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揣著柴火条子回家时,王二婶正拿著劈柴刀,“咔!咔!”地削著引火柴。
一根樺木被她削成三四片,齐齐码在灶口旁边。
“红章子带回来了?”
陈实把条子递过去。
王二婶不认得上头那些字,可她认得那枚印。
她把纸举到窗边,就著外面透进来的光,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小心交给陈秀兰,“你收著,別让这俩毛手毛脚的揣丟了。”
陈秀兰接过去,先看红章,又看上面的地名,“老木材道东边,前沟外沿......后河沟不能去?”
“暂时还不能。”陈实说,“林场说那边有狼跡,为了安全,不让去。”
丫丫坐在炕沿边,怀里抱著白尾巴尖,听了半天,问:“这是柴火的票吗?”
“差不多。”陈实笑了笑,“有了它,咱们能正经捡柴。”
丫丫想了一会儿,把白尾巴尖的爪子往怀里塞了塞,“那它不能咬,咬坏了就没柴烧了。”
白尾巴尖听不懂,被她攥住爪子,还以为是玩,张嘴去啃她袖口。
陈实站在门口,刘二河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
“田队长回林场的时候,车上还有个人。”
那个人是谁,刘二河没说。陈实也没问,他说半句,是怕自己成替罪的,要是逼著他把后半句说出来,他能当自己一句没说过。
下午拉完柴,陈实总感觉有件事忘了,直到看到陈秀兰拿著针线开始给丫丫做新年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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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药包翻出来,旁边还有两瓶药酒和那个装针灸针的木盒,针盒用布缠得好好的,压在最里头。
陈秀兰看到他翻药包,问,“给魏叔送去?”
“嗯。”陈实把药包重新扎紧,“他那条腿不能老靠烤火顶著。明儿我去一趟老南沟,顺道看看黄皮子套。”
“老南沟深。”陈秀兰有些不放心,“快过年了,非得明儿去?”
“拖久了药也还是药,腿却不等人。”
“你真要给他扎针?”陈秀兰问。
“不乱扎,放心吧,先看看他让不让。”陈实把针盒盖上。
王二婶脸上倒是没有陈秀兰那么担心,“你个十七岁的小娃子,胆子真的大,敢拿针就没问题,我看你行。”
“我也去,我背药!”李成把胸脯一挺,“老魏那地方我又不是没去过!”
丫丫听见老南沟,也从炕沿边探过头,“魏爷爷腿疼吗?”
“疼。”陈实把药包放到炕桌上,“所以得把药送过去。”
丫丫想了想,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半块没捨得吃的桃酥,“那这个也给魏爷爷。”
李成伸手想接,被王二婶一筷子敲开,“这是给老魏的,不是给你路上垫牙缝的。”
李成揉著手背,“我就帮著拿一下。”
“你拿东西,最后都拿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把两块苞米饼子和一撮咸菜包进布里,又把旧手闷子塞给陈实。
陈实接过来,“姐,条子你收好。赵叔要是来问,就说我跟老魏看道去了。”
王二婶给李成脖子上多缠了一圈围巾,边缠边念叨,“別半道上冻得鼻涕拉瞎,让人家魏叔看笑话。”
李成被勒得直伸脖子,“娘,我是去深山,不是去坐月子。”
“快滚蛋吧,月子娘可没你难伺候,路上注意点安全。”
老南沟的路不好走。
越往里,屯子的动静越远,风从沟里往外顶,吹得雪皮发硬。
李成刚开始还想说两句,刚走到第二道坡,嘴就被冷风冻住了。
老魏的地窨子在山里看著並不明显,俩人上次也只是记了个大概方位,这迴转了一会,才找对了方向。
快到地窨子那道坡时,他才扶著一棵树喘气,“老魏住这地方,晚上听见动静,不害怕啊?”
“不知道,等会见了他,你问问的。”陈实说。
“你看我敢吗?我要住这,半夜耗子放个屁我都得坐起来。”
陈实拨开一处被风压平的雪皮,下面露出一道细裂,旁边雪色比別处暗。
李成刚要往前踩,被陈实一把拽住后脖领。
“看脚底下。”
李成低头看了半天,“这不就是雪吗?”
“底下有水线。踩空了,半条腿进去。”
李成往后缩了一步,“你咋看出来的?”
“上回老魏说过。”
“哦,我咋没记住。”
陈实敲了敲门框,里头传来老魏的声音。
“谁?”
“叔,我,陈实。”
“还有那个话篓子?”
李成刚要答应,陈实先掀开帘子钻进去。
地窨子里热气不多,火塘只压著一点炭。
老魏坐在炕沿上,裤腿卷到膝盖,正拿手揉腿骨旁边那块筋。听见李成进来,他把裤腿往下一放。
“你们倒会赶时候。”
陈实把药包放到炕桌上,“药早该送来,前几天家里搬屋,耽搁了。”
老魏扫了一眼油纸包,“我身子骨还行,用不著你奔丧似的送药。”
李成搁外头冻了个透心凉,进来暖和地打了个哆嗦,听见这句还想笑,被老魏一眼瞪回去。
陈实没理会老魏的硬嘴,把白芷、红花、透骨草分出来,又倒了半碗药酒。
“先泡一会儿。等热起来,我给你揉开。”
“你还真把自己当郎中了?”
“是这么想著的。”陈实把针盒解开,露出里头长短不一的针,“没人给我试药,只能来找你了。”
老魏盯著那盒针看了一会儿,“真没给別人用过?”
陈实笑了笑,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用过,放心吧。”
“没扎坏?”
李成没忍住,“魏叔,你这话问得多晦气。”
老魏抓起一块树皮就扔过去,李成缩著脖子躲开。
火塘重新烧旺后,陈实把药酒隔水温了,先给老魏膝下和腿骨边揉。
老魏一开始还绷著,揉到膝窝外侧那处筋结时,咬牙的声音,陈实都听到了。
陈实停手,“疼?”
“没感觉。”
“那我再重一点。”
老魏伸手就要打他,手抬到半路又放下,“轻点。”
揉开以后,陈实用烧酒擦针,在火上燎过,只取短针,沿著膝下两处浅浅落针,又用艾叶团隔薑片温著。
李成看见针盒打开,他盯著那一排针,把板凳往后挪了半寸。
“怕?”
“我怕啥。”
李成嘴上是这么说,眼神没离开针尖。
老魏盯著陈实解针盒的手,擦针、燎火,动作不紧不慢,不像十七岁的娃。
等陈实收针,他才把裤腿放下,“还行,没把我扎瘸。”
李成小声说,“你本来腿也不利索。”
“你嘴要是不利索,能多活几年。”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用手按了按刚才扎过的地方,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让陈满仓的儿子拿针扎自己,扎完了,好像还真管点用。
这事说出去,他娘的有谁信。
老魏下地时,脚先在地上点了点。
李成眼尖,看到了,“咋样,好点没?”
“嗯,没差多少。”老魏嘴硬,陈实却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扶著膝盖的手,没用多大的力气。
陈实把针收好,“今天別往深处走,腿刚揉开,受了冷风反倒白弄。”
老魏拎起靠门边的木棍,“不进深处,把你那黄皮子套看了。再搁我这屋待著,药味都让你俩吸没了。”
陈实把剩下的药包推过去,“白芷、红花、透骨草,泡药酒也行,炒热了外敷也行。別再光烤火,下回再扎扎。”
李成立刻来了精神,“不能空,我昨晚就觉得这回准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