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奇的应收帐款周转率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数字猎手
    “对,五个。而且每少一个人,所里就会把『缩减编制』的理由写成』人员流失』,而不是『主动裁员』,这意味著什么?”
    老马没有回答。
    “意味著所里不想承担裁员的舆论成本和法律风险。”林默继续说,“他们想让调查组自然死亡,缩小编制、增加工作量、降低士气,直到最后一个人主动辞职。”
    老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查这些干什么?”他问道。
    “因为我要知道我的敌人是谁。”林默说。
    “敌人?”
    “不是私仇。”林默推了推眼镜,“是系统意义上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一个听话的a1,然后熬十二年混个经理,我来这里是为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为了什么?”老马问。
    林默没有回答。他说不出“为父亲报仇”这种话,即使在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
    老马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爸以前也坐过你坐的那把椅子。”
    林默的脊背绷直了。
    “大概十五年前吧。”老马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时候我还在审计一部,你爸是风险调查组的副组长。那时候这个部门还不叫『风险调查组』,叫『质量控制部』,地位比现在高多了。”
    “后来呢?”
    “后来,”老马喝了一口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部门改组,人员调整,名字也变了。你爸调到了审计一部,再后来……”
    他停顿了很久。
    “再后来你就知道了。”他说道,“不用我多说。”
    林默的心跳得很快,老马知道父亲的案子,不仅知道,还亲身经歷过。
    “马总,”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您当年和我父亲……”
    “我们是同事。”老马打断他,“只是同事。”
    “但您知道他的案子!”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老马把图谱推回给林默,“但这东西,”他敲了敲那张纸,“如果你继续做下去,你会遇到和你父亲一样的结局。”
    “您是在威胁我吗?”
    “我在警告你。”老马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但马上又压低了,“这个所里,有人看不得別人翻旧帐。你查王磊,查高志强,查天镜资本,你查的並非是帐,而是命!”
    林默把图谱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
    “谢谢您的提醒。”他说。
    “你不打算停?”
    “不停。”
    老马看著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嘆了口气。
    “出去吧。”他补充道,“把门带上。”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听到老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默。”
    “嗯?”
    “你那张图谱上有一个漏洞。”
    林默迴转身。
    老马没有看他,而是盯著保温杯里漂浮的茶叶。
    “你只查了被否决项目之间的关联,但你没查……”他顿了顿,“那些没有被否决的项目。”
    林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马终於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林默读不懂的东西,“有些项目明明有问题,却没有被否决。它们通过了审计,出了报告,拿到了无保留意见。而那些项目,”他一字一顿地说,“才是水最深的地方。”
    林默站在门口,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
    老马说得对。他一直在关注“被否决”的项目,但审计的真正风险不在於“否决了什么”,而在於“通过了什么”。如果一个有问题的项目被否决了,那只是审计师尽职的表现;但如果一个有问题的项目被通过了,那就是审计失败,甚至可能是审计合谋。
    “我懂了。”林默说。
    “你不懂。”老马摆摆手,“出去吧,做你的事,別说是我教你的。”
    林默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觉得有人在看著他。
    下午,林默把项目清单的初稿提交给了老马。
    老马扫了一眼,签了字,然后往上递交。
    流程走得比林默预想的快。
    次日上午,管委会的批覆就下来了:同意按照林默的方案进行项目复查,授权风险调查组调阅相关电子底稿和纸质档案。
    “效率惊人啊。”赵铁柱看著批覆文件咂舌,“我来了三年,从来没见过管委会这么痛快地批东西。”
    “因为他们在等著看我们失败。”张莉站在旁边,冷冷地说,“三个月期限是他们定的,早点批,早点看我们的笑话。”
    “那我们就別让他们看笑话。”林默说。
    他把一百二十七个项目分成了三组:a组(高风险,37个项目)、b组(中风险,45个项目)、c组(低风险,45个项目)。a组由他和张莉负责,b组由老马和老周负责,c组由赵铁柱用自动化脚本进行批量筛查。
    “分组依据是什么?”张莉问。
    “客户关联度。”林默把那张图谱铺在桌上,“a组的三十七个项目,都与鸿远集团、天镜资本、或高志远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张莉看了一眼图谱,脸色变了。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
    “你这叫专业自杀。”张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高志强的名字写在项目分组表上,等於是在他面前竖了一块靶子。”
    “高志强的名字不是我写的。”林默说道,“是工商登记信息上写的。天镜资本的法人代表是高志强,凤凰科技的股东之一是天镜资本,这是公开可查的事实。”
    “公开可查和敢不敢查是两回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铁柱的耳机掛在脖子上,忘了塞回耳朵,老周的原子笔又停了。
    张莉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
    “林默,”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林正言的儿子,我知道你想查你父亲的案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事。”张莉说,“你父亲当年比你强得多,业务能力强,人脉广,在所里谁都给他几分面子,结果呢?”
    她没说结果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林默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左眉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白。
    “张姐,”他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不是来比较的,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那你是什么?”
    林默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一个审计师。”他说,“审计师的职责是查证事实、揭露真相。不管面对的是三百块的差旅费,还是3.2亿的在建工程,原则是一样的。”
    张莉看著他,目光从愤怒渐渐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真的相信这些?”
    “我相信。”林默说。
    张莉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嘆了口气。
    “好吧。”她说,“a组的项目我跟你一起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有任何发现,先向我匯报,不要擅自行动。”
    林默点点头:“成交。”
    赵铁柱在旁边吹了一个口哨,“老铁,你可以啊,来三天就搞定了一姐。”
    “什么一姐?”林默问道。
    “张莉啊。”赵铁柱挤眉弄眼,“咱们组业务能力最强的人,没有之一。她来所里八年,经手的项目零差错。之前一部的人挖了她三次,她都没去。”
    “为什么不去?”林默接著问张莉。
    张莉没有回答,她拿起项目清单,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以后你会知道的。”她背对著林默说。
    林默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那道蓝色隔断后面,心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女人身上也藏著故事。而且那个故事,也许和他父亲的案子有关。
    “行了,別看了。”赵铁柱在林默眼前打了个响指,“干活吧。a组的电子底稿我已经帮你导出了,存在共享盘里,文件名是』a组_37项目_底稿匯总』。”
    “谢谢。”林默说。
    “客气。”赵铁柱咧嘴笑了,“解谜题嘛,我最爱看了。”
    林默坐下来,打开共享盘里的文件。
    三十七个项目,三十七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成百上千个电子文档。审计底稿、银行函证、合同扫描件、会议记录、往来邮件……
    这就是他的战场,数字就是他的弹药。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深吸口气,开始了漫长而孤独的战斗。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冷冷的。
    林默选择瑞达科技作为第一个复查对象,基於三个理由。
    第一,瑞达科技在他的风险评分模型上排名第二,仅次於鸿远集团。但鸿远集团的项目涉及太多敏感因素——父亲的案子、张国栋的入狱、陈道明的警告,林默决定先从一个“外围”项目切入,锻炼手感。
    第二,瑞达科技的被否决原因明確而典型:“財务报表存在重大异常,审计范围受限”。这种描述在审计实务中意味著两件事——客户不配合,或者审计师发现了不敢往下查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瑞达科技在过去三年里有五个项目被天镜事务所审计过,其中三个被否决,两个顺利通过。这种“一会儿有问题、一会儿没问题”的摇摆模式,比持续性的否决更加可疑。
    “你確定要从瑞达开始?”张莉站在林默身后,看著他屏幕上的电子表格。
    “確定。”林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先从最简单的科目入手——应收帐款。”
    “为什么是最简单的?”
    “因为应收帐款是財务报表中最容易暴露问题的科目之一。”林默点开瑞达科技的电子底稿文件夹,“它连接著收入和现金流,是利润表的『出口』和资產负债表的『入口』。如果一家公司要造假,应收帐款往往是最先露出马脚的地方。”
    张莉没有反驳,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默旁边。
    “我从2020年到2022年三年的应收帐款明细帐开始查起。”林默打开第一个表格文件,“先看看基础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瑞达科技2020年12月31日的应收帐款余额是1.2亿元,2021年增长到2.8亿元,2022年进一步增长到4.5亿元。三年时间,应收帐款增长了275%,而同期营业收入只增长了180%。
    “看到没有?”林默用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应收帐款的增长速度远超收入增长,这说明什么?”
    “意味著回款变慢。”张莉说。
    “对,客户欠的钱越来越多,但实际收回的钱没有同比例增加。”林默打开计算器,输入一组数字,“用应收帐款周转率公式来算。”
    他在电子表格中新建了一列,输入公式:
    “应收帐款周转率=营业收入÷平均应收帐款余额”
    “2020年的周转率是5.2次,2021年是4.8次,2022年……”林默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9次。”
    “逐年下降。”张莉眉头紧锁。
    “不仅是下降。”林默打开一个行业资料库,“瑞达科技主营业务是软体开发,属於信息技术服务业。我查了一下同行业的平均水平,”
    他把行业数据复製到电子表格里,做成对比图。
    “同行业平均应收帐款周转率是1.2次。”
    张莉凑近屏幕。“等等。你说同行业平均是1.2次,而瑞达是3.9次?”
    “嗯。”林默的声音变得紧绷,“瑞达的应收帐款周转率是同行业的3.25倍。”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赵铁柱的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吗?”赵铁柱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周转快说明人家回款能力强啊。”
    “理论上是的。”林默说,“但3.25倍的差距太大了。在审计中,当你看到一个指標好得不正常时,第一个反应不应该是『这家企业很优秀』,而应该是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默点击滑鼠,打开了应收帐款的帐龄分析表,“3.9次的周转率换算成周转天数是94天。也就是说,瑞达科技的平均回款周期是94天。”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应收帐款周转天数=365÷应收帐款周转率=365÷3.9≈94天”
    “但软体开发行业的標准回款周期是多少?”他看向张莉。
    “通常在180天以上。”张莉说,“因为软体项目往往有较长的验收周期和质保期,客户在项目验收后还会留一部分尾款,等质保期结束才付。”
    “对。”林默点点头,“180天是行业正常水平,瑞达只有94天,不到行业平均的一半。”
    赵铁柱眨了眨那只小眼睛。“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意思是,瑞达科技的应收帐款周转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林默迴转身,看著白板上的数字,“如果一家企业的周转率明显优於行业,有两种可能:一是它真的有超强的回款能力,二是……”
    “二是它在虚增收入。”张莉替他说完。
    林默点点头。
    “用权责发生制的原理来解释,”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企业在確认收入时,只要满足了『控制权转移』的条件,就可以记录收入。但记录收入不等於收到现金,收入增加的同时,应收帐款也会等额增加。如果企业在期末大量確认收入,而这些收入对应的款项实际上並没有收回,那么应收帐款就会异常增加,周转率就会异常下降。”
    “但瑞达的周转率是异常上升啊。”赵铁柱挠挠头。
    “对,所以这就更奇怪了。”林默擦掉白板上的图,重新画了一个,“正常情况下,如果企业虚增收入,应收帐款会堆积,周转率会下降。但如果企业通过具体方式,比如关联交易、虚假回款,让应收帐款『看起来』被收回了,那么周转率就会人为地提高。”
    “虚假回款?”张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比如,关联方先以『客户』的身份欠下应收帐款,然后在期末用一笔资金『偿还』这笔欠款。资金在体外循环一圈,应收帐款就『清零』了。但实际上,这笔交易没有真实的商业实质。”
    张莉顿了顿,然后说:“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林默说,“但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点击滑鼠,打开另一张电子表格。这张表格是他用数据透视表做的,把瑞达科技三年的销售收入按日期匯总。
    “你们看这里。”他指著屏幕上的某几行数据,“2022年第一季度的收入是6800万元,其中3月28日到3月31日这四天的收入是4200万元,占整个季度的62%。”
    “第四季度也是,”张莉凑近屏幕,“12月25日到12月31日这一周的收入是8900万元,占整个季度收入的71%。”
    “每年都是这个模式。”林默的声音变得低沉,“每季度的最后三到五天,收入集中爆发。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节奏,这是典型的『截止测试』失败信號。”
    “截止测试?”赵铁柱一脸茫然。
    “收入確认截止测试。”林默解释,“审计准则要求审计师验证企业的收入是否记录在正確的会计期间。比如,2022年12月31日確认的收入,对应的商品或服务必须是在2022年12月31日之前交付给客户的。如果企业將2023年1月的收入提前记到2022年12月,就会造成年末收入异常集中。”
    “你是说,瑞达在『抢收入』?”赵铁柱问。
    “不只是抢收入。”林默打开另一张工作表,“更奇怪的事情在后面。”
    他把应收帐款明细和销售收入明细做了匹配分析,然后用查找匹配函数找出了每笔收入的回款记录。
    “你们看这笔,2022年12月28日確认的收入,金额是1200万元,对应的客户在2023年1月3日就全额『回款』了,时间不到一周。”
    “这么快?”张莉瞪大了眼睛。
    “还有更快的。”林默继续往下滚动,“这笔,2022年12月30日確认的收入,金额是800万元,客户在2023年1月2日『回款』,中间只隔了元旦假期三天。”
    “这说明什么?”赵铁柱问。
    “意味著两种可能。”林默说,“第一,瑞达科技的客户都是付款极其爽快的企业,而且巧合地都在新年假期一结束就立即付款。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这些『客户』根本不是真正的独立第三方。它们可能是瑞达科技的关联方,或者乾脆就是空壳公司。它们『购买』瑞达的服务,然后在年初用一笔钱『偿还』欠款,这笔钱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只是在瑞达的帐面上走了一圈。”
    张莉吸了口气。她做了八年审计,见过各种造假手法,但这种精確到日期的系统化操作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些『客户』確实是关联方,”她说,“那瑞达科技就涉嫌利用关联交易虚增收入和利润,这在上市公司审计中是重大发现。”
    “但瑞达不是上市公司。”林默说。
    “不是上市公司,但……”张莉压低声音,“它正在申请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