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雷锋塔倒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隐秘的光辉
    联合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顶灯的白光铺满长桌,三个人的影子凑在一起。
    顾云秋坐在长桌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黑色的满铁製服熨帖笔挺,胸口的徽章在顶灯下泛著冷光。
    南造云子站在桌边,盯著顾云秋。
    “顾小姐。”南造云子声音发冷,“东南贸易公司涉嫌两起帝国高级官员遇刺案。特高课办案,满铁来查帐,你不觉得分不清主次吗?”
    顾云秋没有抬头看她。
    她解开公文包的搭扣,抽出一份日文清单,平推到长桌中间。
    “松井死前,满铁有三批高级战略物资委託东南贸易公司转运。”顾云秋指尖点在清单上,“现在人死了,货不见了。关东军司令部每天三封电报催问进度。南造课长,你打算用『办案两个字,打发关东军?”
    南造云子看了一眼清单上的关东军大印,脸色铁青。
    “特高课会查清物资去向!”
    “等特高课查清,前线的仗都打完了。”顾云秋靠向椅背,语气平淡,“满铁的帐,只能满铁的人来查。这是中西主任的意思,也是中岛顾问点头的。”
    南造云子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顾云秋,別拿满铁压我。你那晚的行踪,真以为天衣无缝?”
    “课长怀疑我杀人?”顾云秋迎著她的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好啊。把我抓进特高课的大牢。我看——谁敢审我?”
    南造云子咬牙。
    抓不了。中岛信一刚刚警告过她,没有铁证,动满铁专员就是找死。
    陆明辉坐在长桌左侧,手里转著一根没有点燃的老刀牌香菸。
    他看著顾云秋。
    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两位。”陆明辉把香菸拍在桌面上,打破了僵局,“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目標是一致的。既然中岛顾问下令联合调查,不如分个工。”
    南造云子转头看他。顾云秋也转过视线。
    “顾专员代表满铁,最熟悉东南贸易公司的帐目。”陆明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查帐、盘库、找物资,这是顾专员的强项。特高课擅长追踪、审讯、查凶手。南造课长负责外围摸排和现场勘查。”
    陆明辉顿了一下。
    “至於我,76號负责协调各方,提供情报支持。互不干涉,情报共享。如何?”
    南造云子盯著陆明辉。
    他这是在和稀泥,顺水推舟把查帐的权力合法地交到了顾云秋手里。
    “可以。”南造云子直起身,“但东南贸易公司的核心帐册,特高课必须留一份底册。”
    “没问题。”顾云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我马上接管东南贸易公司財务室。南造课长,麻烦让你的宪兵把封条撤了。”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
    皮靴声清脆,节奏稳定。没有看陆明辉一眼。
    门关上。
    南造云子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椅背上还残留的压痕上。
    “明辉君,你的旧情人,脾气见长啊。”
    “什么叫旧情人?那只是秘书,或者司机。”陆明辉拿起那根香菸,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云子,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让她去翻那些烂帐吧,我们抓凶手。”
    南造云子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勘查照片,转身离开。
    军靴的鞋跟在门槛上硬磕了一下。声音很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
    门关上。
    陆明辉坐在原位。
    他看著空荡荡的门口。
    满铁这层皮,能挡住南造云子和坂田的刀。但也把顾云秋彻底挪到了枪口底下。
    陆明辉摸出打火机。咔噠。点燃香菸,吸了一口。
    烟雾散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如云似雾。
    法租界,一处高级公寓。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亮著一盏昏黄的檯灯。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劣质香菸。菸灰积了很长,掉在裤腿上,他没管。
    南京地牢的半个月,扒了他一层皮。现在回到上海,依旧是四面楚歌。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局势太糟了。
    林之江去踹诚达公司的门,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打断了鼻樑。三十个警卫大队的特务被缴了械,双手抱头蹲了一夜。这巴掌,打的是他李士群的脸。
    更要命的是林之江回来后的態度。
    挨了打,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哭诉,反而一瘸一拐地去了陆明辉的机要处办公室。
    待了足足二十分钟。
    李士群碾灭菸头。
    林之江这头养不熟的狼,恐怕已经换了主子。
    投靠陆明辉?不,没那么简单。诚达公司背景那么深,林之江带人去闹事,最后活著回来了。
    李士群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难道林之江暗中投靠了坂田?
    不管林之江是谁的狗,他李士群现在都被架在了火上。
    南造云子默许他去查诚达公司,根本不是为了给他机会,那是拿他当探路石。现在探出了雷,坂田大发雷霆。中岛信一为了安抚军方,隨时可能把他推出去顶罪。
    “弃子……”李士群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军统那边,也断了。陈正让他去拿诚达公司的投名状,那根本就是一个死局。诚达公司那种防备级別,连特高课都插不进手。陈正让他去,就是想借日本人的刀杀他。
    纸鳶识破了他的假投诚。
    军统不要他,日本人想杀他,76號內部丁墨村和陆明辉在瓜分他的利益。
    绝境。
    李士群走到书桌前,双手撑著桌面。
    必须找一条新路。一条能让中岛信一觉得他还有价值、能保住他命的新路。
    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放著几张近期的《申报》。
    李士群有个习惯,每天的报纸,哪怕是副刊的gg,他都会扫一眼。情报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隨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张。
    副刊版面。右下角,连载著小说。
    《白蛇传之雷峰塔倒》。
    李士群的目光停住了。
    上一版连载明明是《白蛇传之午夜惊魂》。情节完全断裂。没有水漫金山,直接跳到了雷峰塔倒。
    李士群一把抓起报纸,凑到檯灯下。
    字號很小,排版紧凑。
    他迅速翻出前几天的《申报》,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
    《白蛇传之游湖借伞》。
    《白蛇传之妙手回春》。
    《白蛇传之午夜惊魂》。
    《白蛇传之雷峰塔倒》。
    四张报纸並排铺开。李士群的手指从第一张移到最后一张,在每一个刊登日期下方停顿。
    巧合?
    他在76號待了多少年?报纸gg、商铺橱窗、电台点歌——这些把戏他闭著眼都能闻出味道。
    故事很对。但节奏不对。
    雷峰塔倒。跳过了整段剧情,直接塌了。
    最高级別的预警?还是全面撤退的信號?
    李士群死死盯著报纸上的铅字。手指掐著纸边,指甲陷进去,报纸窝出一道深褶。
    谁在发信號?发给谁?
    能在《申报》上动手脚,且长期潜伏在上海,能量极大。
    纸鳶。
    李士群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军统上海站的新站长,需要用这种隱秘的方式指挥全局。
    如果能破解这个暗號,顺藤摸瓜抓住纸鳶,或者捣毁军统的联络网——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这比去诚达公司踢铁板要强一万倍。
    只要抓到军统纸鳶,中岛信一绝对不会杀他,南造云子也得保他。
    李士群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蓝铅笔。
    他在“雷峰塔倒”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笔尖划破了报纸。
    “军统不收我,我就自己找上门。”李士群冷笑出声。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號。
    接通。
    “林之江。”李士群的声音恢復了阴冷,“来我这里一趟。马上。”
    掛断电话。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
    林之江是狗,狗就得咬人。既然他已经不忠,那就让他先去咬別人。
    半小时后。
    公寓门敲响。
    林之江推门走进来。鼻樑上的纱布透著血丝,脸肿得老高。
    “主任。”林之江低头,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之江没敢坐实,只挨了半个屁股。
    “诚达公司的事,委屈你了。”李士群拿起桌上的烟盒,扔给林之江一根,“坂田跋扈,这笔帐我记下了。”
    “为主任办事,不委屈。”林之江接住烟,没敢点。
    李士群把那张画了红圈的《申报》推到茶几边缘。
    “诚达公司的线先放一放。”李士群盯著林之江的眼睛,“我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林之江看了一眼报纸。
    “去查《申报》报馆。”李士群手指敲了敲桌面,“查副刊编辑,查排版工人。弄清楚这篇《白蛇传》的稿子,是谁送去的,怎么交接的。不用抓人,盯死就行。”
    林之江愣了一下。查报馆?
    “主任,这……”
    “这可能是军统的暗號。”李士群压低声音,“顺著这条线,能摸到纸鳶。”
    林之江那只没肿住的眼睛猛地撑开了。
    纸鳶。
    这可是特高课悬赏的天价目標。
    “明白!”林之江站起身,“我亲自带人去盯,绝不打草惊蛇!”
    “去吧。”李士群挥了挥手。
    林之江退出房间。
    门关上。
    李士群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著楼下的街道。
    林之江走出公寓,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李士群冷笑。
    林之江去查报馆,如果他真的投靠了陆明辉,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76號机要处。陆明辉有反应,就说明他和军统脱不了干係。
    李士群放下窗帘。
    雷峰塔倒。
    那就看看,这座塔砸下来,到底会压死谁。
    ……
    夜色渐深。
    法租界,同济大药房后院。
    卢敘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阿炳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老板。”阿炳压低声音,“陆先生来过了。买了消炎粉和绷带。”
    卢敘章放下茶杯。
    “留话了吗?”
    “留了。”阿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夹在法幣里的纸条,递过去,“陆先生说明天的《申报》副刊,想看《白蛇传之雷峰塔倒》。”
    卢敘章接过纸条。
    他看了两遍。手指捏著纸边,指腹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面。
    雷峰塔倒。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前,將纸条扔进去。纸角翘起来,烧出一圈黑边,火舌卷过字跡,缩成一团焦黑的残片。
    “立刻去报馆。”卢敘章转头看著阿炳,“通知排版的老李,连夜撤离。”
    “是。”阿炳转身出门。
    卢敘章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光。
    陆明辉动用了最高预警。
    松井死了,武田死了。诚达公司的秘密捂不住了。
    卢敘章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底层的暗格。拿出一本密码本。
    他必须立刻向延安发报。
    发报机预热的嗡鸣声在后院的暗室里响起。
    滴滴,滴滴滴。
    电波穿透雨夜,飞向边区。
    卢敘章坐在发报机前,手指按著电键,目光却停在墙上掛著的日历上。
    广大华行的药品渠道、76號的机要权限、梅机关的信任——陆明辉一个人撑著这么多条线,身后到底还有什么?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被他自己掐断了。
    不该想的,不想。
    电键声在暗室里急促地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