事。”佘爱珍弹了弹菸灰,“是我看你可怜,想给你指条明路。”
    林之江眼睛一亮。“大姐您说,只要能保住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警卫大队最近扩编,缺个副队长。”佘爱珍看著他,“待遇不如你以前当行动队总队长,但好歹有张虎皮,丁墨村不会动你。”
    林之江连连点头。“副队长行,副队长太行了!多谢大姐提携!”
    “別急著谢。”佘爱珍抬起手,打断他,“我佘爱珍不养閒人。李士群倒了,你这个当心腹的,就没从他手里抠出点什么值钱的东西?”
    林之江愣住。
    佘爱珍把菸头摁在菸灰缸里,歪著头看他。“空著手过来,我收你?外面排队等这个位子的,从四马路排到跑马厅都打不住。”
    林之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右手缩回桌面以下,按在內衣口袋上面,隔著布料摸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大姐,这东西我交出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佘爱珍没接话。她从桌上拿起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回去。
    整个过程没看林之江一眼。
    林之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的齿痕,又鬆开。
    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两下,掌心滑腻腻的全是汗。
    李士群临走那天晚上,把这把钥匙塞在他手里,说了四个字:“替我收好。”
    一把黄铜钥匙搁在桌面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脆。
    “这是什么?”佘爱珍扫了一眼。
    “李士群在虹口四川北路有一处秘密公寓。用別人的名字买的。”林之江压低声音,“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金条。只有一个保险箱。”
    佘爱珍挑眉。“装的什么?”
    “帐本。”林之江咽了口唾沫,“不是76號的帐,是李士群私下收集的,关於梅机关和特高课高层在上海走私、倒卖军需的黑料。他原本打算留著保命用的。”
    佘爱珍盯著那把钥匙。
    没伸手。
    她重新摸出三炮台的烟盒,抖出一根,叼上,自己划了火柴。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她凑上去,慢慢点著。
    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
    “日本人的黑料。”佘爱珍终於开口,嗓子压得很低,“你拿著也是个死,给我也是个死。区別在於谁先死。”
    “大姐拿著,死的是別人。”林之江看著她,“有了这个,哪怕是日本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佘爱珍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揣进手包。
    “明天早上八点,去警卫大队报导。”
    佘爱珍站起身,走出包厢。
    林之江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极司菲尔路,76號。
    机要处办公室。
    顾云秋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陆明辉的办公桌上。
    “林之江交出来的。李士群的保命底牌。”顾云秋把茶楼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佘爱珍留了公寓地址,钥匙让我带回来。她的原话是——『地址我记著,钥匙太烫手,陆处长拿著比我合適。”
    陆明辉拿起钥匙,看了一眼齿痕。
    “她聪明。可惜——”陆明辉把钥匙扔进抽屉,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碾了一下桌沿。
    顾云秋没有急著走。她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纸铺在桌面上。
    “卢敘章回话了。”
    陆明辉身子前倾。
    “东亚化工的电费非常平稳,没有任何激增的跡象。”
    陆明辉皱眉。“没激增?那大量的漂白原料用来干什么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顾云秋指著图纸上东亚化工旁边的一个建筑,“卢敘章查了东亚化工周围所有的厂房。发现紧挨著它的,是一家日资转运公司。上海运输株式会社。”
    陆明辉的目光落在那个標记上。
    “货进了东亚化工,但电费不涨。”陆明辉指著图纸上两栋建筑之间的间距,“隔壁呢?”
    “卢敘章买通了电力公司的抄表员。”
    顾云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抄表单据,放在图纸旁边。
    陆明辉拿起单据。
    过去一个月,上海运输株式会社的耗电量翻了五倍。
    陆明辉拿著单据的手没放下。拇指在纸边缘磨了两下。
    “株式会社?”他站起身,“松井的公司?”
    顾云秋没有接话,等著他。
    陆明辉把单据放回桌面,压在图纸上。走到窗前,右手摁在窗框上。
    松井。黑龙会。运输株式会社。假钞从这里出去,灌进国统区。中间每一个环节,都踩在松井的地盘上。
    他把图纸摺叠起来。
    “通知卢敘章,撤离相关人员。痕跡擦乾净。”
    顾云秋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明辉拿起电话听筒,又搁回去。
    “松井的生意,黑龙会的渠道,株式会社的厂房。”陆明辉看著顾云秋,“要摸清里面的底细,从外面查,永远隔著一层。”
    拿起电话,拨了號。
    “松井君?我是陆明辉。今晚有空吗?可以请我喝杯酒吗?”
    两小时后。
    虹口。
    樱花居酒屋。
    榻榻米包厢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松井端起清酒壶,给陆明辉面前的瓷杯斟满。酒液清亮,冒著热气。
    “明辉君,伤势未愈,本不该饮酒。但这杯温酒,权当为你驱驱寒气。”松井放下酒壶。
    陆明辉用右手端起酒杯,没喝,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酒。松井君破费了。”
    他放下酒杯,左臂的绷带在西装外套下隱约可见。
    松井看著那条胳膊。“太湖的事,我听说了。特高课折了人手,云子小姐脾气不太好。”
    “她工作压力大。”陆明辉靠在椅背上,“百老匯大厦那晚,松井君送的那条鸽血红宝石项炼,她倒是很喜欢。”
    松井笑了。“能让云子小姐喜欢就好。明辉君今天约我,不会只是为了道谢吧?”
    陆明辉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云子调来上海,高升特高课课长。我这个做学长的,总得表示表示。”陆明辉看著松井,“可是松井君出手太大方,直接把门槛拔高了。我一个机要处长,每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
    “礼轻情意重,只要是明辉君送的,云子小姐一定会喜欢。”松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身子前倾。“明辉君,咱们什么关係?你开口,十根小黄鱼,我打个电话,半小时內送到。不够再说。”
    陆明辉摇了摇头。
    “松井君的好意,我心领了。”陆明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十根小黄鱼花完了,我还得来找你。这不合適。总不能每次都伸手。”
    松井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明辉君的意思是,想做点生意?”松井问。
    “发点小財。”陆明辉纠正。
    松井没接话。这个人在76號从不碰钱,连李士群递到手边的好处都推开。今天主动开口,不对劲。
    “上海滩的生意,水很深。”松井试探,“明辉君想做哪一行?”
    陆明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老刀牌香菸,咬出一根。松井立刻划燃火柴,凑过去。
    陆明辉就著火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我也不知道做哪一行。”陆明辉夹著烟,语气懒散,“但松井君是生意人,眼光比我准。你看看我手里有什么,帮我想想路子。”
    他没再往下说。
    松井看著他。
    陆明辉垂著眼,喝酒,抽菸,像是真的只想隨便聊聊。
    但松井干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开口之前先装糊涂的人。
    物资调度在他手里。青帮万默林听他的。佘爱珍的警卫大队跟他走得近。宪兵队的小野跟他称兄道弟。
    这四样东西攥在一个人手里,能做什么生意,不用说。
    松井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变化。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明辉君手眼通天,自然做什么都赚钱。”松井放下酒杯,“不过,大宗生意需要本钱,也需要渠道。能不能容我考虑几天?我帮你物色一个稳妥的盘子。”
    “不急。”陆明辉笑了。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松井君慢慢考虑。”
    陆明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松井。
    “这件事,松井君可以告诉中岛课长。”陆明辉语气隨意,“但最好別告诉云子。女人嘛,你懂的。”
    松井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明白。明辉君放心。”
    陆明辉推开门,走出包厢。
    门关上。
    松井坐在榻榻米上,盯著面前那杯凉透的清酒。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楼下,陆明辉坐进了一辆福特轿车。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松井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拐进巷口,消失了。
    他没有急著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扣著另一只手的手腕,扣得很紧。
    半小时后。
    虹口,黑龙会驻地。
    松井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站著两名黑衣手下。
    “查一查过去一个月內,有没有任何非內部人员靠近过厂区。查所有员工的背景,看有没有人泄露过消息出去。”
    “嗨!”
    “另外。”松井顿了一下,“陆明辉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不用跟太紧,远远看著就行。”
    “嗨!”
    两名手下退出去。
    松井靠在椅背上。
    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把裁纸刀。
    他看了一眼,没拿。
    把抽屉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