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一直未曾將乔名放在心上,从始至终,连一句话也不曾说。
於他而言,这小贼头不过有些滑溜,想要杀死不过举手之间。
先前乔名接下他与玄亨的隨手一击,不过是仗著一门玄妙护身法宝。
小小年纪,浅薄修为,居然身怀至宝,这令他稍有侧目。
可若是凭藉法宝之能,也算不得多大本事。
他在与玄亨斗法之余,便分出一只阿傍牛首魔替他杀人,没想到纠缠许久,一直未曾拿下。
那魔头是他早年金津炼形时所炼,虽是无形之体,可得他赤阴魔光养炼多时,绝不逊於寻常金津炼形修为的旁门修士。
更不用说一旁还有一只不弱玉液炼形法力的熊妖同在绞杀。
纵是倚仗法宝之力,也不得不说有些手段,不容小覷。
他飞身前来,瞧见这场景,著实有些吃惊,可他又怎会表露。
身后『玄亨』发了魔性,要与他为难,他可无此兴致,索性亲自来將乔名扑杀,了结前度仇怨。
怎料这小贼头法力一振,神乎其神,人已远在百丈之外,他那一击法术也打了个空。
玄元现身以来,从来眉目祥和,恬淡无波,这时也不禁瞪大双眸,怔了一息。
“原来是乾天神宗法脉,天授神通。”
“无心院倒是未曾扯谎!也罢,这便取了你首级用来解除这桩冤案。”
只是因他怔了这一息,便叫身后『玄亨』赶上。
这天魔见自家法术拿玄元赤阴魔光无可奈何,『嘎嘎』狂笑两声,身上魔气纵横,遽然凝结,化作四只大手,颈部同样窜出两道魔气,生就两颗脑袋。
这四只大手,长有丈余,瘦骨嶙峋,鳞甲丛生,好似无名怪兽的肢体。
那两只脑袋栲栳大小,奇丑无比,眉骨戟张,似豺狼狰狞。
『玄亨』现出三头六臂,纵身扑来,跳將在玄元身旁,如入无人之境,视他周身魔光如无物,两只人手搭住玄元胳膊,紧紧缚住。
还有四只魔爪將无形赤阴魔光当作布匹扯碎,直往两颗新生丑恶脑袋的嘴里塞去。
那两张嘴獠牙外露,齿如剑戟,撕咬赤阴魔光,如吞血肉,满脸快意,好不爽快。
“该死,这天魔来头不小,居然不惧我赤阴魔光,反倒甘之如飴。”
玄元眉头一皱,就要施法脱身离开。
只是他有些疑虑,若再用魔道法术,恐为天魔所趁。
他正要施展手段,忽有煌煌剑光来袭,这一剑著实辛辣,瞅准他暂被挟制的紧要关头,劈向他首级。
……
却说乔名施展摇光穿云遁逃过一劫,神通之妙,直令熊大和阿傍牛首魔都愣在原处,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乔名此时心头暗忖:“此时逃亡怕是难以走脱,须是给玄元一个厉害,务必令他手忙脚乱一番才好。”
摇光穿云遁极耗费无相天剑真气,以他目前修为,全力施展遁出百里已是极限。
若被罡煞炼形大成的玄元追杀,不消多时就被追上,那时可就再无力回天了。
乔名思虑之间,就瞧见到玄元被天魔所缚,这好大一个破绽,他焉能放过?
寒玉光芒大放,在空中划出一个绝妙的圆弧,接著是一式流星飞度,挟一往无前之势飞向敌首。
这一剑,乔名將自身精气神完全凝聚,法力更无一丝保留。
这一剑,代表著他钻研数年的御剑之术的心血结晶。
寒玉剑先是生出毫光,毫光凝而不乱,迎风大涨。
就在穿向玄元的前一瞬,剑光忽生变化,划出一簇虹光。
那是由原本寸许的毫光所化,倏忽间化作丈许长的长虹。
这长虹仍是白莹莹的,將寒玉剑包裹。
只是尺寸大增,使得剑招生了变化,这一招流星飞度变得似是而非,就连玄元也没能一眼认出。
剑气化虹!
这是比剑生毫光更为高深的剑术本事。
是乔名在完整参透《周天星斗剑章》后,將所有剑术所得进行了升华。
这时面对强敌,自然而然晋升的御剑本领。
“可惜,《周天星斗剑章》只是草草学就,还未及深研之。若这时能使出《周天星斗剑章》的剑招,或许威力能大出三五倍不止!”
乔名御剑本领更进一层,心头微微欢喜,又忍不住稍有一些嘆惋。
这是他目前能使出威能最高的一剑,只是毕竟法力差距太大,想要伤著玄元,怕是妄想。
不过能令他手忙脚乱一阵,生出些许的忌惮便是足够。
他想到这里瞄了一眼手中仍旧紧握的真吾剑。
方才那一息剑术陡然晋升,他似乎察觉这真吾剑抖了一抖。
乔名十年练武,握剑十年,他的手確凿告知他这铁剑纹丝未动,决计不会有错。
可它偏偏就是动了,就在乔名的心神感应间动了那么一下,微乎其微的一下。
他炼就通天炼形,得通天第三藏,儘管事后退出了当时合化天地,交感並生的玄妙境地,再不能隨心操弄一方天地元气,但仍有许多所得,方圆百里天地异象皆能合一感应。
这感应也定然是不会错的。
真吾剑確然是有异动的,就如当时洞中初现,就曾在乔名眼中抖过一回。
可当时玄亨也同处一室,他道行更深,法力更强,却儼然未察。
“看来是我太过喜爱这柄剑,心神交感,生出一丝心灵异象,把它当作一个活物!”
乔名第一眼瞧见真吾剑,心底就生出一丝喜爱。
那是一种很亲近的熟悉感,这感觉很奇妙,说不分明。
是以当时玄亨撒气般掷出这剑时,他便若无其事將之拾起,一直紧握在手中。
“你也想化作飞剑,在我手中飞驰杀敌么?或许也不是不能,总有机缘叫我寻得良材,將你铸炼,蜕为飞剑之资。”
乔名喃喃自语,这柄真吾剑看似铁铸礼器,却绝非寻常材质。
他曾验看过,查验不出材质,却显见十分坚硬,未必没有重铸炼为飞剑的资质。
再说乔名这一剑因剑气化虹的本事,来势极凶,巍巍剑光,盪尽魔氛。
玄元被唬了一跳,还道来了强敌,慌忙张口一吐,乃是一道三尺长的银光,光芒大作,抵住来袭之剑。
那飞剑虹光一敛,倒飞而走,他这才看出竟是他早年所炼寒玉剑。
“剑气化虹,这小贼头能耐不小!”
“不能留你!”
区区初入通天炼形之境,不但炼出剑生毫光,更继而领悟剑气化虹。
乔名剑术天资之高,终於令得玄元开始正视。
他法力一动,將漫天赤阴魔光收入体內,身子一抖化作一道白光消散。
『玄亨』正吞吃魔光吃得欢畅,意犹未尽之时,手中缚住的敌人已然无踪,他『咦』了一声,打眼看去。
一道白光闪烁,飞抵乔名附近,显出玄元身形。
清风一吹,玄元好似画卷舒展、又好似湖面盪起波纹,整个身子都荡漾一下,旋即恢復生人模样。
“蚍蜉也妄想撼树么?”
玄元还是那般不屑,可他並未如之前那般怠慢,法力鼓动,倾尽了全力催发出漫天赤光,如浪涛铺展,剎那间落满方圆十里云霄。
恍如遮天大手,捏向乔名。
他要一击封锁十里范围,教这小贼头的神通无法逃出。
一击必杀,不再纠缠。
“糟糕,这老贼魔动了真火,我怕是弄巧成拙了!”
乔名全身汗毛皆立,气血上涌,心臟轰隆隆乱响。
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死局。
摇光穿云遁一去百丈,只是想要穿过十里范围,也要有不少时间,更何况真气接连运转,不离一呼一吸,断无瞬间穿越十里之遥的能耐。
败局已定,就要止步於此了么?
乔名不肯认命,將寒玉剑与他身剑合一,丈余剑虹將他包裹,就要衝霄而起,殊死一搏。
赫赫红光摧枯拉朽,势要灭尽仇敌,滔天法力催来,轰隆隆逼空成声。
乔名好似渺小光点,就要与这魔光撞在一处。
却在这时,时空一凝。
场中落入一个拳头大小的葫芦,似金似玉,绽放金色毫光,滴溜溜旋转不停。
又有一声道:“乾坤运化,金科玉律!”
金玉葫芦止歇,毫光大放,千百丈金光扫过苍穹,漫天赤阴魔光化为无形,消散一空。
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男子,身穿青衣道袍,丰神俊秀,温润如玉。
他呵呵一笑,满脸喜意,朝著乔名轻呼道:“真吾,还不护主归宗,更待何时!”
袖袍一洒,磅礴法力落入真吾剑。
真吾剑震动不止,玄紫两色大放,剑身三曜齐亮,晦暗顿去,一股无匹剑气横贯寰宇。
它轻轻一抖,挣脱乔名手掌,剑光一闪,雷鸣轰响,下一瞬玄元人首分离,化作漫天红光泯灭於虚空。
只落地一银一白两样物事。
“咦,原来是魔胎化身,怪道如此不济事!倒也少见!”青衣道人见此道了一声奇。
真吾剑似通心意,斩了玄元还不罢休。
剑身一绕,裂空飞出,绕著『玄亨』转了几转。
这魔头正要逃命,哪里还来得及,眨眼裂成数段,只留一声高呼“此仇必报!”,魔气尽褪,化作玄亨原本样貌。
头颅落入山下时,玄亨心智復甦,只是为时已晚,魂归天际只在呼吸之间。
他拼著最后一点法力,睁开眼睛,看到了飞回乔名手中的真吾剑。
他感应到一股熟悉法力,那是趋於同一玄阴法脉下的、金丹之上的法力。
那是他熟悉的、百余年心心念念的感应。
他逐渐黯淡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彩,一时如梦初醒,喟然嘆息,声音几不可闻:
“原来是真吾!明心见性,得见真吾么?原来如此!”
“我师玄阴,果真是兵解而去。”
“但愿还有来生!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
他解脱般欣慰一笑,清风一吹,化作飞灰!
乔名瞧在眼里,心生一感:“这便是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么!”
这时青衣道人一收葫芦,粲然一笑,问曰:“七师弟,欲得长生否?”
乔名福至心灵,瞬间明悟,大笑一声,长声喝道:“师兄,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道人亦大笑一声,口呼『大善!』
不多时,有一道青光纵起,飞过太岳山,渺然无踪。
这正是:
往事堪堪亦澜澜,前路漫漫亦灿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