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他没有急著伸手,只是將这一只赴死蚁身上那两根光柱,与方才看过的几只,一根一根地,在识海里比了过去。
识海中那本【万兽衍策】,隨著他视线挪动,无声地翻著页。一只虫,一页。
比著比著,他心里慢慢透出个章程来。
寻常的赴死蚁,哪怕是那几只守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身上两根光柱里,更亮、更粗的,永远是通往【无惧蚁】的那一根。
通往【赴难勇蚁】的那根,则瘦削、黯淡,缩在旁边,像是一株没长开的苗。
这倒和冯教习方才那番话,严丝合缝。
【无惧蚁】好走,【赴难勇蚁】难练上百倍千倍。
难走的路,本就没几个肯往上长的。
可眼前这一只,偏偏反了过来。
它那根通往【赴难勇蚁】的光柱,又粗又亮,亮得几乎要把旁边那根【无惧蚁】的光,整个压了下去。
罗影盯著看了两息。
这一根光柱的尽头,还续著新光,新光的尽头,伏著一团说不真切的、却隱隱撼人的影子。
【撼岳勇蚁】。
稀有级。
他前世做了大半辈子的学问,见惯了一窝崽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异数”。
同样的卵,同样的食,可有那么一个,天生就比兄弟姐妹多出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书本上管那叫“个体变异中的极端正向偏离”,说一万个里头,未必出得了一个。
这一只赴死蚁,便是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罗影缓缓直起腰,目光扫过四周一格一格的木柜。
头顶不知何处,似有一缕极轻的钟磬声盪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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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快尽了。
他不敢再耗。
这镜中天地里,五千號人各自对著一面柜子,瞧著是各看各的,可那些柜子里的虫,却是初契堂里实实在在的同一批。
他这边看中了,旁人那边,未必看不见。
罗影把心一定,使开了前世做田野调查时那套笨办法。
挨著个儿全看,是断断来不及的,便先挑要紧的看。
他先把沾著【食蚁兽】尿的那一片草人附近,仔仔细细筛了一遍。
食蚁兽,是这虫子骨子里最怕的东西。
连窝端、连卵绝的那种怕。
敢顶著这股气味、大模大样守在最好食料旁边的,满打满算,竟只有八九只。
八九只里头,根骨身量也参差不齐。
他又把手伸向沾著【穿山甲】气味的那一片。
穿山甲凶归凶,到底比食蚁兽差著一层,敢凑近的蚁便多了,黑压压一片,他一个时辰看不完。
罗影便只抽看了十之一二。
就这十之一二里头,他还真捡著了一只漏。
那是一只缩在穿山甲草人脚边、个头平平、瞧著毫不起眼的赴死蚁。
可它身上那股无畏之心,竟与食蚁兽区域里那几只一般无二的浓。
搁在低一等的草人那头,按说该被人一眼略过的。
看不破的,便错过了。
看得破的,才捡得著。
罗影心里默数。
满打满算,能算得上“最高一等无畏之心“的,约莫十只。
这十只里头,又身强体壮、根骨齐整的,只剩三只。
而这三只里头,那根【赴难勇蚁】的光柱压过【无惧蚁】、尽头还续著【撼岳勇蚁】新光的……
只有一只。
就是他最先看见的那一只。
守在最烈的食蚁兽尿旁、触鬚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那一只。
罗影望著它,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沉了沉。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钵里,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吐著极淡的雾。
老人借著这贝,能模模糊糊地照见镜中那一重重天地里的光景。
几千个半大孩子,趴在柜子上看虫,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看一眼便泄了气,蹲在墙角发怔。
冯教习看惯了。
他心里头,却另有一桩事一直悬著。
御兽反选。
稀有珍贵的兽,灵气足,才会择主而棲。
这道理他年年都说,年年都添一句“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
今年这一批赴死蚁里头,他是知道有几只成色极好的。
打从把它们摆进柜子那天起,他便留了个心眼,盼著能碰上一回。
可一个时辰快尽了。
五千號人。
愣是没有一只虫,肯主动往谁身上凑、认谁做主。
冯教习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那点指望,又落了空。
也是。
他摸著钵沿,自个儿宽慰自个儿。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能让兽反选的天才,几十年出一个,哪是年年都有的。
他没再多想,枯手在钵沿上一叩。
......
罗影正盯著那只虫出神,身侧忽然挨过来一个人。
是李子诚。
他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背著手,脸上带著点尘埃落定的鬆快。
“我选好了。”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说。
罗影回过神:
“哪一只?”
李子诚挠了挠头,那神情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说来也怪。
方才我在柜子跟前转,有那么几只虫,老是朝我这边凑,触鬚冲我直摆,怪亲昵的。”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上为啥。想了想,还是头一只跟我打招呼的吧,瞧著顺眼。”
罗影“嗯”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他顺著李子诚方才转过的那一格一格柜子,把视线扫了过去。
识海里,书页悄没声地翻动。
扫到一半,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只朝李子诚“打招呼”的虫,竟没一只是寻常货色。
有两只,是守在食蚁兽草人脚边的。
另有两三只,在穿山甲那一片,也都是无畏之心顶顶浓的。
它们没有反选,没有择李子诚而棲。
可那一份说不清的亲近,分明只朝著李子诚一个人去。
罗影心里头,慢慢浮起一点异样。
李子诚自己,怕是半点都不知道。
他只当那是几只“瞧著顺眼”的虫,凭著一股说不上来的眼缘,隨手挑了头一只。
他看不见那两根光柱,看不见无畏之心的浓淡,更想不到,肯主动朝他凑的,恰恰是这一柜子里成色最好的那几只。
这小子的天分……
罗影还没把这念头想透,李子诚那只挑中的虫,到底是哪一只,他也还没看仔细。
头顶上,那个苍老的声音,已经缓缓响了。
“时辰到了。”
冯教习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一重镜子里。
“反选这一关,今年也是没人过得去。
罢了,本就是难碰的事,你们不必往心里去。”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公事公办的味道重了些。
“从这一刻起,老夫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回了真正的初契堂。
回去之后,你们看中的那只兽,便去取了,与它定下契约。”
“念名字的次序,方才也说过了,由【筹宝貔】定。”
镜中天地里,几千道虚影,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李子诚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影子,你说……头一个挑兽的那人,能交多少束脩?”
罗影想了想。
这桩帐,他在心里头早算过一遍了。
虫类御兽,寿数短,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短处。
寿数短,便不值钱。
这【玄驹蚁】从前更是贱得没边,遍地都是,一文不值,谁家娃儿拿草棍逗著玩的玩意儿。
如今正了名,成了【赴死蚁】,证出了进化的潜力,身价是翻了。
可再翻,照著寻常虫类御兽的行情,撑死也就值个五百文。
头一个挑的人,多半是衝著考核来的,肯往上添些溢价。
“三十两。”
罗影报了个数。
李子诚摇了摇头。
“我看不止。”
他掰著指头:
“我猜五十两。”
罗影瞥他一眼。
“这么高?”
“影子,你这是小瞧了【稀有级】的分量。”
李子诚是县城里长大的,眼界到底宽些,说起这个,话也密了:
“我在县城,听人念叨过。
稀有级,便有晋级二阶的潜力。
一头二阶的战兽,是能镇一方水土的。
多少大户人家,捧著银子求都求不来。”
他往那一格格柜子上努了努嘴,声音又低了几分。
“方才冯教习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一柜子里,没准就藏著一只能走到【撼岳勇蚁】的。
头一个挑的人,只要眼力够,是能把这五千只里头最好的那一只,先挑了去的。”
他顿了顿,自个儿又添了句。
“当然,这也就是个或许。
万一头一个挑的,是个空有银子、没半点眼力的呢。”
罗影没再爭。
两个交了六两束脩、揣著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这么蹲在镜子里头,一个猜三十两,一个猜五十两,猜得有来有回。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声音,响了。
不是冯教习。
是蹲在他石几旁、那只巴掌大、金灿灿、肚子滚圆的【筹宝貔】。
它原本一动不动,活像个搁在案头的金疙瘩。
这会儿却把那张生得极大的嘴一咧,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浑身金毛都跟著抖了一抖,滚圆的肚子,竟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
它咂摸了一下,似是回味无穷,这才扯著一条又尖又亮的嗓子,报了出来。
“王健,一百两。”
声音落下,镜中天地里,无数道虚影晃了一晃。
李子诚整个人愣住了。
这名字……
他和罗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认了出来。
七號教室,头一堂课上,举手问金教习能不能自带御兽、被当眾驳了回去的那个胖墩。
集丰號兽材行的少东家。
王健。
罗影也微微一怔。
他想起方才李子诚那句“小瞧了稀有级”,便也回敬了一句。
“你这,是小瞧了有钱人。”
话虽是调侃著说的,可那“一百两“三个字,到底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一下。
一百两。
李子诚的脸色,比方才更不是滋味。
他爹那间杂货铺,一年的进项,拢共也就十来两。
一百两。
是他们一家子,柜檯后头站上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的数。
可这镜子里头,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半大少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就把一百两银子,拍在了一个挑兽的次序上。
他本以为,他也住在县城,便是一个城里人。
可现在,头一回这样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沟的边。
原来有些人与有些人之间,哪怕都住在一个地,只隔著一道墙...
那隔著的一道墙,亦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天堑。
罗影心里也浮现了一丝疑问。
这个王健...为什么花这么大的本钱?
这个疑问,才刚冒头。
答案,紧跟著就来了。
他们眼前这一重镜子里,凭空凝起一道虚影。
是王健。
他的镜子先碎了,人回了真正的初契堂,那身影便又透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进了旁人的镜中。
虚影里的王健,似是和冯教习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没有半分迟疑。
连那一柜一柜的虫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处。
罗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处,正是沾著最烈食蚁兽尿的草人脚边。
王健的虚影伸出手,探进柜里,稳稳地,把那一只触鬚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赴死蚁,捏了起来。
就是他。
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那根压过无惧蚁、尽头续著撼岳勇蚁新光的、亮得骇人的光柱。
就这么,在罗影眼皮子底下,被人捏走了。
罗影盯著那道虚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
是有意为之?
还是撞了大运?
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虫子的潜力,却看不穿人心。
这一只虫,是王健仗著什么本事挑中的,他一时也断不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案头那只【筹宝貔】,又咂了咂嘴。
这回它肚子鼓得没头一回那么欢实,金毛抖了抖,懒洋洋地报了第二个。
“宋立,三十八两。”
李子诚在旁边,长长地“嘶“了一声,摇著头,满脸的感慨。
“集丰號的少东家,到底是有钱啊。”
他喃喃道:
“头一个,一百两。第二个,才三十八两。”
“这一脚下去,比旁人整整多迈出去一倍还不止。”
就是这一句。
一百两。
三十八两。
这两个数一前一后撞进罗影耳朵里,他心里头那点没断准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钱。
集丰號是阔气,可第二个挑兽的宋立,三十八两也不是小数目。
真要只论谁家银子厚,未必就压不过集丰號。
王健却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两,把“头一个”这个位子,攥得死死的,半点不肯让旁人爭。
肯下这样的死本钱,只为头一个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著一个早就看准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这一百两,他事先就得心里有数。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闯北的。
【赴死蚁】的来歷、行情、那一条能通往撼岳勇蚁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兽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连这一回潜鳞书院的入门御兽是【赴死蚁】,怕也是早早就漏进了集丰號的耳朵里。
罗影心里又转过一个弯。
头一堂课上,王健当眾举手,问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会子罗影只当他是个仗著家底、想走捷径的胖墩。
如今回头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心里头揣著这么大一个底,又是头一个要砸一百两的人,难免心虚。
当眾问那么一句蠢话,被金教习驳得满脸通红,倒像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瞧著,就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连规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这样的人,头一个挑走了最好的虫,旁人只会说一句“有钱人的运气”。
没人会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罗影望著那道渐渐淡去的虚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恼。
也恼不起来。
人家有人家的本钱,那一份“知道”,是集丰號几代人走南闯北、一文一文垒起来的家底。
这一刻,前世书本上的道理,和这御兽仙朝的规矩,又在他心里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回。
知识。
在这御兽的天地里,“知道“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当然,光知道还不成。
还得有银子。
王健是两样都占齐了,知道,又出得起一百两。
罗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空的。
他眼里看得见这五千只虫的深浅,看得见哪一条路通天、哪一条路到头。
可他兜里,连头一个挑兽的边,都摸不著。
空有一双眼,没有银子垫底,那只虫,照样从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捏了去。
罗影垂著眼,静了一息。
隨即,他心里头那点沉,又慢慢散开了。
所幸。
他还有別的选择。
这五千只虫的深浅,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真。
罗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格格摆著【赴死蚁】的木柜,越过那些还在虚影里发怔的少年,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就那么,定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