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的表情很微妙——介於被冒犯和被逗乐之间,最终逗乐占了上风。
“行吧,”他重新拿起手机,“那我先练著。钻石哥。”
“別叫我钻石哥。”
陈菜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算了,“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现实,“当前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教周宇学会基本的感知和控制;第二,继续我自己的训练。”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很务实。走了,去食堂吃饭。你虽然没有嘴,但你可以看我吃。”
“看別人吃饭有什么乐趣?”
“你活了三百年就没看过別人吃饭?”
“看別人吃饭和看別人受苦一样,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那你看我吃红烧肉的时候可以想像自己在吃蜜酿,等价交换,不亏。”
“……你们这个世界的红烧肉我上次看了一眼,油光鋥亮的,像——”
“像什么?”
“像理性派塔里的地板蜡。”
陈菜差点在楼梯上笑出声。
“你们理性派塔里的地板蜡长什么样?能吃吗?”
“不能吃!但那个光泽——算了,你不懂。埃瑟拉的地板蜡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调的,打磨之后会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所以你们打蜡是为了好看?”
“当然是为了好看!地板是塔的脸面!”
“一个法师塔的脸面是地板?不是塔尖?”
“塔尖是给外人看的,地板是自己踩的——哪个更重要?”
“你们这帮法师是真閒——”
“我们不閒!我们——”
两人一魂的拌嘴声在楼梯间里迴荡,和日光灯的嗡鸣、远处传来的上课铃声混在一起,匯成了一种奇怪的、属於正常大学日常的背景噪音。
走到一楼的时候,陈菜的手机响了。
张远舟的消息。
“陈菜,你有没有空?格尔木的数据跑出来了一个异常结果,我需要你帮忙確认。”
“什么异常?”
“方远的信號数据里出现了一个我们之前没有检测到的频率分量。不在3.5hz的谐波序列里,也不在已知的调製信號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信號。”
“频率多少?”
“1376hz。”
陈菜停在食堂门口。
1376赫兹。
他自己的绑定信號。
方远也有。
“老诺。”
“我看到了。”
“方远也有1376hz的绑定信號——这意味著他也和源种之间有一条持续工作的通信链路?”
“这意味著——“老诺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他体內的源种也被激活了。而且激活程度比我们以为的更深。”
“他』学会了第一句歌』——学会第一句的同时,源种就从休眠切换到了激活状態?”
“如果他的源种也激活了——那他的输出能力会大幅增强。一个稳定的同相信號源,加上激活的源种——”
“他就是一座移动的侵蚀发射塔。”
陈菜站在食堂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它在教我唱歌。我已经学会了第一句。”
如果唱完了一整首歌呢?
如果七句歌词全部学会了呢?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想。
“先吃饭,“他对自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他走进食堂,在三號窗口前排了队。
打菜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大叔。
阿姨不在。她在校医院,右手掌心里躺著一颗看不见的种子,替她挡著侵蚀的潮水。
陈菜端著餐盘坐下来,看著盘子里的红烧肉——油光鋥亮的,確实有点像老诺说的地板蜡。
“老诺。”
“嗯。”
“你说你末日前看到了墙的另一边——所有可能性叠在一起,太多了,看一眼就疯。”
“是的。”
“那我在看红烧肉的时候——红烧肉是红烧肉,不是红烧肉,是红烧肉和不是红烧肉同时存在——这算不算你说的那种状態?”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描述的那个』所有可能性叠在一起』的状態,在我们这个世界的物理学里有一个近似的概念,叫叠加態。一个粒子在被观测之前,可以同时处於多种状態的叠加——既是这里又是那里,既是这样又是那样。只有被观测的时候,它才会』坍缩』成一个確定的状態。”
“你的意思是——侵蚀是叠加態?物质没有坍缩成確定的状態?”
“我不確定,但——如果墙另一边真的是』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的地方,而侵蚀是那边的东西渗过来的结果,那侵蚀造成的物质改写——不是把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而是让物质失去了確定的状態,变成了一种既是这样又是那样的叠加——”
他低头看了看红烧肉。
红烧肉还是红烧肉。
“但红烧肉还是红烧肉,“他说,“所以目前世界还是正常的。至少在我碗里是正常的。”
“你的世界观建立在红烧肉上吗?”
“红烧肉是確定性的基石。只要红烧肉还是红烧肉,世界就还没有完蛋。”
“……你这逻辑在埃瑟拉会被所有学者嘲笑。”
“那他们覆灭了,我还在吃红烧肉。谁笑到最后?”
老诺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闷笑。
“你这人——”
“我这人怎样?”
“你这人让我觉得——也许世界还没完蛋。”
陈菜没有回答。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味道不错。
確定性基石,稳如泰山。
吃完饭他要去废弃操场继续训练——定向输出的精度还需要提高,左手通路的瓶颈还需要拓宽,驻波技术还需要在更大范围上验证。
还有周宇的训练要跟进,刘桂芳的锚定要监测,格尔木的新数据要分析,概率论要复习——
事情多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但至少红烧肉还是红烧肉。
先把这个確定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陈菜睡到了八点半才醒——这是他吸收源种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指尖发麻,没有源海脉衝,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分钟,享受了一下难得的安寧,然后被老诺的一句话毁了。
“你嘴角有口水。”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我无事可做。你睡觉的时候我醒著,总共数了你翻身十一次、磨牙三次、说梦话一句。”
“我说什么梦话了?”
“你说——『这道题选c』。”
陈菜默默擦了擦嘴角。
“看来我连做梦都在考试,这说明我的潜意识比我的意识更勤奋。”
“你的潜意识勤奋有什么用?你的意识在摸鱼。”
“意识摸鱼是意识的选择,潜意识管不著。”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毕之后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今天的日程表上写著三件事:
一、检查刘桂芳锚定状態(上午十点)二、带周宇做第二次感知训练(下午两点)三、废弃操场自主训练(下午四点)
不算太满,但也不算清閒。他算了一下源海的水位——早上醒来大约八成,比昨晚睡前多回充了一成半,基本恢復了。
“走吧,“他穿上外套,“先去校医院。”
“你每次去校医院之前都要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
“那是深呼吸,不是嘆气。深呼吸有助於调节自律神经系统。”
“你在胡说。”
“半懂不懂的物理知识,百分之九十是胡说,百分之十歪打正著——这不就是你对我的基本评价吗?”
老诺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校医院二楼观察室。
陈菜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桂芳正在用左手吃包子——右手还是那个五指等角展开的形状,搁在托盘上,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僵硬地伸著了。她学著用左手拿包子、左手端碗、左手擦嘴,动作笨拙但熟练,一种被迫长出来的熟练。
“小陈来了,“她抬头看到他,嘴角动了动,“吃过早饭了吗?我这还有个包子。”
“吃了吃了,您留著,“陈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来检查一下种子的情况。”
“种子——就是那个看不见的珠子?”
“对。我看看它还亮不亮。”
他闭上眼,感知展开。
刘桂芳右手的锚定场依然稳定——反相信號以掌心为中心,半径约七到八厘米的球形区域,3.5hz,振幅稳定。种子在掌心深处安静地闪烁著,像一颗嵌在石头里的萤火虫。
他仔细估算了一下种子的能量剩余——大约消耗了百分之十五左右。按照这个速率,种子大约还能维持四天左右,和孙婷之前预估的四天半基本吻合。
“种子状態良好,“他睁开眼,“预计还能维持四天,到时候我来换一颗新的。”
“四天一换——那你每次换都要花很多精力吧?“刘桂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心疼,“你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我就这脸色,天生像没睡醒。”
“年轻人不要仗著身体好就硬撑——”
“刘阿姨,“陈菜笑著打断她,“您操心自己的手就行了,我的事我自己管。”
刘桂芳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用左手啃包子。
陈菜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刘桂芳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陈,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老诺,“他走在去行政楼的路上,“每次有人跟我说谢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不会说』不客气』吗?”
“说不出口。『不客气』三个字听起来太轻了——人家谢你的是你帮她保住了一只手,你回一句』不客气』,跟在餐厅说』谢谢光临』似的。”
“那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说。摆摆手就走。”
“这倒是很像你——假装不在意,其实心里——”
“心里什么?”
“心里记帐。”
陈菜没吭声。
老诺说得没错——他心里確实在记帐。不是记別人欠他什么,是记他欠別人什么。刘桂芳的右手变形了,无法恢復,他只保住了剩下的部分。方远在格尔木一天比一天危险,他暂时无能为力。周宇的信號还在紊乱,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教好。
欠的比还的多。
但这是正常状態——做事情的人永远欠得比还得多,因为需要做的事情永远比已经做完的多。
“算了,不想了,“他加快脚步,“去行政楼看看有没有新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