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鬼庭,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鬼民们翘首以盼,等待鬼庭建立以来的第一次“鬼考”。
万道霞光中,童渊徐徐现身龙庭。
“奉无上福寿幽冥主宰諭,今日大明鬼考开试。”
朱元璋、朱標带领鬼臣们纷纷行臣下礼。
此关乎大明阴庭国运之事,不得不慎重。虽然朱元璋失权,被满朝文武连同老婆儿子一起逼出龙庭,但在这个时候,他必须露面。而且,童渊此次以正式身份,代表“幽主”前来主考,更要展示大明鬼庭之诚意,行大礼而见。
扫视在场眾鬼,见朱允炆和朱棣在侧,童渊眼神不免带著几分奇怪。
不是,你们不会真以为自己学问惊天、才情过人。想要走鬼考的路子,然后绕开鬼庭直接去“鬼国神宫”,当幽主门生吧?
你俩,我谁都不想要啊?
“恭请陛下赐卷。”
朱標恭恭敬敬捧起双手。
童渊將事前准备好的一本书《鬼考三千问》交给朱標。
朱標拿起书,简单看了看,客气询问使用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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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考与人间不同。无须你们准备纸笔,甚至考场也无需备著。只要你们將愿意考试之人的姓名、籍贯录入这件法宝中,便自动获取『考生资格』。届时,自有天光昭示,引眾鬼入试。”
朱標闻言,示意朱雄英推来一辆小车,上面摆放大明鬼庭诸朝所有鬼魂的籍贯名册。
童渊伸手一抓,霞光从那些户籍文书升腾,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面前快速闪过。包括天阴山牢里面的朱樉等罪鬼,大明鬼庭是將所有鬼魂名录都摆在这了。
“如斯虔诚,如斯文道,真应该让另一座鬼庭的人过来看看——看看后世的人,是如何看待鬼考的。”
想了想,童渊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走到一侧,取出九幽宝珠划出一扇光门,往里面轻轻一捞。
正在家宅与上官仪密谈的魏徵,直接被他抓了过来。
“啊——上官仪也在?咦,怎么还有人?”
伸手又抓了抓,上官仪和裴炎也被带了出来。
童渊又摸了一阵子,再把李靖这个在外头望风守门的鬼神抓来。
少年笑道:“我就知道——你整天和魏玄成廝混。他找人串连,怎么可能不找你?”
李靖原本在外望风,忽然看到一只鬼手从空落下,將魏徵三人接连抓走。
而他几次闪躲腾挪,最终还是被鬼手抓住了。
“来吧,你们四个既然都在,想来也是为『鬼考』商议?就让你们来此观礼,看看这座鬼庭的鬼考如何举行。老朱、小朱,来,认识下——这几位来自李唐鬼庭。郑国公魏玄成,魏徵。卫国公李药师,李靖。河东县侯裴子隆,裴炎。以及唐高宗时期的上官仪。这几位,你们史书中应该认识。”
魏徵、李靖!
大明鬼庭一眾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为首二人。
而后面的裴炎、上官仪,他们也知之甚详。
上官仪,因坚定支持李治废后,反而成为政治牺牲品,十分有名。对后世许多大臣而言,这就是前车之鑑。
裴炎,是唐高宗李治任命的辅政大臣,原本是给儿子李显留下的支柱。却不料昔日李显负气轻佻,一句“我以天下给韦玄贞,也无不可,难道还吝惜一侍中吗?”因这句话,君臣离心,裴炎与武则天联手废黜李显,另立李旦。但后期,裴炎又与武则天反目,想要逼迫武则天还政李旦,维繫李家江山。但因武则天技高一筹,將其斩杀。如今在李唐幻世的人间,裴炎早已平反,被李唐皇帝视作忠臣。
因其曾反抗李显、武则天的行为,魏徵让上官仪与其联络,知其心中社稷大於君王,故也拉来商討。
鬼考之事,怎么可能由著李唐皇帝们拖沓!
双方鬼相见后,得知大明鬼庭是他们后世的一个朝代,上官仪、裴炎亦倍感惊奇。魏徵、李靖因天岳葫禄界的际遇,对此到见怪不怪。
朱元璋眯著眼打量四位大唐鬼。
终於,终於大明鬼庭今朝和其他鬼庭有了联络。
他目光往后看,与李善长对视。二人因死前那些事多有矛盾,但毕竟是搭伙多年、一起开创大明朝的人。李善长马上明白朱元璋的心思。
设法联络大唐鬼庭,打探更多消息!
对於这些小动作,童渊看在眼里却浑不在意。
大人们,时代变了!
现在的我——你们纵然十座鬼庭加在一起,也贏不了嘍!
“这次请他们来,是想要让他方世界的大唐鬼庭,观摩大明鬼考——毕竟,他们大唐对鬼考这玩意,並不上心。论文道之兴,不如你们啊!来来,四位来辅助我吧。將这些户籍录入这件法器內。”
童渊隨手抹掉朱樉等山牢罪鬼的名录,让魏徵四鬼上前,翻看小车內垒山一样高的户籍文书。
见其行径,老朱、小朱、马皇后等鬼神色一暗。
到底,这位上使不肯原谅啊。
裴炎、上官仪上前翻看,除大明百姓依地域划分的户籍文书外,还有那些被贬黜的罪鬼以及服刑的鬼民,也统统在参考范围內。
上官仪默默计算每一本户籍簿以及上面的户籍数量,吃惊地问旁边的宋濂:“你们到底有多少人要备考?”
这……这都不下万万之数了!
面对这位前辈鬼,宋濂客气道:“举国上下,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有罪与否,不论朝代更替,所有鬼民尽数参考。”
举国上下!
大唐四鬼骇然。
科举,虽在隋唐兴起,但真正完善却在宋明时期。
隋唐认知中的科举,仍绕不开世家大族,绕不开利益输送。哪怕在幽世,童渊曾经给他们讲解过“鬼考”流程,並留下许多有关后世科举的书籍。但他们对这种事的认知仍然不足。
他们並不清楚“科举”对平民百姓的意义是什么。
“全民鬼考?”
这对大唐鬼而言,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
哪怕是魏徵、李靖,他们认知中的鬼考,也无非是一部分鬼民参与,怎么能推广到全国?怎么还有这么大的热情?你们真没事干了吗?八岁稚童还有几十岁老鬼,参与什么啊?
至於男女不限,对大唐鬼反而不是一个问题。反倒大明这边,曾经爆发一些吵架。
“行了,赶紧干活!”
童渊不知何时已坐在龙椅上,慢悠悠喝茶。
甚至有空和朱元璋、马皇后说笑。
“大姐——老朱头近年对你如何?看看,明明可以跟你一起住在家里享清福。这老头脾气倔,非要跑出去,害得你也在外面餐风露宿。”
马皇后含笑对童渊斟茶,却一个话茬都不接。
作为第一批和童渊交流的大明鬼,她深知这小子的阴间程度,也有充分的战斗经验。
不吭声就行了。
反正他不会真正去干,只是一些口头占便宜而已,隨他去。
但朱元璋却不乐意了,他怒瞪童渊:“为何去外面餐风露宿,你不知道?”
是谁召集李善长、朱文正、刘伯温等一大群鬼,嚇得他不敢在龙庭享清福的?
他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问题是,他不敢啊!
蓝玉守卫应天,朱文正带人看护龙庭的情况下,他敢在这待著?
他们生前怎么死的?
他能放心吗?
“知道啊——不就是某个老头生前欠下一屁股债,死后怕债主上门,心虚不已,不得不跑在外面餐风露宿?甚至因为自己一人,害得老婆跟自己一起受苦。”童渊嬉笑著,对马皇后道,“大姐,你看看,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你?不如早早和离,另外改嫁算了。我看,这次鬼考之中就能挑选良人。届时,我算你娘家,给你来一个榜下捉婿如何?”
“咳咳——”
“咳咳——”
在场,一眾大明鬼咳嗽起来。
朱標、朱雄英、刘伯温、李善长等一大群鬼都不赞同地看向童渊。
这种玩笑话,童渊並非第一次提了。当年马皇后身死,童渊拉她和朱標建设大明鬼庭时,就反覆攛掇她改嫁。说老朱性情残暴,没有担当,跟她不合適,绝非良配。但儿子孙子一大堆,马皇后自然不会改嫁。
虽然后来朱元璋下来之后的行为,完全如童渊所料,没有道歉、没有认错,而是直接带自己跑出去避风头……
“童渊!”朱元璋气得一声厉喝,通红的眼眸死死盯著童渊。
他自问没有得罪这位鬼使,但从自己下来,不,在自己临终前,他就反覆刺激折腾自己。
在自己死前,恍惚看到童渊坐在自己旁边,拿著各种瓜果点心看著自己衰老將死的模样。
“我——生前可曾得罪过你?”
“你没有得罪我,但你得罪的人太多了。”童渊轻轻嘆息。
他饮下朱明世界的怨憎,那里面对老朱的怨念可深得很吶!
反倒是马皇后、朱標,没有惹来多少怨念。所以,他可以跟朱標、马皇后客客气气,但对朱元璋里外挑刺。
被憎恨的程度深浅,是影响童渊行为处事的因素之一。
为什么要弄出让朱柏等人去迎接朱允炆?
因为他们的恨铭刻在岁月之上,在世界末日之时依旧徘徊,仍在怨憎朱允炆。
为何折腾朱棣、朱元璋?这个世界芸芸眾生对他们的怨憎,也在末日废墟之间徘徊。
功是功,过是过,不可一概而论,这是幽世的底层法则。
童渊坐正身子,语气中带著几分威严:“幽主平等眾生,万鬼一视同仁。岂有因威迫他者而无罪?君以为,自己入龙庭享受清福,便无生前罪耶?君以为,生前大肆杀戮,死后入山牢服刑,便万事皆休耶?流放无定所,便是你之刑!”
朱元璋也去过山牢。
但真正的罪,並不因为服刑而消弭。
童渊真正想要看到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马皇后似有所悟,低声对朱元璋耳语,然后推了推他。
朱元璋黑著脸,默不作声。
“所以我说啊——老朱啊,你的刑罚还没结束呢。我还是那句话,你最好跟马大姐分开,免得牵连人家。哦,对了。听说小文你最近在教朱雄英射箭?”
站远处的朱文正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点头:“確有此事。”
这句话,真正击穿朱元璋的心防。
他阴沉著脸,默默走到朱文正身边。
看著自己曾经喜爱的大侄儿,再想起二人最后的反目成仇……
原本的不情愿缓缓消散。
他低声说了两句,朱文正脸色也变了,冷著脸跟他一起去偏殿。
之后,眾鬼听到偏殿的激烈爭吵,但声音渐渐平息。
童渊老神在在坐在那,马皇后又为他倒了一杯茶,低声道:
“多谢。”
童渊眯著眼,感受到一缕经久不散的怨念从自己体內瓦解。
终於,又做成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