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那又如何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隐秘的光辉
    夜深。虹口,樱花居酒屋。
    陆明辉推开包厢门。炭火盆烧得正旺。松井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著一杯清酒。
    “明辉君。”松井放下酒杯,眼皮抬了一下,“刚才在立泰银行好大的威风。武田那条腿,差点又让你弄折了。”
    陆明辉脱下鞋,走进去,在松井对面坐下。
    左臂的绷带在西装下隱隱作痛。他没有去碰。
    “武田不懂规矩。”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是跟松井君对一对东南贸易公司的帐。”
    松井看著他。“大半夜跑来对帐?”
    “亲兄弟明算帐。”陆明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手底下的人进公司好几天了,松井君的货也走了一批又一批。钱呢?”
    松井笑了。
    他拉开身旁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面上。信封砸在木桌上,声音沉闷。
    “这是第一笔分红。”松井看著陆明辉,“明辉君,別急嘛。”
    “上海滩的局势一天一个样。”陆明辉把信封揣进怀里,“只有装进口袋里的钱,才是自己的。”
    陆明辉站起身。“松井君早点休息。”
    推门离开。
    松井坐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为了钱半夜跑来要帐的机要处长。
    这才真实。
    次日上午。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南造云子穿著笔挺的少佐军装,走到办公桌前。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申报》。
    “课长。”南造云子低头。
    中岛翻了一页报纸。“昨晚立泰银行的事,我听说了。”
    “武田衝动,打草惊蛇。”南造云子站直身体,“陆明辉早有准备。那张存单,確实是他做的局。”
    中岛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南造云子脸上。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替武田认错的。”
    “是。”南造云子走到茶几旁,“课长,我想去一趟南京。”
    中岛端起茶杯。“嗯?”
    “去提李士群。”南造云子声音乾脆。
    中岛喝茶的动作停住。茶杯悬在半空。
    “李士群拿著那张假存单去了南京,已经触碰了杉计划的底线。”中岛语气转冷,“周佛海把他软禁,是在向我表態。你现在去提他?”
    “正因为他触碰了底线,他现在才是个死人。”南造云子迎著中岛的目光,“周佛海容不下他,丁墨村正在疯狂吞併76號。李士群在上海滩二十年的经营,马上就要被生吞活剥。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
    中岛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对付中国人,最好用中国人。”南造云子身子前倾,“以前的李士群,背后有南京撑腰,对帝国阳奉阴违。他有退路。”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他没有退路了。只要帝国出面保下他的命,他就是一条只咬抗日分子的疯狗。比以前更狠,更毒,更听话。”
    中岛看著南造云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
    敲了三下。停住。
    “杉计划的秘密,他知道多少?”中岛问。
    “他只知道立泰银行地下二层有印钞机,闻到了油墨味。”南造云子回答,“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以为那只是在洗白走私货。”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辆满载军需的卡车正驶出梅机关的大门。
    “废物利用。”中岛看著车队,“这个提议不错。上海滩现在太安静了,需要一条疯狗去咬一咬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耗子。”
    中岛转过身。“我给影佐將军去个电话。你带著我的手令,去南京提人。告诉李士群,他的命是帝国给的。如果再敢伸错手,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
    “嗨!”南造云子立正。
    事情办完,南造云子却没有走。
    她看著中岛,嘴唇动了两下。
    “还有事?”中岛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课长。”南造云子攥了一下拳头,鬆开,“陆明辉的问题。”
    中岛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警告过你,上海那么大,不要只盯著一个陆明辉。”
    “可是课长!”南造云子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太湖伏击战,霞飞支路枪战,他太乾净了!每次出事,都有他的影子,恰好他又不在场。那个纸鳶就像是他的影子,替他扫清了一切障碍!”
    南造云子盯著中岛的眼睛。
    “李士群拿著存单去南京,表面上是李士群贪功。但实际上,是陆明辉借您的手,除掉了76號最大的头目。他在借刀杀人!”
    走廊里宪兵换岗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地散了。
    中岛看著南造云子。没有发火。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雪茄。剪掉茄帽,一层层撕开茄衣,並没有抽。
    “云子,你是个优秀的特工。但你只適合抓人,不適合下棋。”
    南造云子愣住。
    中岛靠在椅背上。“你觉得陆明辉是纸鳶。或者是红党。好,假设他是。”
    南造云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又如何?”
    四个字,砸在南造云子脸上。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又如何?”南造云子重复了一遍,“课长,他是臥底!他会窃取帝国的机密,破坏帝国的计划!”
    “他破坏什么了?”中岛將菸丝扔进菸灰缸,“他帮我稳住了立泰银行的局面。他帮我把新民机械厂的设备转移得滴水不漏。他甚至帮松井把黑市上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帝国的仓库。”
    最后將茄衣也塞进菸灰缸,压了压。
    “帝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物资!是钱!陆明辉能从卢敘章那里弄来盘尼西林,能盘活黑龙会的渠道。只要他在帮帝国做事,他是人是鬼,重要吗?”
    “可是杉计划……”
    “杉计划已经泄露了。”中岛打断她,“从李士群闻到油墨味那一刻起,周佛海知道了,重庆肯定也知道了。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中岛站起身,走到南造云子面前。
    “既然秘密已经保不住,那就需要一个人去吸引重庆的火力。陆明辉就是最好的人选。”
    中岛压低声音。
    “如果他是纸鳶,他必然会死死盯著杉计划。他会去查纸张,查油墨,查印钞机。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上面。”
    南造云子的肩胛骨绷紧了,军装的后背撑出两道竖纹。
    “课长是想用杉计划,拖住他?”
    “让他去查。”中岛转身走回桌后,靠在椅背上,“他会无限接近真相,却又无法揭开。只能像绝望的孤狼,在原野哀鸣。”
    “坂田的麻烦,也越大。”
    南造云子站在原地。梅机关和杉机关名义上同归军部调遣,可坂田的人一向不把中岛放在眼里。
    “课长的意思是,让陆明辉去对付坂田?”南造云子试探著问。
    “都是为帝国尽忠,不要乱说。”中岛端起菸灰缸,將里面的碎菸丝和茄衣倒进纸篓,“我只需要坂田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中岛双手交叉,放回桌面,身体坐直。
    南造云子没有再问。
    “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南京把李士群带回来。”中岛看著她,“让他去咬他该咬的人。”
    南造云子立正,低头。“嗨!”
    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
    “课长。”她没有回头,“如果陆明辉真的查到了坂田的底细,甚至毁了杉机关。帝国军部怪罪下来……”
    “那是坂田无能。”中岛声音冷酷,“连一个机要处长都对付不了,他有什么资格主持杉计划?”
    南造云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中岛信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报》上。
    报纸翻到了副刊那一页。
    《白蛇传之午夜惊魂》。
    中岛的手指在那个標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把报纸翻起来。
    下面还压著几张报纸,副刊上都刊登了《白蛇传》的故事。故事不同,日期也不同。
    他把这几张报纸按日期排了排,拇指在最早那张的刊登日上摁了一下。
    指甲掐进了纸面。
    窗外,太阳探出了云头。
    法租界,安全屋。
    陆明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左臂的伤口又在发作。他用右手按住左肩,眉头微皱。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走过去接起。
    “陆长官。”顾云秋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东南贸易公司今天进了一批新货。”
    “什么货?”
    “货单上写的是工业染料。”顾云秋语速极快,“但装卸的时候,我看到木箱底部渗出了水渍。淡红色。阳光下,由红变紫。”
    陆明辉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
    特定变色油墨。印钞用的。
    “松井那边有什么动静?”陆明辉问。
    “山田亲自押车。货没有进仓库,直接装上了另一辆卡车。车牌號我记下了,是驻军后勤部的车。”
    陆明辉闭上眼睛。
    驻军后勤部。坂田大佐。诚达公司。
    线索全部连上了。
    “你什么都不要做。”陆明辉睁开眼,“明天照常去上班。”
    “明白。”
    掛断电话。陆明辉走到桌前,拿起那张sh市区地图。
    红蓝铅笔在“百老匯路14號”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诚达公司。杉机关在上海的中枢。
    找到了货,就找到了人。
    宋清远一定在那里。
    陆明辉把铅笔搁在地图边缘,盯著那个叉看了几秒。
    救出来,或者杀掉。
    他拉开抽屉,一把柯尔特,一把白朗寧。
    取出柯尔特,退出弹匣,数了一遍子弹。七发。推回去,咔噠一声。
    枪塞进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