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旌旗猎猎。
卢沟河的湍流如金戈铁马,不断拍打著南北两岸,发出阵阵嘶吼。
凌风毅然决然地签下军令状后,聚兵营前,振臂高呼道:“古往今来,铁骑既是打出来的,也是比出来的!风字营的兄弟们,今日咱们就以所谓的铁林军为垫脚石,声震契丹如何?”
“杀!”
“杀!”
“杀!”
……
一千六百多人挥舞兵器,喊声如雷。
他们穿皮甲,戴兜鍪,配强弓,携连弩和梅花袖箭,即便是胯下骏马,也著护甲。
一看望过去,当真是全副武装,威风凛凛。
刘延庆所部看得是自惭形秽,直吞唾沫。
“他们还真是盛气凌人!”
“风字营不是只有八百骑吗?何时拥有这么多兵马了?”
“你还犯傻呢,必是奉命暗中扩兵了!这下定能和铁林军一战!”
“见鬼了,这些人难道是铁打的不成?长途跋涉而来,怎么还能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
“大哥!”
杨可弼指著杨无敌,扭头看向旁边之人道:“不知你可曾后悔?无敌已是武翼郎,又跟著这样一位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两腮无肉,看起来就很刻板的杨可世冷哼一声道:“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军容再盛又如何?名头再响又如何?风字营已有骄兵之相,铁林军又士气正盛,他们想贏绝非易事。”
“看来大哥还是对他们有成见。”
杨可弼斩钉截铁道:“铁骑驰骋,气吞万里,靠的就是胸中的那口气!我从军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又有如此气势的骑兵,铁林军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我这便去给他们擂鼓助威!”
望著他离去的身影,杨可世连嘆数声道:“你是没与那铁林军交手,他们皆是心怀亡国灭种之危,又背水一战,实在难打……”
“父亲。”
刘光世既嫉妒,又忐忑道:“这一战恐怕不仅决定了契丹人的命运,也决定了咱们父子俩的命运。”
“休要杞人忧天!”
刘延庆目光如火,却难掩心虚道:“他们再能打,也只有一千多骑,尚不知能否打贏铁林军,更別说灭了契丹了。”
“为父这都统制乃是官家任命,在这数十万大军中,他充其量只能算个资歷尚浅的队將,还能取代本都统制不成?他还太年轻,本都统制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他若存心跟本都统制斗,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
“刘都统制!”
就在这时,凌风带著风字营的所有人异口同声道:“还请让人生火造饭,我们打完回来吃!”
刘延庆笑中带著薄凉道:“你们儘管去打,这里还会少你们饭吃?”
“出发!”
凌风率眾向北疾驰十里地,便看到了契丹的铁林军。
他们人和马皆披重甲,手中拿著的也多是骨朵、战斧、铁锤等破坏力很大的兵器。
而且看起来犹如嗜血的虎狼,杀气腾腾。
在看到风字旗后,他们更是瞬间疯魔,张牙舞爪,吼声震天。
“呸!”
许大熊扭头吐了口唾沫道:“这帮小鱉孙是想给俺们宰的那些辽狗报仇吧?那俺们就送他们团聚!”
杨无敌笑道:“虽然他们连胜数场,但起来也有死伤,只有两千多人了。这要是不让他们全军覆没,那咱们岂不是白练那么长时间了?”
凌风猛地拔出腰刀,往前一指道:“兄弟们,按照事前部署,隨我衝杀!”
“冲啊!”
风字营动如旋风,人隨马动,马带人驰,以排山倒海之势,一往无前。
长得很粗獷的別里剌看到这画面,既心惊,又想笑。
惊的是这风字营似是比传闻中的还厉害。
无论是装备,阵型,还是士气,都是远超其他大宋骑兵。
但他们大部分用的竟然是腰刀。
对付轻骑兵,这件兵器算是利器。
现在他们面对的可是重骑兵!
腰刀砍得动重甲?
凌风被称用兵如神,而今看来不过尔尔。
连如此幼稚的错误都会犯。
当然,南朝將帅的真实水平可能也就这样。
面对北方的重甲骑兵,他们一直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今日,风字营当全军覆没。
契丹曾经遭受的耻辱,也会在此战中得到戏耍。
別里剌挥舞著硕大的战斧道:“契丹的儿郎后,身后是河,是家,也是国,我们退一步便国破家亡!唯有屠杀这些两脚羊,才能再兴大辽,隨我杀光他们!”
“杀光!”
“杀光!”
“杀光!”
……
契丹人双眼充血,纷纷在前冲的同时拉弓射箭。
双方互射一番后,刚一接触,便是针尖对麦芒,杀红了眼。
但凌风並没有和他们多作纠缠,而是突然带兵切向他们的东北方向
而且像是切蛋糕一样,非常乾脆利索地切出了一块,將三百多契丹人和他们的大军切割开来。
他带著刘錡和梁红玉防御大军,许大熊、杨无敌、李成、张宪、杨再兴、王德、韩世忠等人则是带著风字营精锐,大肆砍杀。
他们都是以二打一。
其中一人袭扰,一人趁机放暗箭。
不是射马,就是射人。
箭上皆淬有剧毒。
不管射到哪个部位,必死无疑!
契丹人的重甲难破,又把人和马绝大部分地方用甲冑给遮掩了起来。
然而,总有没法遮掩的。
比如眼睛和马腿。
在短距离內,又有同伴帮忙袭扰的情况下,风字营的兵卒用连弩或者梅花袖箭射中的可能性很高。
鑑於这些契丹人都是用铁索將自己和战马绑在一起的。
他们射杀的时候,往往更喜欢射马。
一旦战马中毒倒下,那么契丹人也会跟著倒下,完全沦为待宰……而不,应该数是践踏的羔羊了!
因迟迟没能解开铁索而被践踏而死的不少。
其中还有一些是慌乱中被自家兵马践踏的!
最为要命的是,被切割的三百多契丹人发现自己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被风字营根据河流走势,彻底围在了一个犄角里。
后方和西边是卢沟河。
前方和东边是两倍於他们的风字营兵马。
对方还从一开始就强行把他们往河边推。
他们迟迟冲不开,反而严重限制了重骑兵横推的能力……
另外,那一个个勇猛异常的武將也跟一堵堵墙一样,在搅乱他们的阵脚。
“一个!”
“两个!”
“三个!”
……
许大熊是懒得用毒箭去杀人的,更不屑於去管重甲不重甲的,挥著两个大铁锤,还是跟以前一样一锤一个!
但凡让他用两锤的,他都会稍微反省,面对下一个契丹人的时候,捶得会更暴力!
捶著捶著,契丹人看到他都像是见了阎王一样,慌不择路地避让。
这无疑加剧了他们的慌乱。
杨无敌和杨再兴使用的长枪枪头都换成了破甲锥。
此锥锥尖细长,穿透力极强。
两人借著战马奔腾中的衝击,再以嫻熟的枪法使出破甲锥,重甲亦可破。
而且他们还较量上了。
杨无敌如猛虎下山,强势破甲並杀了三个契丹人后,直接纵马驰入敌军之中,左右锥击,前后横挑,掀翻一片。
杨再兴也不遑多让,连破带杀,一口气灭了五人,还都是以长枪刺穿身体,看得契丹人肝胆俱裂。
相对他们,李成、张宪、王德和韩世忠略微保守些,也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停地向里压缩契丹人,再率眾跟剥皮一样,一层层往里剥。
没过多久,三百多契丹人硬生生被他们给杀光剥尽了。
而且很多兵卒还能很从容地给连弩装短箭,为梅花袖箭添钢针。
“可恶!凌风,本將要杀了你,给我冲!往死里冲!”
目睹就在不远处的麾下兵马一个接著一个倒下,最终被彻底吃掉后,別里剌跟头失控的棕熊差不多。
他再次率眾,利用重甲的优势朝著凌风构筑的防御线强突。
凌风的应对很简单。
正面以毒箭进行压制,然后两翼袭扰。
他则是盯死別里剌,时不时带兵突袭,摆出一副擒贼先擒王的架势。
契丹人知道他喜欢用这一招。
所以格外重视对主將的保护。
他们本来就只有两千多兵马,又有三百多被切割,还要分出不少跟在主將周围,在面对两翼袭扰的时候就显得捉襟见肘,屡屡被找到破绽击杀。
別里剌也是有点打急眼了。
凌风要的便是这效果。
看到许大熊等人已经得手,他迅速合兵一处,取出弓箭,直接迫入契丹人之中,佯装要取別里剌首级,实则將兵锋一斜,狠切了四五百人。
有了前车之鑑,被切割的契丹人顿时就慌了。
別里剌更慌。
这要是再让他们得手,还打什么?
乾脆自投卢沟河得了!
“给老子衝过去!”
別里剌不顾危险,靠前督促铁林军,往前猛衝,誓要救出被切割的兵马。
可冲得太急,反而给了两翼机会。
梁红玉和刘錡分別带著一队兵马从左右突入。
他们谨记凌风所言,不缠斗,不恶战,只穿插。
铁林军后方很快便被搅得乱成一团,竟还出现了人马俱翻,相互践踏的情况。
別里剌回头看到这一幕,心惊肉跳道:“快……快回援,稳住阵脚!”
“杀主將!!!”
凌风见时机成熟了,先是率眾吶喊,乱其军心,隨后宛如一把匕首,径直捅向別里剌。
“咻!”
“咻!”
“咻!”
……
他箭无虚发,一箭又一箭地杀人射马。
契丹人早就听说了他一战射杀四十契丹儿郎,又跟高世宣辕门射戟,箭术还更胜吕布之事,眼见和传闻中的如出一辙,他们都是惊慌失措。
“你们在干什么?不用管我,快衝啊!”
看到兵马越来越乱,別里剌气得用战斧连斩了两人,依旧止不住颓势。
他忽然想起了萧乾的叮嘱。
背水一战的决心很重要。
权变也很重要。
隨著郭药师带著常胜军投降,契丹剩下的兵马已经不多了。
这支铁林军又是萧后掏光了自己的小金库,倾力支持组建的。
用的都是契丹最好的战马和甲冑。
如果今天都死在这了,那么大辽可真要亡国了。
“撤!快撤!”
他咬了咬牙后,万分不甘地看了眼在大显神威的凌风,扭头就走。
“果然重压之下,你们並不敢不死不休,可这样一来,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眼见別里剌开始逃,凌风立即率军掩杀。
这可是风字营最喜欢的模式。
他们一路追击和切割。
许大熊、杨无敌、杨再兴等人是灭了一茬又一茬。
而且契丹人都被切崩溃了。
只要脱离了大军,都是满脸绝望,抵抗无力,大有任人宰割之意。
他们眼中的“大军”也是越来越少。
从两千多骑被切得只有数百骑……
重甲军的速度劣势暴露无遗,关键还没有到桥边。
別里剌给自己留了退路。
不过为了营造背水一战的决心,他故意让列阵的地方远离石桥,还篤定以重甲军的衝击力,若是要撤,南朝兵马根本拦不住。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这风字营特娘的压根不是他们认知中的南朝兵马啊……
“噠噠噠!”
“噠噠噠!”
“噠噠噠!”
……
后方轻快的马蹄声像是一串串催命符,在摧毁著铁林军的心弦。
別里剌意识到回不去了。
他老泪纵横,悲痛欲绝道:“契丹的儿郎们,是本將对不起你们!本將既无决死之心,又无逃窜之计,如今只能用这残躯恕罪!”
说著,他勒马冲向了紧追不捨的风字营。
“……”
苟延残喘的契丹人都凌乱了。
这是一战十八变啊!
早知如此,就该死战不退的!
哪怕全军覆没,也是轰轰烈烈。
现在算什么?
他们一阵咒骂后,又別无选择,硬著头皮跟著冲。
然而,大势已去,一击就溃!
数百重甲骑兵愣是被当土鸡瓦狗一样杀……
別里剌更是被凌风射瞎双眼,又用刀破开甲冑,刺穿心臟,切下头颅!
“哈哈哈,爽啊!”
看到全部倒在血泊里的契丹人,许大熊將鲜血淋漓的铁锤往地上一扔,然后拍著战马仰天大笑道:“这次总算捶过癮了!什么铁林军,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这不是送给我们宰吗?”
杨无敌连忙道:“还不是头算无遗策?他算出契丹人的这支铁林军只是『残次品』和『拼凑品』。只要咱们上来就切,把他们切疼了,看慌了,也就扛不住了。”
“都说別里剌勇猛,我倒是没看出来他哪里勇猛了,只知道被头给吃得死死的,左右摇摆,战不下去也逃不了,最后唯有带头送死!萧干若是知道他兄长这德行,估计会被活活气死吧?”
凌风笑了笑道:“重甲军对相互协同要求极高,还要能顶得住,冲得起来。这支铁林军一看就是仓促组建,不然早被契丹人祭出来了。”
“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们首尾难顾,左右失据,还在咱们的切割和袭扰下,迟迟没能衝起来,威力大减。简单清理一下战场,咱们回去吃饭。”
“遵命!”
……
未几。
凌风率眾回到大营。
看到他们八面威风,战马上尽皆坠著首级,虽然大胜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到了,但眾军还是目不能视,震撼不已!
先前刘延庆派出数位大將都失败了。
风字营一出马,便让铁林军全军覆没。
这差距怎会如此之大!
今日之后,只怕风字营会被视为大宋最强的骑兵啊!
“刘都统制。”
凌风將別里剌的首级往刘延庆面前一扔道:“末將前来復命!敢问饭做好了吗?”
刘延庆目瞪口呆道:“快……快了!”
“是快了,还是刚开始做?”
“你们杀得太快了!”
震惊之下,刘延庆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说完便后悔了。
这不是长他人威风,又打自己的脸吗?
饭还没做。
他们已经把铁林军给全灭了。
这事一旦传出去,比他儿子纵慾酗酒那事都丟人。
“快去做!”
高世宣都看不下去了,立即催促。
“风字营!”
“风字营!”
“风字营!”
……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兵卒激动之下,喊了一声,紧接著山呼海啸的声音袭来,一浪高过一浪。
“父亲!”
看到亲爹尷尬到无地自容,刘光世慌忙道:“此时此刻当乘胜渡河,末將愿先率一路大军渡河,在卢沟河北岸安营扎寨!”
“准!”
刘延庆恍然大悟,立即衝著杨可世、高世宣、郭药师等人道:“传令,大军渡河,继续向北挺近!”
风字营上下闻言,皆是暗骂了一口,但也没有多言。
毕竟好戏还在后头。
他们先前在距此二三十里的地方补给过,其实並不太饿。
但能让刘延庆臭名远扬,这饭必须得好好吃。
数日后。
大军全部渡过卢沟河,而且在良乡安营扎寨。
凌风正看著兵马操练,刘延庆突然將所有將军都聚到了帅帐外,跪拜领旨。
一个官吏满头大汗道:“官家有旨,凌鈐辖让契丹铁林军全军覆没,再立大功,壮我声威,武阶连升七阶,为履正郎,擢濠州团练使!风字营其余人等,待军功上报,再论功行赏!”
“什么?!”
別说刘延庆,一眾统制、统领、正將等都是不敢相信。
汴梁离这里那么远。
捷报通过最高等级的『金字牌急脚递』,也许能送到,但再传来旨意是不可能的。
况且凌风和风字营力压一头,出尽风头,刘延庆也不可能那么急著给他们上报。
除非……
他们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不由自主地有所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