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渠县城中群魔乱舞。
这座小小的县城,像一个被撬了盖子的腌臢罐子。
那些平日里压在底下的东西,一时间全都浮了上来,在暴雨中翻腾、发酵、腐烂。
到了入夜时分,城中火光处处。
抢够了的往城外跑了,没抢够的还在砸门,有喝多了酒瘫在街心的,也有躲在哪个寡妇床底下不敢动弹的。
偏將自始至终坐在那间单间里,双手抱著脑袋,一动不动。
中间有人来叫他,有人来骂他,有人把一包抢来的碎银子扔在他脚边说“拿著走罢”,他全无反应。
后半夜,火光渐熄,城中的哭喊声也渐渐弱了。
雨下了整夜。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
晨曦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渠县城湿漉漉的屋瓦上,带来一丝暖意。
偏將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双眼暴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怎么回事?怎么睡著了?
对了,大朔亡了。
他们杀了新皇的弟弟,还將人头送去玉京城里请赏了……
不对不对。
他们哪里杀过新皇弟弟?他们自从来了渠县,便一直与那窝叛军相安无事。
將军当初说就在这儿耗著,所以他们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杀过什么叛军!
所以……原来是个梦啊!
那条驛卒带来的消息,营门口的譁变,四散在街巷中的溃兵……
原来只是个梦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心跳慢慢平復下来。
他掀开被子,穿上靴子,推开营房的门。
晨光熹微。
校场上一片寂静。
昨夜那场大雨已经把泥地上的脚印冲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淡淡的痕跡。
远处的营房里,有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漱口,听见偏將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
偏將慢慢走过一间间营房。
第一间里安安静静,通铺上的人都在睡,胸脯均匀地起伏著。
第二间里,有两个人已经醒了,正低声说著什么,见偏將探头进来便住了口。
第三间……
通铺上躺著七个人,都还保持著睡梦中的姿態,有的侧臥有的仰躺,脸上却都带著一种奇异的微笑。
那笑容很是古怪,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皱著眉头走过去,伸手去推那兵丁的肩膀。
“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
手一碰上那人的身体,便猛地一缩。
冷冰冰,硬梆梆。
他仔细一瞧,才发现对方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偏將伸手探了探最近那人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探第二个,第三个。
全都没有。
偏將退后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衝出这间营房,又推开下一间,再下一间。
每一间都有同样的情形。
一些兵丁躺在床上,姿势各有不同,结果却无一例外:都死了。
偏將站在最后一间营房的门口,两条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扫视著这些死去的面孔。
一些人正陆陆续续从各自的营房里走出来,也是一脸的茫然和惊骇。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校场上的人越聚越多,约莫五六十人,面面相覷,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终於有人开了口,颤声道:
“將军,营房中有好多人都死了,那模样……瘮人的很吶……”
“……我昨晚做了个梦。”
“俺也一样。”
眾人七嘴八舌地一对,脸色愈发惊恐。
那些烧杀抢掠、姦淫妇女、杀人放火、趁火打劫的……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那些逃而不抢,拦而不纵,挺身而出的……此时俱都完好无损。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那不光是梦,原来那还是一场现世报。
正惶恐间,有人忽然“咦”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隨手一捏,石头应声碎成了渣。
那人自己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捡起一块更大的,仍是一捏便碎。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了似的,眾人纷纷低头试探。
有人试著搬动校场边那块磨盘,平日里两个壮汉才抬得动的青石碾子,他一个人竟轻轻鬆鬆抱了起来。
有人试著朝地上猛捶一拳,泥地上赫然砸出一个浅坑。
有人试著纵身一跃,竟跳出两丈多远,落地时踉蹌了一下,满眼不可思议。
变化有大有小,有人只是力气大了三分,有人却耳聪目明仿佛换了双眼睛,有人跑起来快得像阵风。
周什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
方才还缩在人群里纳闷儿,这会儿被大家推搡著让他也试试。
他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遗落的朴刀,右手捏住刀柄,五指一收。
“咔嚓”一声,枣木的刀柄在他掌中生生裂开几道纹路。
周什长把刀扔在地上,像扔一块烫手的烙铁,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脸色变幻不定。
偏將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看著这一切,看著那些活著的人从惊恐到茫然,再从茫然到惊喜。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白髮道人。
想起了那人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他站在晨光里,呆呆地看著校场上越来越多的活人,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
那股从昨夜便一直憋著的劲忽然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了无痕跡。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他也不知道那个白髮道人此刻在哪里,是不是正看著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戏。
偏將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那人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著喉咙咽下去,浇醒了他还在发懵的脑子。
“你说到做到了么?”
偏將浑身一激灵,他转头望去,哪里有什么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