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盘膝坐在床沿,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只【赴死蚁】的图案,静静地伏著,连那条装出来的瘸腿,都纤毫毕现。
他闭上眼,心神一点一点,沉进了掌背深处。
那只【赴死蚁】,正缩在掌背最角落的阴影里。
哪怕已经缔了约,进了这片只属於他俩的天地...
它依旧本能地,把自己蜷成了一颗最小的球。
罗影心绪才刚一探过去。
手背上那道图案,骤然一缩。
一股几乎要將他自己都淹没的恐惧,顺著那道契约,猛地反衝了回来。
它怕。
罗影从那道相连的心绪里,能清清楚楚地触到它那股战慄。
明明缔了约,藏进他这副身子里,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去处了。
再没有食蚁兽,再没有穿山甲。
可它还是怕。
它怕的,是他。
是他这个,庞大到能隨手將它碾死千百回的契主。
罗影没有再往前探。
他把那道心绪,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別怕。我给你取个名儿,叫小玄,成么?”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却没有半分回应。
只有那图案上显现的身影,缩得更紧了些。
......
七天的工夫,就这么,缓缓地过去了。
这七日,罗影白天在家。
大哥罗川天不亮就去了镇上码头扛货,爹的腰还没大好,家里冷锅冷灶。
夜里,他便一遍一遍,循著那道契约,去试著靠近它。
他从不强求。
有时,他顺著那道心绪,递过去一丝暖意。
有时,只是在心里头,轻轻唤它一声小玄。
可七日里,它一回都没应过他。
它躲著他。
像躲著这世上所有比它强大的东西一样,躲著他这个,本该护它周全的人。
罗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亲手把它从那片废堆里捧了出来,给了它一个名字,一处安身的地方。
可它,连从那道契约里,朝他递来一丝气息,都不肯。
而明天...
明天,便是【御兽进化论】开课的日子了。
罗影却没和它,真心实意的交谈过一次。
.......
夜深了。
罗影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徒劳地去触碰它。
他低头,借著窗外那点稀薄的月光,看著手背上那道图案。
把这只蚁,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前世三十年,他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他见过怕生的兽,见过胆小的兽。
可怕到这个份上,怕到连给它遮风挡雨的人都信不过的……
那不是寻常的胆小。
那是心里头,藏著一桩压得它喘不过气的事。
是它受过什么,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伤。
这几分,罗影隱隱地,已经能猜到了。
它那两根黯淡得快熄了的无畏之心光柱,它那一身装出来的残...
以及它那极度的怕死...
这些凑在一处,分明,是一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他想了想。
要走进一个把事藏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光递暖意,是没用的。
得先,听一听它的故事。
罗影闭上眼,循著那道契约,没有去碰它,只是在心里头,轻轻问了一句。
“小玄。”
“跟我,说说你的事,好么?”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怔住了。
它大约,从来没被什么东西,这样问过。
许久许久。
那道一直绷得死紧的心绪,鬆开了一道细若游丝的缝。
顺著那道缝,一些东西,断断续续地,淌进了罗影的心里。
不是话。
是一团一团,化不开的情绪。
罗影看见了。
他看见漫山遍野黑压压的蚁群,排著望不到头的长队...
从遥远的北边,一路向南。
那是它的家,它的族人。
他看见无数双触鬚,曾轻轻碰过它的触鬚。
亲昵的,温热的。
然后,他看见了血。
看见那些温热的触鬚,在一场天大的灾祸里,一根一根,从它的世界中熄灭、消失。
只剩它一个。
罗影看见,在那场灾祸里,这只蚁曾红著眼,想扑上去,和那吞天的庞然大物,拼一个你死我活。
它本是这一族里,最凶、最不要命的那一只。
可它,到底没有扑。
因为有一双触鬚,在最后死死缠住了它,在它心里头,刻下了一句话。
活下去。
別死。
咱们,总还能再见。
罗影的心,沉沉地坠了一下。
他终於懂了。
这只蚁怕死,怕的从来不是死。
它怕的是,自己死了,就再也等不到那句『还能再见』兑现的那一天。
它把一身的凶、一身的锋芒,生生咽了回去。
它开始装残,装弱。
哪怕趴在烂泥里苟著,受尽同类的耻笑...
它也要活著。
就为了能活著!
活到,重逢的那一日...
罗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光是懂了,还不够。
他得让小玄也知道,它的事,有人懂了。
他得让它从那道契约里看见,他罗影,是真真切切走进了它的心。
於是,他没有说一句宽慰的话。
他只是循著那道契约,把一个故事,缓缓地,送了过去。
“小玄,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很久很久以前,深山里头,有一只最凶的狼王。”
“它的牙最利,爪最快。
这一片山林,没什么是它不敢扑上去咬断喉咙的。”
“狼王有一窝崽子。
那年冬天,猎人进了山。
那网,那箭,都是衝著这山里最凶的一只来的。”
“狼王把崽子藏进了最深的山洞,临走,撂下一句话。
等著,咱们还能再见。”
“它本想凭一身本事,杀穿猎人再回来。
可它跑著跑著就明白了。
它越露牙,那箭追得越紧。
它若还做那只人人都怕的狼王,今日,就一定死在这山里。”
“它死了,那窝崽子,就要在洞里,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爹。”
“於是,狼王做了一件,比扑向猎人还难上一万倍的事。”
“它收起利牙,藏起快爪,竟学起了山里最没出息的癩皮狗。
他夹著尾巴趴进烂泥,任人踢,任人打,任人往脊背上吐唾沫,连一声都不敢吼。”
“满山的野兽都笑它,说那威风的狼王,如今怂成了一条癩皮狗。”
罗影顿了顿,继续道:
“可只有它自己知道。”
“它每多挨一天打,多受一天辱,多苟活一天...
就离那个山洞,离那句『还能再见』,近了一天。”
“这世上,谁都以为最勇的,是那只敢扑上去咬断猎人喉咙的狼王。”
“没人知道,真正最勇的,是那只把满身的牙和爪都咽进肚子里,趴在烂泥里头,死活不肯倒下的...”
他最终,没用那个词。
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是那条,被骂作懦夫的癩皮狗。”
故事,送完了。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那只缩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谁都信不过的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罗影甚至能感应到,它顺著那道心绪,怯生生地,朝他靠近了一分。
又一分。
他低头,望著手背上那道图案,声音很轻。
“小玄。”
“你怕死,没有错。”
“你不是孬种,也不是癩皮狗。
你这一身的残,这副怕死的样子...
是因为你身上,担著你那些族人的盼头。
担著一句,要活著兑现的话。”
“一个人,身上扛著那么重的盼头,怎么能不怕死?”
“怕死,才对。”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罗影自己心里头,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头撞断了角的老黑。
想起那个赔上了一门亲事的大哥。
也想起他自己....
藏起一身本事,在初契堂里咽下满肚屈辱,在张乡老门外,一声都不敢吭。
他何尝,不是身上担著一家人的盼头,所以半点意外都不敢出?
这话,是说给小玄听的。
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
手背上那道图案,微微一暖。
那条一直装出来的瘸腿,似乎,也悄悄舒展了开来。
罗影分明感到,那道契约的另一头,有一样东西,朝他彻底地,敞开了。
它不再发抖。
也不再,躲著他了。
.....
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罗影握了握那只右手,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明天,便是【御兽进化论】开课的日子了。
那一堂课上,七號教室內的五百只蚁。
人人都盯著王健那只天赋最高的赴死蚁,等它头一个进化,挣那十两银,那一记嘉奖。
没人会多看一眼,他手背上这只,被嫌作残废、被骂作懦夫的赴死蚁。
可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上,那条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亮得刺眼。
那是做不得假的。
罗影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低下头,对著掌心那只刚刚才肯信他的小东西,轻声道:
“小玄。”
“你忍了这么多年,把那一声,咽了这么久。”
“明天那堂课上……”
“咱俩,就让他们听一听。”
“这憋了一辈子的一声,到底,有多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