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湖广西北,郧阳。
冷风夹著浓重的腥臭味,在残破的女墙间穿梭。
徐启元靠在箭垛上,那身緋色官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下摆撕成了布条,勉强裹在烂疮流脓的小腿上。
城门楼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堆著十几具尸体,肚皮高高隆起,那是吃了观音土没拉出来,活活憋死的。
(本来想写人相食,又不想写那么黑暗,作罢)
城外,没有围了他们三年的大顺军。
漫山遍野,是白底红边和红底白边的旗帜。
镶白旗,镶红旗。
清军。
镇守王光恩上到了城头,手里的精铁兜鍪早就不知去向,头髮乱得像一窝枯草。
他手里攥著一块黄绢,手抖得厉害。
“抚台……”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这城,守不住了。昨晚,西城角那边,两个新兵为了爭半只死老鼠,动刀子互捅死了。
再不给口吃的,营里马上就要炸营!”
徐启元没搭腔,视线越过城墙,盯著几里外的八旗中军大阵。
十指扣进城砖的缝隙里。
郧阳被流贼围了快三年。这座城好比一根钉子,牢牢扎在李自成的侧后方。
可南边的朝廷,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后一次得到准確消息,还是去年八月,皇帝弃北京城南渡。
剩下都是流民之间的传话,离谱至极,做不得数。
江南到底还在不在?大明到底还有没有救?他全不知道。这里彻底成了一座信息隔绝的死地。
“外头那些建虏,派人传话了?”徐启元问。
王光恩把黄绢递了过去。
“酋首多尔袞在北京发了安民告示,建虏的使节在城门外喊话……”
王光恩喉结滚动,吞咽著干沫,眼眶里布满血丝。
“他们说,大清入关,不是为了抢天下。”
“是为了『替明平贼,迎帝回京』!”
徐启元猛地回头,一把夺过黄绢。
王光恩哭出了声:“使节说,李自成已经被他们赶出北京了!一路追著打!他们是来替先帝报仇,替大明剿贼的!”
黄绢上的字跡印在徐启元的瞳孔里。
“替明平贼,迎帝回京。”
徐启元手抖了起来,那块轻飘飘的黄绢重如千钧。
他不知道江南已经打贏了济寧之战。
不知道天子正在南京整军备战,甚至即將御驾亲征。
在他的认知里,大明已经支离破碎,北方尽失,天子南渡,已是丧家之犬。
而眼前这支强悍的异族军队,打著为明朝復仇的旗號。
这四个字,对於一座苦守多年、满城饿殍的明朝孤城来说,杀伤力是致命的。
精准地击碎了这位大明抚治最后的心理防线。
“抚台!降了吧!”王光恩单膝下跪抱拳请命道:
“大清既然是替咱们打流贼的,咱们开城,对得起列祖列宗!城里几万张嘴,只求一口饱饭啊!”
徐启元仰起脸,任凭春风颳过皸裂的脸颊。
老泪横流。
整整坚守了数年,没死在流贼的刀下,却要將印信交出去了。
“罢了。”
他鬆开手,黄绢顺著风飘落城头。转过身去,背对著城外那刺眼的八旗大阵。
“开城。”
“交印。”
崇禎十八年三月初三,大明湖广西北重镇郧阳,在信息差与满清“替明平贼”的政治谎言下,兵不血刃地倒向了清军。
消息迅速传回了清军中军大帐。
帐內,英亲王阿济格靠坐在铺著整张虎皮的交椅上。
手里捏著徐启元派人送来的降表,他先是冷哼了一声,接著仰头放声大笑。
“南朝的汉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阿济格將降表揉成一团,隨手砸在地上。
“摄政王这名头真是好用,顶得上数万铁骑!
这帮明狗死咬著李自成不放,见著咱们的旗號,连刀都不拔就乖乖开门了!”
帐內的满汉將领跟著鬨笑出声,肆无忌惮地嘲弄著明军的愚蠢。
汉军镶红旗的一名甲喇额真上前一步,打了个千:
“王爷,郧阳一破,前方就是襄阳。咱们连日追击,人困马乏,要不要在郧阳休整两日,再图进兵?”
“休整?”
阿济格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粗獷的面容满是戾气。
“李自成被咱们一路赶鸭子似的赶到湖广,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老子要一口气咬死他!”
阿济格大步走到悬掛的舆图前,马鞭重重抽在襄阳和武昌的位置。
“传令全军!前锋过郧阳,不许停驻入城!”
“先遣使者持札去郧阳城,招降徐启元、王光恩,令他们照旧守土安民,不用我大军分兵羈留!”
“前锋营立刻拔营,直扑襄阳!老子要一路打穿湖广,把李自成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马鞭顺势向下,重重划过长江天险。
“等收拾了流贼,咱们顺江而下,去金陵城里,会一会那个南逃的小皇帝!”
永昌二年。
江风吹拂著绵延十数里的旌旗。大顺军的战旗在阴沉的天空下翻卷,旗帜边缘早已被连月的战火撕扯成了碎布条。
二月底,从承天府一路南下的大顺军主力,在沔阳沙湖、簰洲一线强渡长江。
左良玉的部將马进忠、王允成原本奉命在此构筑江防。可这群早已被流寇和朝廷双重恐惧褫夺了胆气的骄兵悍將,在面对十数万大顺军的雷霆一击时,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仅一战,明军防线土崩瓦解。
收编流寇出身的马进忠与王允成丟盔弃甲,率残部夺船而逃。
武昌、岳阳全线震动。
突破江防后,大顺军一路再未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三月初九,武昌城。
这座昔日繁华无比的湖广重镇,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李自成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刘宗敏、田见秀等一眾大顺將领的簇拥下,顺著主街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音空荡荡的。
街道两侧全是烧黑的断壁残垣。
零星几个乾瘦的百姓躲在残破的门板后,战战兢兢地往外偷瞄。
没有犒军的酒肉和夹道的欢呼,大顺军得到的,只是一座城防残破、粮仓连颗老鼠屎都找不出的空城。
李自成那只独眼盯著前方。
从北京城败退至今,阿济格那把悬在后脖颈上的刀,逼得他连喘口气都喘不匀。
中军直入蛇山南麓的楚王府。
这座大明藩王穷奢极欲的府邸,早在此前的战乱中被洗劫一空。
斑驳的朱漆剥落大半,坍塌的假山长满杂草,处处透著破败。
左良玉在此盘踞近两年,全然不顾藩府规制,拿王府作大帅行辕;直至东下前一把火,將残存殿宇尽数焚毁。
李自成大步跨入正殿,一屁股砸在那张失去金箔的王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