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质量事故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杨河之殤
    文卫匆匆赶回乡下老宅,推门而入的瞬间,院里的冷清与屋內的沉寂扑面而来,心头骤然一沉。他此番抽空归家,本是想著难得清閒陪伴家人,却未曾想,一进门便撞见了臥病在床的父亲。
    父亲躺在靠窗的床榻上,往日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著,鬢边白髮密密麻麻,早已没了从前的硬朗气色。不过月余未见,老人整个人消瘦憔悴了大半,面色蜡黄暗沉,连呼吸都带著几分微弱的滯涩,听见动静,也只是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浑浊,再无往日的神采。文卫缓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抚过父亲乾枯微凉的手背,心底一阵尖锐的隱痛翻涌而上。
    这些年,他常年扎根偏远工地,辗转在外,一年四季难得归家,家中大小事务、老人的起居养护,全都落在了兄长和嫂子身上。他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兄嫂穿梭堂屋与灶房之间,洗衣熬药、打理家事、照料父亲饮食起居,忙得脚不沾地,眉眼间儘是掩不住的疲惫。反观自己,身为家中幼子,常年缺位,未尽半分孝心,连父亲病倒都全然不知,一股浓烈的愧疚与惭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默默攥紧掌心,只觉满心酸涩无措,这半年来为了自己的事业奔波,到头来却亏欠了最亲的家人。
    在家安稳陪伴的两日,文卫儘量包揽家中杂事,守在父亲榻前悉心照料,只想稍稍弥补心中亏欠。可这份难得的安稳,终究没能持续多久。回乡的第三天下午,夏日的风裹挟著燥热吹过庭院,文卫正坐在院中陪父亲閒话家常,手机铃声骤然急促响起,打破了院中寧静。
    来电是何星。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沉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文卫,工地出大事了,进场公路的浆砌块石挡墙突发大面积垮塌,你立刻终止休假,马上赶回杨河工地!”
    文卫心头猛地一震,浑身瞬间绷紧,一股寒意直窜心底。垮塌的浆砌块石挡墙,是国土局石局长亲自引荐的施工队伍承建的。当初这支队伍进场时,他便实地巡查发现端倪,班子人员杂乱、施工流程粗放、手艺粗糙,妥妥的草台班子作风,根本不具备高標准施工的能力。为此,他不止一次私下提醒项目负责人方林,务必严加监管、重点核查,必要时直接要求整改清退,万万不可敷衍了事。可千防万防,最担心的隱患,终究还是酿成了事故。
    事態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文卫匆匆和兄嫂交代好家中事宜,叮嘱他们好好照料父亲,又俯身宽慰了几句臥病的父亲,便收拾好简单行李,急匆匆辞別家人动身返程。
    傍晚时分,文卫赶到了杨河项目部,来不及放下行囊、擦拭额间的汗水,径直赶往何星的办公室。推门而入时,屋內早已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项目各条线的核心人员悉数在场,方林、申安、顾正贵、徐涛尽数端坐,还有一位面色焦灼、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正是承建挡墙工程的分包老板。眾人神色凝重,个个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在此討论许久。
    “你回来了。”何星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稳却带著几分凝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抬手示意,“人到齐了,我们先开个內部碰头会,敲定初步处置方案。”
    话音落下,方林率先起身匯报事故情况。他拿著现场初步摸排的记录,条理清晰地详述了事发起止:当日午后一场短时强降雨过后,进场公路右侧边坡的挡墙突发坍塌,垮塌段落绵延一百余米,墙体块石、土方轰然坠落,大半进场道路被彻底封堵,部分边坡土体还在持续鬆动,存在二次垮塌风险。
    在场眾人中,唯有刚赶回的文卫未曾亲临现场,其余人早已摸清大致情况。文卫凝神细听,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心底快速復盘推演。百十米挡墙成片整体垮塌,绝非局部小范围脱落,已然构成了较大等级的工程质量事故。结合近日持续阴雨的天气情况,他心中有了初步判断:连日大雨导致土体饱和积水,挡墙排水系统失效,墙背水压与土体荷载急剧飆升,远超设计承载閾值,最终引发整体坍塌。
    但他心中依旧存著一丝疑虑,正规工程设计都会充分考虑雨季积水、突发强降雨等极端工况,排水体系、墙体承重均有冗余设计,按理不会出现如此大面积的整体性垮塌。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施工环节偷工减料、未按图纸规范施工,埋下了致命隱患。
    紧接著监理申安的发言,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申安面色严肃,语气篤定,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们监理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核查,已经锁定核心问题。垮塌挡墙的排水孔大半完全堵塞,完全丧失排水功能。溯源排查发现,墙体后侧的反滤沙袋未按设计標准铺设,规格、间距、铺设厚度全部不达標,形同虚设。针对该队伍施工不规范、偷减工序的问题,我们监理部前后多次下发整改通知单,反覆督促整改,但施工方阳奉阴违,始终没有彻底落实,隱患长期留存。我初步判定,本次事故的核心责任,完全在施工单位。”
    说完,申安隨手將几份盖有监理部公章的整改通知复印件分发传阅,每一份都记录著过往的整改提醒,时间线清晰完整。文卫低头看著纸上的记录,心中瞭然。这是申安一贯的行事风格,遇事第一时间梳理免责证据,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先把监理方的责任彻底撇乾净,绝不留下半点紕漏。
    没等申安继续细化责任界定,何星適时开口打断,稳住了会议节奏:“申总,今天的碰头会,重点不是復盘追责、界定责任归属,当下首要任务是处置善后、控制事態,把事故负面影响、经济损失和舆论风险降到最低。追责的事,后续再专项核查。”
    何星目光转向方林,沉声发问:“现场清理工作,现在筹备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进场施工?”
    方林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著几分顾虑:“目前还没敢动工清理。现场边坡土体极不稳定,挡墙垮塌后,右侧路基土层鬆动严重,如果贸然动用大型机械进场清渣,车辆碾压、机械震动极易扰动边坡,大概率会引发二次崩塌,到时候灾情会进一步扩大,损失只会更重。”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就在这时,平日里极少主动发言、向来低调中立的顾正贵,突然开口拋出了最敏感的问题:“何总,事故损失规模不小,性质属於重大质量隱患,咱们至今还未上报集团,是否需要立刻启动上报程序?”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纷纷落在何星身上。而何星却微微侧头,將问题直接拋给了刚归队的文卫:“文卫,你是工程部负责人,主抓现场施工与质量管控,这件事你怎么看?”
    文卫心里清楚,何星这一问暗藏两层深意。其一,他身为工程部负责人,工程质量出事,自身难辞其咎,必须表態担当;其二,是否上报集团是一把双刃剑,上报则项目扣分、绩效受损、全员追责,隱瞒则风险未知,一旦后续败露,后果更加严重,这个两难的抉择,何星不愿独自拍板,顺势推给了他。
    眾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与等待。文卫稍稍沉吟,思虑周全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度:“我今日刚返程,尚未实地踏勘现场,对事故完整诱因、精准损失还没有全面掌握,暂时不適合定性追责。我认同何总的思路,当下优先处置现场、稳妥清理隱患,坚决杜绝二次事故发生,严控事態蔓延。”
    他顿了顿,继续稳妥补充:“我建议由我联合监理部人员常驻现场,全程指挥清理作业,严守安全底线,確保零次生事故发生。至於是否上报集团,事关重大,牵涉项目整体考核与后续处置,还请何总结合整体情况权衡定夺。”
    歷经数月工地复杂事务的打磨歷练,如今的文卫早已褪去了初入职场的青涩莽撞,说话做事愈发周全稳妥、滴水不漏。这番表態,既没有贸然定性事故责任,主动认领了现场处置的工作任务,稳住了当下局面,又没有越权决断上报事宜,把最终决策权稳妥交还给何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席话说完,屋內眾人再度將目光投向何星,静待他的最终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