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种子(4k)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永劫魔主
    几天后,外馆西区,灰泥巷。
    巷子里墙根那层绿苔浸了一夜的水湿滑得厉害,踩上去像抹了油,脚底下直打滑。
    白远小心翼翼地靠著边走。
    凌晨六点,远处的天阴沉沉的跟没亮透似的,云层往下压著,像压在人的心上。
    白远站在库房门口,两扇黑漆漆的木门敞开著,一个库房的值守弟子打著哈欠从里面走出来示意他进去。
    这是他进入外馆后这个月的第一次强制任务,负责从库房搬黑铁石锁到演武场的架子上。
    九十斤一块,从库房扛到前院演武场,一共四十块,两手一提得来回二十趟。
    石锁整体淬过火,外表黑得发亮,光用眼睛看都死沉死沉的。
    这活压根杂役干不了,只得外馆弟子来做。
    昨天已经做过一次的白远把十指扣进锁底凹槽,气血轻轻一转,肩膀一沉,九十斤就提了起来,另一只手依葫芦画瓢,两只手就各提起来一个石锁。
    他绷著腰,向前缓缓迈步。
    库房距离前院的演武场得有小两百米,以他现在內炼的体魄提著这近两百斤的东西来回折返猛衝也有点吃不消,只能悠著点来。
    此时前院演武场还没亮灯,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外馆弟子在藉助器械锻炼,整个广场区域一片昏暗。
    白远把手上石锁码进木框,推上架子,石锁落框,发出一下沉闷的撞击声,把木架震得微微摇晃,抖落下来一层积灰。
    晃了晃双手白远只觉得手腕有点发酸。
    他没想休息,转身继续往回走。
    第十七趟...
    库房弟子站在防风灯底下盯著。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麵皮白净,袖口绣著外馆標识。
    暗黄的灯光把他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黄一半青。
    登记册摊在他胳膊上,白远提走一块,他就划掉一笔。
    有时这库房弟子稍稍把眼睛抬起来,在白远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那冷漠的眼神跟看拉磨的牲口没区別。
    “第十六块。”库房弟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他捂著嘴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你比昨天快了点。”
    白远没接话。他弯腰扣住下一块石锁,气血一转,提起来,转身走进昏暗。
    只有最没背景的平民弟子才会被分配来干这种活儿。
    他们就只得干这个。
    平民弟子一般分不到“药材分拣“的肥缺。
    那活儿在药坊,炉子里熬著好东西,听去过的外馆弟子说说呆在炉子边一晚上光是闻著那浓郁的秘药味都顶得上吃半株土行根。
    白远从秘药坊门口路过闻过那股味道,成品秘药的香气像把鉤子钻进他的鼻子里。
    像是外馆藏书楼一楼值守的活就更別说了,这可是偶尔能偷眼瞧著內馆弟子,真传对三流秘武批註的狠活,看上一眼就相当於白捡几积分。
    每次这活儿一出来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已经空了。
    至於还有些类似给內馆跑腿的小活计。
    那就是给內馆的人送东西,混脸熟。
    哪天指不定让內馆弟子开心了,就能够得到点儿指点。
    进了外馆已经有段时间的白远现在连內馆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白远外馆任务列表上的强制任务正如於扬所说,都是些別人挑剩下的苦差事。
    思绪翻飞之间,白远已经扛上了倒数第四块石锁,他脸颊上的汗顺著下巴流进衣服领子。
    正做著这活儿的白远站在库房门口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朝阳正撕开云层,露出一线猩红。
    那抹亮色很弱,照不亮整片大地,只把云层的边缘染上一层淡淡的炽红色,仿佛火烧一般。
    这让白远突然就想起了半年前在学校里苦兮兮的那段记忆。
    高三教室里,吊扇咯吱咯吱转,扇叶上全是灰,转一圈就抖点下来。
    班主任在讲台上把他喊上去拍著他的成绩单,唾沫星子溅卷面上:“文化课够得上大学线,但是身体素质太差。武道总署的综合学院,你是想都別想了。“
    后头有同学发出阵阵窃笑。
    当时的白远盯著那栏分数,低著头没吭声。
    心里盘算著再努努力,上个普通二本毕业出来做文职就得了,等假期一到就出去打工攒学费。
    没想到后来参加集训,成功通过並进入外馆。
    现在他签了字,按了手印,档案直接进了武馆的系统,大学那边也没机会再去上了。
    他现在在山河武馆里面做弟子,也不知道班主任那张脸上有没有惊讶,有没有欣慰?
    东海市的山河武馆可比一般的大学的名气要大得多。
    这些过去的回忆在白远的脑子里转了个圈就过去了,该乾的活还得继续干。
    第十九趟。
    白远一边搬石锁一边默默运转《枯荣生花法》,他这门秘术还没入门,正巧借著这搬石锁锻炼的机会试著能不能將这秘术入了门。
    他的气血在经脉里转个周天,又沉下去。
    《枯荣生花法》的门道就一个:藏。
    平日里锁死修炼者的两成气血,將其压缩进丹田,进入秘术中所描述的枯竭態。
    日常只能动用八成气血,隱匿行踪,隱藏自己的气血修为都是正好,任谁也看不出深浅。
    等到需要时自然解封气血,入门后气血爆发威力增幅一成,等修炼到第一层就能增幅三成威力。
    更妙的是,平日里那两成沉眠的气血能暗暗地滋养筋骨,提升修炼者的根基。
    这本是外馆弟子摸不著的养法秘术。
    是有人把它塞在二楼功法区,故意让白远看见。
    第二十趟。
    演武场边缘这时候已经又站了三个外馆弟子在锻炼。
    一个穿著华丽的外馆弟子在单槓上拉臂,旁边一个弟子在给他数。另一个弟子靠著石锁架,看见白远搬著石锁慢慢走过来,连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著什么。
    “孙哥,这次是不是又来晚了?”靠架的外馆弟子发出小声的嘀咕,“平民弟子做事情就是磨蹭,搬个石头跟绣花似的。”
    孙昊从单槓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绸缎隨意的说道:“少说两句。人家好不容易混进外馆,总得给点活干,不然积分从哪来?”
    那语气像在赏赐著什么。
    白远把最后一块石锁码进框,没看他们,转身往回走。
    他的手臂因为连续搬运重物微微有些发麻,这任务得连续做三天,每次都得干上两个小时以上。
    明天还剩最后一天。
    他一边晃了晃脖子,一边从库房弟子那里拿过自己的身份牌子。
    脖颈晃动之间白远只觉得自己颈椎咔噠咔噠响僵住了一样,他迈开脚步往任务处走。
    任务处是间矮平房,门口掛著两盏暗沉沉的灯。
    任务处的管事赵德坐在门口的藤椅里,四十来岁的模样,下巴上长颗黑痣,痣上蓄著根长毛,手上扇扇子的时候一盪一盪。
    旁边小茶几上放著壶凉茶,里面还剩著一半的茶水。
    於扬和他私底下说过,这赵德平日里和周燁走得近。
    周燁是內馆弟子,世家子,家里开著间大公司,手底下拢著七八號人。
    赵德就是世家派系摆在明面上的刀,插在外馆的钉子,专门来砍没背景的平民子弟,保证外馆的肥缺美差只会落在世家派系的手里。
    白远上前两步递上任务回执和自己的身份牌。
    赵德没抬头,扇子慢悠悠摇。登记册摊膝盖上,他捏著笔,笔尖在“白远“俩字上头顿住。
    墨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子。
    “我听前院锻炼的弟子说你第一天晚了半刻钟才放好石锁,害得有外馆弟子向任务处投诉说是迟了锻炼的时辰。“
    白远站在原地眼帘低垂,没接赵德的话。
    他算过,自己的时间绝对来得及。但赵德说半刻钟,那就是半刻钟。
    现在笔在人家手里。
    赵德左手拍了拍登记册,拍的册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右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渣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在石阶上。斜眼看了看白远灰扑扑的裤脚,那里沾著做工时路上沾上的泥点子。
    隨后他手上的笔终於落了下来,在“搬运黑铁石锁”后头划了一道。
    “超时完成任务。按规矩得扣点积分,念在你是第一次犯,我也不多扣你的。“
    笔尖划破纸背翘起来,粘在册面上,上面的积分被扣了0.2。
    搬运黑铁石锁连续三天,最后只给0.6积分。
    这一扣,相当於一天白干。
    在外馆的兑换册上0.2积分能换上一株土行根,这是外馆弟子使用的最基础的秘药。
    扣完积分的赵德舒坦的眯起眼,眼角挤出两道深沟。
    他没看白远,捏著白远的身份牌,两指一弹。
    牌子飞过来,白远伸手一把接住。
    白远將牌子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一个字没说,只是眼睛里的灰色圆环轻轻抖了抖。
    於扬找人提醒过他,遇到对方派系的人刁难暂时別想著反抗,刚进外馆的弟子资歷太浅,容易被针对,而赵德就等著他反驳。
    只要白远敢开口,不管是爭辩还是质问,赵德顺手就能添一笔“不敬管事“,再扣0.2积分。
    之前就有平民派系的外馆弟子被这么坑过。
    外馆弟子的积分关係每月资源,1点积分能换一份黄精散,这是比土行根更好的秘药,適配第二层桩功的弟子修炼。
    现在待在任务处负责外馆任务分配的赵德过去最起码也是合炼层次的武者,是实实在在的从內馆弟子晋升过来的。
    只要赵德的手里还握著笔,他的笔往哪歪,积分就往哪流。
    现在还只是內炼的白远还没资本跟他碰。
    白远手指头在裤缝上擦了擦,擦掉一层汗,只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技能点。
    回到宿舍。
    走廊灯没亮,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漏进点外面的光。
    屋里漆黑一片。老陈睡在上铺,打鼾像是破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白天在演武场白远偶尔会见到他一个人在那里锻炼山河桩,老陈当时脚掌外八,膝盖站久了直打晃,有人在边上提醒他可是他愣是改不来。
    白远在下铺盘坐,默默运转《枯荣生花法》。
    技能面板在视野右下角冒出来,半透明界面泛著光,照出白远平静的面孔。
    白远——
    【漆黑剑术:第三层】
    【山河桩:第二层】
    【追风走:未入门】
    【枯荣生花法:入门】
    【技能点:1.7】
    白远盯著《枯荣生花法》,心念一动。
    视野里,技能点的数字跳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直接灌进《枯荣生花法》那一栏。
    “入门“俩字猛地开始扭曲,像被火烤的蜡,瞬间重组、凝固。
    第一层!
    一股冰冷的气流从白远的心口炸开。
    像一股冰水直接扎进血管,顺著血液直接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肤表面的汗毛倒竖,让白远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热交替,枯荣流转。
    经脉里奔涌的气血在一瞬间被骤然冻结,翻涌的势头猛地一滯。
    白远只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隨即全身的气血以一种更沉重的节奏重新开始跳动。
    咚咚咚!
    像是有一面沉重的鼓在体內被敲响,他体內两成气血被强行抽离。
    那感觉像有人用鉤子从身体里勾出滚烫的血,再拽进丹田深处。
    那股气血在丹田深处沉降,压缩,最后凝成一团。白远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变凉,皮肤表面的温度最起码降了半度,也许还要更多。
    老陈在上铺翻身,床板吱呀响,鼾声停了半秒,没醒,隨即接上更粗的呼声。
    白远没睁眼。
    枯竭態。
    体內能动用的气血只剩八成,整个人像台被强行降了功率的机器,全身透著股软绵绵的劲道。
    但在这虚弱深处,丹田深处那团气血正在缓慢搏动,每搏动一次都向全身上下释放出细若游丝的热流,不断滋养著筋骨,让人只觉得有无数蚂蚁在骨髓里面爬。
    又是梦境冷却的一天。
    气血沉眠进丹田深处,意识却清醒得好似寒冰。
    白远能够察觉到源自《枯荣生花法》力量隱藏在自己的躯体深处,像是喷发前的火山,又像是地下的种子在土地里暗暗生长。
    这不是沉寂,是在积蓄力量。
    等著破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