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意眉头一挑,在师父耳边低声道:“来者不善。”
冯远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一路逢山遇水,前来拜謁的江湖同道一个接一个,可称得上“拦路”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然六大派中足有其四在此,又岂有畏而不前的道理?
眾人按住兵器,各自提起警惕,不一会儿便行至前方岔路口。
一桿大旗插在了道旁小亭边上。杆长丈余,白底中央绣黑鹰展翅,边镶红缘,风动时黑鹰猎猎而振,直欲飞天。
大旗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一行列著八个匣子,四散围著劲装力士。
“少林派空智神僧,老夫早已恭候多时了!”
亭子里传来一道浑厚嗓音,中气十足,循声望去,便有一人龙行虎步地迈將出来。
只见他身材魁伟,禿顶高额,长眉胜雪,悬鼻鉤曲,一双眼睛更是锐如九天展翅之雄鹰,端的是神威凛凛。
空智神僧一见此人,不敢拿大,当即下马执礼:“原来竟是殷教主亲自到了!”
这话一出,据马而立的诸派高手纷纷隨空智神僧一道下马。
来人居然便是原明教四大法王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负著手拾阶而下,口中哼道:“我听闻这一趟空智大师领衔亲至,便只好亲身至此一会。”
正派眾人委实不曾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一时间竟有些乱了方寸。
冯远声回手轻轻拍了拍铁意的袖子,心中退意已生。
人的名,树的影。白眉鹰王辈分太高,成名太久,其武艺更是当世间一等风流的人物,便是少林空智神僧,也不见得能敌过。
铁意目光望向殷天正身后。
他左手两人,是曾在池州码头见过的高瞻和李伯庸,右手二人却不曾见过。
扯过刘师叔低声一问,原来便是白龟寿、彭莹玉二人。
这下他心態反而轻鬆了。如此局面,今天要么打不起来,纵打起来,也跟他这个后学末进扯不上关係。
不过...那亭中还有谁呢?
他放眼远望,亭中似是摆了一张太师椅,躺了个人轻轻摇晃。
如今已近夏季,南方早暖,可那人却被铺盖得严严实实,好似在过冬一般。
再看亭子四周,那些天鹰教的精干力士站位严整,却不隨教主前行而动,倒像是在护卫这亭子一般。
场面上,双方领头之人已然掰扯起了恩怨。
殷天正在空智面前缓缓踱步:“空智大师,这一次,闹过了!”
空智神僧頷首道:“事发突然,未及商议,我等与贵教爭斗十数年,如此丝毫不念江湖规矩的乱战確实少见,以致於伤亡这般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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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正一摆大袖:“武林中了结仇怨,为何要请中人、摆龙门、上擂台?不然都似这般搅和在一处一通乱杀,哪家哪派都別传承了!”
空智神僧平静道:“殷教主说得极是。那想必贵教十二年前灭龙门鏢局满门、两年前突袭九江女儿港杀人毁船,都是请了中人,摆了龙门、擂台的了?”
殷天正昂首道:“龙门鏢局与我教有约在先,二千两黄金拿钱办事。若办不成,满门鸡犬不留!
多臂熊都大锦拿了金子,却没保住人鏢,自然要將性命卖给本教,並不能因为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便不须偿命!”
“至於女儿港一役......”殷天正终於愿意抬眼看看空智神僧身后的眾人。
“不过是叫一些小鱼小虾认认清楚自家,看他们有没有斤两,冲本教齜牙!”
他这话说得高傲至极,竟是把人与狗类比,当下便有一个海沙帮的当家反唇相讥:
“白眉鹰王好大的名头,原来却也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天鹰教只会欺负江湖上的小门小派,真是好大的威风!”
殷天正覷这人一眼都欠奉,只將大袖往身后一摆,便有属下齐齐上前,將那八个匣子一齐掀了开来。
眾人皆伸头望去,一时间禁不住倒抽冷气——
只见八颗头颅瞪著眼面向大伙,四颗光头、四颗散发,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栩栩如生。
崑崙西华子顿时目眥欲裂,大喝道:“许师弟!秦师弟!”
少林、峨眉等派也很快认出了自家的人物。
眾人见诸派反应,自然便清楚,眼前就是少林、峨眉、崑崙、海沙四派,前去追索白龟寿的八位好手了。
殷天正这般一亮,其意不言自明,纵是少林崑崙这般高门大派又当如何?一旦犯在手上,他也绝不手软!
西华子握住剑柄便要衝上前去,却为空智神僧伸手拦下。
空智神僧本也是以脾气火爆闻名的人物,此时光禿禿的脑门上青筋直跳,强自按捺著沉喝道:“殷教主,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座没有对这八个人出手。”
殷天正抬指点了点身后左右四人:“他们追上了白兄弟与彭和尚等人,而后力竭败亡。各位尸体,我已遣人送返各门各派。”
“空智大师,你瞧瞧罢,这帐算得清吗?尔等与本教,都死了够多人了!”
空智喝道:“只要贵教白坛主愿意吐露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自然便不必造就如此多的杀孽!”
殷天正瞧了瞧空智,忽地冷笑:“小女在武当山上不是告知空闻方丈了吗?”
空智脸色涨红,语气也疾厉起来:“殷教主可知,令爱一句戏言,本寺这两年来明里暗里多了多少麻烦?!”
谁知殷天正竟点了点头:“我那女儿,我最知晓,她必是生了怒气,捉弄空闻方丈没提防的。”
铁意分明看见,空智神僧一听这话忽地怔住,气性顿时泄了大半。
他顿时醒悟,有殷天正当眾此言,少林派此番心心念念的目的,便已算是达到了。
殷素素將谢逊下落单独告知了少林空闻方丈的谣言,这就算是澄清了。
这白眉鹰王今日真是为了平事儿来的。
他不愧是成名数十年的人物,言语举止之间软硬兼施、拿捏有度。
有那八颗人头摆在案上,任谁也不会察觉到殷教主暗中向少林服了个软。
瞧空智脸色,殷天正便知他已会意,又开口道:“不过空智神僧也说得在理。白兄弟若不实实在在与各位当面把话说清,想必你们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白兄弟,请你出来罢,便与他们说清楚又何妨?”
殷天正身后有一人正要走出,旁边一个浓眉虬髯、面容刚毅的和尚忙伸手阻拦:“鹰王,如何便要出卖自家兄弟!”
“令女令婿纵当眾自尽,亦不曾吐露狮王下落,你今日这么做,岂不惭於小儿辈吗?”
殷天正霍然回身:“彭和尚,凭你也配来问我?你可知这十二年间,为他谢逊的糟事,本教抗了多少腥风血雨?老夫更是连女儿女婿都搭进去了!”
“我来问你,他金毛狮王在江湖上四处结仇,是私人行径,还是教中公事?”
彭和尚一时无语,却也不愿睁眼说瞎话,嘆气道:“是私人行径!”
“那便是了!”
殷天正道:“既是私事,我们也不晓得他为何要四处杀人。那么他自己消失无踪,却如何要老兄弟来替他抗事儿?”
他嘿嘿冷笑道:“他金毛狮王若对殷某还存旧义,十二年前本教在王盘山开扬刀大会,便不会不与我招呼一声便悄然潜行而去,杀人夺刀!”
彭和尚终於无话可说,撒开手退了回去。
白龟寿嘆了口气,走到殷教主身前,冲正道眾人抱了抱拳:“既是教主有命,便將当年王盘山一事始末,说与各位。”
眾人等这消息早已望眼欲穿,各自屏息静音,听他说话。
白龟寿於是从头讲起,事无巨细地將那一日始末说了出来。
“那一日与会的,计有武当派张五侠、崑崙派高蒋两位剑客、神拳门门主过三拳、海沙派总舵主元广波、巨鯨帮帮主麦鯨......”
待他说到金毛狮王谢逊提著一条狼牙棒突兀现身,连毙数人,震慑全场,与闻者亦不由为其武功高强嘆服。
又听他连天鹰教的教眾也杀起来毫不手软,方才还在心里鄙夷白眉鹰王出卖旧友的人,心里也不禁转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谢逊行事如此做派,天鹰教还扛了这么些年不吐露他的下落,殷天正教主真是再念旧情不过了。
白龟寿又讲道谢逊揭露海沙派、巨鯨帮恶事多为,或亲手戕害良善,或纵容下属杀伤无辜,紧接著便连杀了这几家的掌门。
眾人不免频频向这几家弟子侧目而去,只见他们皆麵皮絳紫,连连出声抗辩。
“白龟寿,你休要在此顛倒黑白,替谢逊洗刷!”
白龟寿哂道:“谢逊此人,眼中无善无恶,不信果报。他要杀人,只不过寻个说得上口的名头罢了,又有什么好洗刷的。”
“那日岛上,还有其他不曾为恶的好汉,难道谢逊便放过了吗?”
他最后说到自己被酒柱打中,晕厥过去:“自此之后,在下便人事不知了。再醒来时,周遭遍地不是尸体,就是疯癲了的人,独独不见谢逊和我家小姐、姑爷。”
空智神僧问道:“如此说来,白坛主的意思是,你也並不知晓谢逊究竟身在何处?”
白龟寿道:“本教后来仔细勘察了王盘山岛,他们应是驾船出海了。十年之后,小姐、姑爷也的確是从海外归来。”
“只是大海茫茫,究竟在何处,却是不得而知了。”
崑崙西华子喝道:“你只凭此含糊之言,便想搪塞了我们吗?”
白龟寿冷笑道:“若非殷教主有命,本坛主一句也不想与你们废话,爱信不信,皆由自便!”
说罢冲殷天正行了一礼,自顾自退了回去。
彭和尚长长舒了口气。原以为鹰王真要卖出狮王下落呢,看来他老人家还是念旧情的,不过含糊其辞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