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春,红星卫生学校实验楼。
刘光天把最后一滴碘液滴进培养皿,淡黄的液体在琼脂表面晕开,顏色逐渐变深。
他放下滴管,在笔记本上写下一组数字,然后转过身来。
“八十二点三。”
屋里安静了足有三秒。孙秀兰手里的试管“噹啷”一声磕在檯面上。
周铁柱从凳子上蹦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架子,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眶里全是血丝。
“八十二!你小子真干成了!”
“是咱们干成的。”刘光天拧低了煤油灯的灯芯,恆温箱里的温度已经不需要再加热了,
“铁柱,这半年你值了四十个夜班。秀兰,培养基配方你改了十一版。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个。”
周铁柱挠著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校长!”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喷在衣服上也没顾上擦,推门冲了出去。
孙秀兰走到刘光天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擦脸吧,有碘液。”
刘光天接过手帕。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他擦完递还给她,她已经转过身去,低头整理试管架,手指在玻璃管上滑来滑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找。
“刘光天。”
“嗯?”
“纯度八十之后,你还会继续吗?”
“会。工业级要九十以上,注射级要九十五。这还只是纯度,量產、稳定性、保质期,每一步都是坎。”
“那你……”她咬了咬嘴唇,“有没有想过停下来?哪怕一会儿?”
刘光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著培养皿里那片蓝绿色的菌落,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块凝固的翡翠。
“想过,”他说,“但没工夫。”
他把皿盖对齐,標籤朝外,放回架子上。“等纯度九十。等量產成功。等我能站在手术台上,拿稳那把刀。那时候,也许有空。”
孙秀兰把手帕塞回兜里,已经叠好的手帕又被绞出了褶皱。“我去准备中试方案的材料。”她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问过。
门帘落下,刘光天收回目光,继续收拾培养皿。
楼下传来周铁柱的大嗓门:“校长!这边!三楼!”
门帘一掀,校长走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台上那排培养皿,最后落在刘光天脸上:“听说,八十二了?”
“是。请校长过目。”
校长接过检测报告,戴上老花镜逐行看完,摘下眼镜,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好小子。我当年在苏联学了五年没干成的事,你两年干成了。”
“是学校的支持,团队的功劳。”刘光天说,“校长,我申请下一步:中试生產。”
“我早就安排了。”校长笑了笑,“市卫生局上个月来了文件,纯度突破八十,他们出设备,咱们出技术。中试车间就设在后院那排旧仓库,我已经批了。”
刘光天愣了一下,这是他少有的表情波动。“您……早就知道我能做到?”
“我当了二十年校长,不是白当的。”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
“你小子闷头干活,我得替你看著路。八十二是个门槛,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他转身走向门口,到门帘前又停下来,“对了,下个月医药系统交流会,在友谊宾馆。我报了你的名字,去做个报告。准备准备。”
“是。”
校长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刘光天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三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告纸哗啦响。
楼下那棵白杨树冒了满枝的嫩芽,黄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周铁柱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咚咚咚地响过来:“光天!秀兰!友谊宾馆!那可是接待外宾的地方!你小子要出名了!”
刘光天没回头。他看著窗外那些嫩芽,忽然想起秦家村山樑上的春天,也是这个顏色,黄绿黄绿的,从乾裂的土地里硬钻出来。
从兜里摸出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一行字写了快一年:秦京茹,十三岁。七年之约。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下个月的报告要准备。中试车间的流程要设计。卫校二年级的期末考不能掛科。
事情很多。一步一步来。
他关上窗户,走回实验台前。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春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