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话(5k)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三流冒险者生存指南
    罗南带著梅回到【第二只老鼠】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也想早点回来休息,但耐不住没见过世面一样的梅,几乎路边每一个商贩的摊子她都要上去看两眼。
    在用一小块甜肉堵住了她的嘴之后,罗南总算把是她架回了旅店。
    旅店大厅里比白天热闹了不少,刚出矿的矿工,脚夫,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商队伙计正挤在几张木桌旁喝酒吃饭。
    劣质麦酒的味道、燉菜的香气、潮湿木头和靴底泥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符合三猪镇生活水平的空气。
    罗南刚推开门,就看见罗莎站在柜檯后面。
    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敲了敲柜檯。
    “罗莎。”
    罗莎抬起眼皮。
    “干什么?”
    “你有空的话,教教梅怎么用房间。”
    罗莎看了一眼乖乖站在罗南身后的梅,又看向罗南。
    “用房间?”
    “对。”
    罗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傢伙刚从山上下来,连旅店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担心她半夜把床拆了。”
    梅抬头不满地看著他。
    “梅不会拆床。”
    “你最好不会。”
    罗莎看了罗南一眼,冷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挺会使唤人。”
    “这是为了保护你的旅店財產。”
    “少拿我的財產当藉口。”
    罗莎换了一个表情,笑眯眯地对梅招了招手。
    “小梅,过来。”
    梅看了罗南一眼。
    罗南摆摆手。
    “去吧。先跟罗莎学一下怎么住旅店。”
    梅认真地点头,跟著罗莎往楼梯那边走。
    罗莎一边走一边说道:
    “先教你怎么用房间哦。”
    “你的门一定要从里面插好门閂,晚上不要隨便给陌生人开门。水盆在桌边,洗完脸的水第二天倒掉,不要往床底下泼。蜡烛不要点著睡,不然明天你就能看见我把罗南吊起来骂。”
    “为什么骂罗南?”
    “因为你是他带回来的。”
    “哦,好的。”
    罗南站在柜檯旁边,听得眼角直跳。
    为什么责任又回到了他身上?
    算了。
    罗南快步越过她们两个,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门,反手插上门閂,连腰带都没有鬆开,就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罗南仰面躺著,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外面大厅的吵闹声隔著木板传上来,变得模糊不清。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立刻睡著。
    可闭上眼之后,脑子反而开始不听话地转了起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罗南放在眼睛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真不像我啊......”
    他低声喃喃。
    声音轻得几乎被楼下的吵闹盖过去。
    居然和食人魔战斗......
    换成平时的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选择。
    正常情况下,他看到食人魔身边那个百分比的一瞬间,就应该转身就跑。
    不对。
    不是应该。
    是一定会。
    逃跑,回到镇上,报告公会,然后祈祷真正有本事的人赶过去之前,那头怪物別把太多人砸成肉泥。
    完美的流程顺序他都在脑子里想好了。
    这才是罗南。
    这才是他半年来反覆告诫自己的活法。
    安全地活下去。
    谨慎地接任务。
    打胜率足够高的敌人。
    少管閒事。
    不要逞英雄。
    不要把別人的命背到自己身上。
    可偏偏......
    罗南脑海里浮现出梅的脸。
    他嘴角莫名抽了一下。
    “都是那傢伙的错。”
    他喃喃道。
    明明决定好要安全地活下去的。
    可只要和梅在一起,他的状態就变得很奇怪。
    “算了,如果能利用她去获得成为职业者的情报的话,勉强带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罗南放下手臂,盯著天花板有些出神。
    片刻,他甩了甩头重新打起精神,半透明的光幕缓缓浮现。
    【姓名:罗南】
    【种族:人类】
    【职业:无】
    【力量:8】
    【敏捷:11】
    【体质:9】
    【智力:12】
    【感知:11】
    【魅力:11】(花之力+1)
    【当前状態:虚弱/恢復中】
    【装备:旧皮甲/旧手斧/莫里的匕首】
    【技能:犬噬lv1:1/30;??:??】
    【特性:空腹適应/运货骡子/花之力/草药辨识】
    【熟练度:短刃使用lv2:1/50;投掷lv1:14/30;採集lv2: 1/50;急救lv1: 9/30;忍痛lv1: 28/30;辨识lv2: 1/50;追踪lv1: 21/30;闪避lv1: 25/30;洞悉lv1:7/30】
    ……
    罗南完整看了一遍这两天的熟练度增长记录。
    然后,他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原来並不是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忍痛,都能稳定增加熟练度。
    或者说,能不能增加,增加多少,和他面对的东西有关。
    食人魔那一战,他只是侥倖存活下来,就像被人往脑子里硬塞了一大把经验值。
    短刃、忍痛、闪避、投掷、洞悉,还有其他一些有的没的全都涨了一截。
    可之前他反覆猎杀哥布林和其他低级怪物的时候,明明也有战斗,也有受伤,也有风险,增长却越来越慢。
    这感觉很像他前世玩过的网游。
    同一个怪,低等级时打死一只恨不得经验条跳一截;等级高了以后,再怎么杀,也只是在经验条上蹭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
    甚至等等级差距拉大到一定程度,直接连经验都不给。
    罗南盯著面板,沉默了很久。
    换句话说,如果他还像之前那样,只盯著哥布林、巨鼠、野狗之类的低级目標刷熟练度,那么等熟练度达到某个閾值之后,增长很可能会越来越慢,甚至彻底停住。
    这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因为罗南原本真的考虑过,自己能不能靠著“只打九成九胜率的弱怪”,一点点苟到天下无敌。
    很遗憾。
    现在看来,这条路大概率被堵死了。
    至於技能。罗南看向【技能:犬噬lv1】那一栏。
    【犬噬】
    类別:战技/短刃技
    效果:短刃近身攻击命中时,若目標处於失衡、压制、受伤或防御空隙状態,可发动一次“咬入”攻击。该攻击更容易绕开护甲缝隙与防御姿態,造成额外撕裂伤害,並短暂限制目標动作。
    备註1:
    “许多剑术大师认为,犬噬不该被归类为正式战技,因为它缺乏仪態、步法粗陋,且过分依赖近身缠斗。”
    ——银月城剑术学院《短兵技法评述》第十二卷
    备註2:
    “他们说它不像剑术。”
    “我说对。”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贏得像个剑士,而是为了让你在快死的时候,多咬对方一口。”
    ——无名佣兵训练手札残页
    真的出现了。
    第一次有熟练度的质变被归类到了技能里。
    罗南抬起手,虚握了一下。
    他能隱约想起那种感觉。
    贴近,咬住,撕开。
    属於他的战技。
    “犬噬……”
    罗南低声说道。
    “怎么听都不像正经人会用的东西。”
    吱呀。
    房门忽然开了。
    罗南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瞬,他从床上弹坐起来,震惊地看向门口。
    黑髮少女站在那里,怀里抱著一小团叠好的被子和枕头,表情非常自然。
    “梅?!”
    罗南惊呼出声。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锁了门的!”
    梅眨了眨眼,举起手里一把钥匙。
    “给我了。”
    “啊?”
    “罗莎给我了。”
    梅认真说道。
    “还说让我加油?”
    罗南沉默了一瞬。然后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那个老女人......”
    他话还没吐槽完,梅忽然朝他飞扑过来。
    “喂!”
    罗南嚇得连忙从床边往旁边一闪。
    梅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栽在床上。
    被子和枕头也跟著散开。
    床板发出一声巨响。
    罗南瞪著她。
    “你搞什么?”
    “为什么?”
    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打断了罗南。
    “啊?”
    “为什么罗南不认真战斗?”
    罗南眼角抽了一下。
    梅把半张脸埋在床上,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我问了负责接待的大姐姐。”
    “听说了罗南只狩猎哥布林之类的弱小魔物,所以被其他人看不起。”
    罗南沉默下来。
    “我也问了罗莎阿姨。”
    “她只是笑著看著我,没有回答。”
    梅侧过头,看向罗南。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疑惑。
    “明明连食人魔都能轻鬆打倒,为什么?”
    “哪里轻鬆了......”
    罗南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梅趴在床上看著他,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眼睛却很认真。
    罗南看著她那副担忧又疑惑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有些话,他本来不该说。
    但梅救过他,不止一次。
    罗南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才开口。
    “我......受到了某种恩惠,应该可以这么说,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恩惠?!”
    她猛地坐直。
    “罗南好厉害!”
    罗南看著她发亮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厉害吗......一般人確实会这么想。”
    他摆了摆手。
    “毕竟被授予恩惠的人可是万中无一,我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兴奋得不得了。”
    罗南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想著,有了这份力量,我就能更有把握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了。”
    他说著,慢慢握紧拳头。
    “但我的恩惠连能力名都不知道,赋予我恩惠的存在的名讳也搞不清楚。”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某个神明无聊时弄出来的恶作剧。”
    罗南抬手捂住眼睛。
    “所以我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
    梅凑近了一点。
    “叫什么?”
    罗南沉默片刻。
    “败犬之眼。”
    梅愣住。
    她脑海里立刻冒出罗南长著狗耳朵、趴在地上吐舌头的样子。
    “......”
    罗南看见她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画面?”
    梅迅速摇头。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罗南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的能力,是能看见与敌人交战时的存活率,或者说胜率。”
    “只要锁定视野中的对手,眼前就会浮现百分比。”
    梅眨了眨眼。
    “百分比?”
    “额,通俗来说就是数字。”
    罗南换了一种更好理解的说法。
    “越高,代表我跟它对战活下来的可能越大。”
    他看向梅。
    “你评价为『能轻鬆解决』的那头食人魔,当时我看到的胜率是七成多。”
    “虽然那时候我受了伤,但那食人魔也一样。所以就算我是完好状態,胜率估计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七成多……”
    梅皱著眉,开始掰手指。
    “就是……打一百次贏七十多次?”
    她想了想,点头。
    然后对著空气霍霍打了两拳。
    “很高!”
    “很高?”
    罗南抬眼看她。
    “如果打一百次,就有二十多次会输哦。”
    “输了就死了。”
    梅的动作停住了。
    罗南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听好了,去年在这个镇子註册的新人冒险者有二十七个。”
    “其中六人因伤退役。”
    “除去意外死亡的,死在和魔物战斗里的,有八人。”
    他顿了顿。
    “这不是偶然。”
    “冒险者通常会把討伐目標定在自己有八到九成把握能活下来的范围里。”
    “少数喜欢赌命的,才会对七成左右的目標下手。”
    罗南的声音认真起来。
    “如果只打一两次,甚至七八次,那七八成的胜率听起来確实很高。”
    “但冒险者不是这样。”
    “一次任务结束了,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结束了,还有再下一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只要还活著,就免不了要继续和魔物,野兽之类的打交道。”
    罗南低声说道:
    “一生中经歷成千上百次廝杀。”
    “这样看,就算九成胜率也不算稳妥。”
    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举手。
    “那哥布林或者独角兔这些小魔物,总能十成胜率吧?”
    “不。”
    罗南摇头。
    “那种程度顶多九成九九。”
    梅睁大眼。
    “没有十成?”
    “我从没见过十成的標记。”
    罗南摸著下巴。
    “就算是路边的野猫,也是九成九九。”
    梅一下子坐直,她瞪大了眼睛。
    “罗南为什么要打猫猫?!”
    “不,我只是举个例子。”
    罗南捂住脸,有些无奈。
    “我当然不会真的去打野猫。”
    他放下手,继续说道:
    “我猜九成九九后面还跟著很多个九,只是恩惠没有显示出来罢了。”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
    罗南看向梅。
    “这个世界上,可能不存在绝对胜利或者绝对失败的战斗。”
    “所以虽然不清楚我的败率到底是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
    “但只要胜率超过九成九,我就会判断为基本不会输,然后出手狩猎。”
    他说著瘫在椅子上,抬头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如果只是维持住廉价旅店和便宜饭的生活,每天猎杀几只哥布林就绰绰有余了。”
    “虽然不多,但还完欠款之后,也能慢慢存到一点钱。”
    “所以如果看起来我没有认真战斗的话……”
    罗南闭了闭眼。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坐在床上,瞪著大眼睛看著罗南。
    “这样啊……”
    罗南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惊讶,没等到追问,也没等到害怕。
    只有这句非常平淡的“这样啊”。
    他抬起头,看著梅。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刚刚应该是在吐露相当重大的秘密吧?”
    虽然真正重要的他还埋在心里,关於穿越,面板,熟练度这些是他绝对不会透露半点的秘密。
    梅歪了歪头。
    “可是罗南告诉梅了。”
    “所以?”
    “所以梅知道了。”
    “……”
    罗南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因为太蠢了。
    不过说出口之后,那块压在胸口里的东西確实轻了一点。
    “算了。”
    罗南抬手揉了揉脸。
    “跟你解释这些,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梅想了想。
    “牛喜欢听歌?”
    “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罗南刚刚放鬆下来。
    然后,他看见梅突然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罗南的笑容凝固了。
    “……你在干什么?”
    梅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睡觉。”
    罗南一边慌张的捂住眼睛,一边微微张开指缝。
    他的脸有些泛红。
    “睡觉为什么要脱衣服?!”
    “罗莎说,睡觉前要换衣服。”
    梅语气非常自然,动作也没有停下。
    “她给了梅睡衣。”
    “別继续脱了啊!可恶!”
    罗南这才看见,梅怀里確实抱著一件折好的宽大睡衣。
    问题是!
    “那你回你自己房间换啊!”
    梅抬头看他。
    “可是罗莎也给了钥匙。”
    “那是让你有事找我,不是让你把我房间当更衣室!”
    罗南猛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出去!”
    梅歪头。
    “罗南不睡吗?”
    “我先去走廊冷静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持距离感!”
    罗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
    然后他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
    罗南站在门外,抬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罗莎的声音。
    “罗南,敢吵醒客人就滚去马厩睡。”
    罗南闭上眼睛。
    很好,这世道毁灭好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一阵炙热到可以把人融化的刺眼光芒中,罗南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