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的开始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影视诸天:从四合院开始
    七月的四九城,蝉鸣声嘶力竭,把空气烤得发颤。
    刘光天站在红星药厂的院子里,脚下是夯实的土地,踩上去扬起一层薄灰。
    所谓药厂,不过是三排灰扑扑的平房围成的院子,外加一间用旧仓库改的“发酵车间”。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麦秸,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纸勉强盖著。
    “刘技术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是厂里的老周,周建国,以前轧钢厂的机修工,调过来管设备。您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刘光天看了他一眼。
    这人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手,但眼神里没有那种老师傅的傲气,反而带著几分试探的恭敬。
    “周师傅,发酵罐的图纸我看过了,土陶罐改不锈钢內衬,这个思路对。但焊接缝要打磨光滑,不能留死角,否则杂菌容易附著。”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干了十几年机修,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半大孩子指出技术细节。
    但对方说得在理,他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我记下了,今儿就让他们返工。”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往“实验室”走。
    那是把一间厢房隔出来的,十平米不到,摆著两张旧课桌拼成的台子,墙上贴著一张手绘的流程图,边角卷了边。
    屋里已经站著四个人。
    三男一女,都穿著崭新的白大褂,显然是特意换的。
    看见刘光天进来,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种藏不住的轻视。
    “这就是咱们的技术负责人?”一个高个子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全屋听见。
    他叫李明辉,二十六岁,上海医药工业学校毕业,分配来之前在市药检所干了两年。
    白大褂穿得笔挺,胸前的钢笔別得端端正正,看人的眼神带著一种城里人特有的审视。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別瞎说,听说人家十四岁就毕业了,还是区里表彰的技术革新能手。”
    “十四岁,”李明辉嗤了一声,“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咱们可是正经中专毕业,让他培训?”
    刘光天像没听见。他走到台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桌上。纸边起了毛,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先认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叫刘光天,十四岁,红星卫校毕业。你们四位的人事档案我看过,李明辉,上海医药工业学校,发酵专业,张秀芬,北京医学院护校,药剂专业,王德贵,天津化工学校,分析化学,赵长河,东北製药厂调来的,有三年实操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李明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另外三个人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比我大,学歷比我高,经验比我多。但青霉素这个项目,是我从菌种分离开始,一步步做出来的。纯度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八十,用了两年。你们没参与过,所以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光天的下一句话把他的嘴堵了回去。
    “规矩很简单。第一,数据说话,不要大概、差不多,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
    “第二,操作规范,我写的流程,每一步都不能跳,哪怕你觉得多余。第三,”
    他看向李明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有意见当面提。背后嘀咕,我不听。”
    李明辉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话到嘴边,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太沉了,沉得让他想起自己刚进厂时面对老师傅的那种压迫感。
    “现在,”刘光天从包里掏出四个玻璃培养皿,摆在桌上,“第一课。认菌种。”
    培养皿里长著形態各异的菌落,有的蓝绿色,有的灰黑色,有的黄澄澄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盘。
    他指著那皿蓝绿色的菌落:“青霉菌,產黄青霉,是咱们的宝贝。旁边这皿黑麴霉,杂菌,看著像青霉,但代谢產物是黄麴霉毒素,剧毒。这皿酵母菌,发酵工业常用,但混进青霉素培养基里会跟青霉抢营养”
    “这皿,灰白色的,表面有绒毛,边缘不规则,是葡萄球菌。不是杂菌,是咱们的考官。青霉素有没有效,看它周围的抑菌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据:
    “qt-1菌株,在pda培养基上,25度培养72小时,產青霉素效价每毫升180单位。在优化培养基上,同样条件,效价提升到每毫升420单位。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重复这个实验,记录数据,明天交报告。”
    四个人面面相覷。张秀芬举起手,声音怯怯的:“刘……刘技术员,培养基配方……”
    “我写在黑板上了。”刘光天指了指身后那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著配方,玉米浆、麩皮、无机盐的比例精確到克,“照著配。有疑问问我。”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李明辉走到黑板前,看著那行配方,眉头皱了起来。“玉米浆12%,麩皮粉8%,硫酸銨0.5%……这跟教材上的不一样啊。教材上玉米浆是15%,麩皮是5%。”
    “他写的,”赵长河凑过来,东北口音粗糲,“照著做唄。人家两年做到百分之八十,咱们照猫画虎,先学再说。”
    李明辉没说话。他盯著黑板看了很久,最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
    培训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刘光天每天六点准时到厂,比看门的老头还早。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在实验室、发酵车间、仓库之间来回穿梭。
    第一天,李明辉把培养基配错了,玉米浆多加了3%,发酵液顏色发黄,效价只有正常的一半。
    刘光天没骂,只是把那份发酵液放在窗台上,晒了三天,长出一层黑毛。
    “杂菌污染。多出来的玉米浆给了黑麴霉繁殖的养分。这一罐,废了。成本十七块三,从你下月工资里扣。”
    李明辉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
    “规矩。”刘光天转身走了,“明天重做。”
    第三天,张秀芬做抑菌实验,忘了给培养皿贴標籤,十几个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蹲在实验台前掉眼泪。
    刘光天走过来,蹲下去,一个个拿起培养皿,对著光看。“这个,抑菌圈2.8厘米,qt-1的標准株。这个,1.5厘米,可能是菌种退化,需要復壮。这个,没有抑菌圈,杂菌污染,扔了。”
    他分完,把皿放回架子,看了张秀芬一眼,“哭没用。下次贴標籤,用铅笔写,酒精擦不掉。”
    张秀芬抹了把眼睛,点点头。
    第七天,王德贵做碘量法测纯度,滴定终点判断失误,数据偏差了8%。
    刘光天让他重复了五遍,直到误差控制在0.5%以內。
    “分析化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將来去各省指导生產,这个数据偏差可能意味著一批药报废,或者一批病人中毒。”
    王德贵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敢反驳。
    第十五天,赵长河在发酵车间值班,半夜打瞌睡,煤油灯的灯芯烧尽了,恆温箱温度降到18度,菌种生长停滯。
    刘光天凌晨三点查岗,发现了,没说话,只是把赵长河叫起来,两个人一起守著,重新升温,记录数据,直到天亮。
    “赵师傅,”刘光天说,声音有些哑,“您有三年经验,应该知道温度波动对菌种的影响。这次没造成损失,但下次不一定。”
    赵长河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眶下掛著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刘技术员,您去睡会儿,我盯著。”
    第二十天,李明辉终於忍不住了。他在实验记录上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qt-1菌株在某一配比下的效价突然飆升到每毫升680单位,但重复实验又降回了420。
    “刘技术员,”他拿著记录本,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挑衅,是真心的困惑,“这个数据,您怎么看?”
    刘光天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指著其中一行:
    “这一天的培养基,用的是陈玉米浆,存放了三个月,部分糖分已经分解。菌株在飢饿状態下,可能启动了次级代谢的补偿机制,產生了更多的青霉素。”
    李明辉愣住了。他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飢饿诱导”。
    “这……这是文献里有的?”
    “没有。我猜的。但猜完之后,我重复了十二次实验,验证了三次。现在可以写进下一版的工艺手册里。”
    他把本子递迴去,“李明辉,你问得好。做技术,就要有这种较真劲儿。但记住,猜完之后,必须验证。没有验证的猜想,就是瞎想。”
    李明辉接过本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谨。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从不夸大,也从不谦虚。
    “刘技术员,之前……是我小看您了。”
    刘光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瞭然。“没关係。以后不犯就行。”
    一个月后,四个人通过了考核。
    刘光天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著四份报告,每一份都写得工工整整,数据详实,结论明確。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片刻,用红笔圈出来。
    “李明辉,你去华北,河北、山西、內蒙。任务是建三个试点厂,培训当地卫生员。每到一个地方,先测当地水质,硬度高的要软化,否则影响发酵。”
    “张秀芬,你去华东,山东、江苏、安徽。你心细,適合管质量。每批產品,必须做抑菌实验和毒性测试,数据寄回总部。”
    “王德贵,你去西南,四川、云南、贵州。那边条件艰苦,但最需要药。你的分析化学底子好,现场建简易实验室,教他们做纯度检测。”
    “赵长河,你去西北,陕西、甘肃、青海。你有经验,能服眾。那边海拔高,沸点低,灭菌时间要延长,这个我写在手册里了。”
    四个人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菌种、手册、介绍信。
    信封边角被刘光天的手指按得平平整整,像一份郑重的託付。
    “刘技术员,”张秀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不跟我们去?”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把纯度提到九十。另外……”他顿了顿,“市医院那边,我还有实习。”
    四个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个月前,他们看不起这个十四岁的孩子。
    一个月后,他们要带著他的技术,去全国各地播撒。
    这种转变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走吧。三个月后,回来匯报。有问题,写信。地址我写在手册最后一页了。”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药厂”,似乎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四九城协和医院,外科病房。
    刘光天穿著白大褂,袖口绣著“实习”两个字,字號小得几乎看不见。他站在病房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又一个关係户,”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屑,“听说才十四岁,卫校毕业,卫生局硬塞进来的。咱们这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
    “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年纪大些,“我听说这孩子搞出了什么青霉素,纯度百分之八十,苏联专家都夸了。”
    “百分之八十算什么?华北製药厂都百分之九十五了。我看啊,就是卫生局想树典型,拿咱们医院当跳板。”
    刘光天站在门口,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做实验时留下的划痕。
    这双手,拿过手术刀,缝过血管,也培养过菌种,提取过结晶。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两个医生。一个三十来岁,戴著金丝边眼镜,胸牌上写著“住院医师 陈志明”,另一个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是外科主任,姓钱。
    “钱主任,陈医生,”刘光天微微鞠了一躬,“我是刘光天,来报到的。”
    陈志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实习”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撇了撇:“小刘啊,先去换药室,跟护士学换药。手术台不是你该上的地方。”
    “好。”刘光天没反驳,转身往换药室走。
    钱主任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话。
    换药室的工作枯燥而琐碎,清创、换药、拆线、拔引流管。
    刘光天每天重复著这些基础操作,动作熟练,但从不越界。
    陈志明偶尔过来巡视,看见他蹲在病床边给一个褥疮病人清理创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刘,这种活儿,护校毕业的护士都能干。你不是说会做手术吗?怎么,不敢上?”
    刘光天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好,站起身,把污物盘放进回收桶,洗了手,才转过身来,
    “陈医生,医院有规矩,实习医生不能独立手术。我等著跟台学习。”
    “跟台?”陈志明笑了一声,“钱主任的手术,连住院医都排不上號,你一个实习生?”
    “那就等。等得到,是我的机会。等不到,是我资歷不够,不怨別人。”
    陈志明被噎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刺人的话,但对方的態度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找不到发火的点。
    “……行,你等著吧。”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甩出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刘光天看著他走远,然后回到病床边,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换药。
    机会来得比想像中快。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急诊送来一个病人,三十五岁男性,车祸伤,脾臟破裂,腹腔內大出血,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钱主任正在台上做一台胃癌根治术,脱不开身。
    值班的主治医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住院医陈志明,第一次独立面对这种大出血,手抖得连止血钳都拿不稳。
    “准备手术!”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通知血库,备血!”
    护士跑出去打电话。
    陈志明站在洗手池边,机械地刷著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脾臟切除,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主刀过。
    出血量这么大,麻醉能不能稳住?万一止不住血,病人死在台上……
    “陈医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问天气,“需要助手吗?”
    陈志明回过头,看见刘光天站在那里,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手套戴了一半,露出的手指细长而稳定。
    “你……”陈志明想说“你滚开”,但话到嘴边,看著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那里面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只有一种他只在钱主任脸上见过的东西——篤定。
    “我做过脾臟切除,动物实验,十二例。人体跟兔子差別不大,解剖结构一样,就是组织韧性不同。”
    “你——”
    “病人等不了。”刘光天把另一只手套戴上,系好,“您主刀,我协助。出了问题,责任我担。”
    陈志明看著手术台上那个脸色惨白的病人,血压计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他咬了咬牙:“……上台!”
    无影灯打开,麻醉生效。
    刘光天站在一助的位置,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心里。“切口,左肋缘下斜切口,长十五厘米。陈医生,您切,我暴露。”
    陈志明深吸一口气,刀落下。皮肤、皮下、肌肉、腹膜,一层层打开。
    鲜血涌出来,刘光天用纱布垫迅速压迫,手指探入腹腔,找到脾蒂,用止血钳夹住。
    “脾蒂血管,已经夹住了。出血减少,可以探查。”
    陈志明的手稳了一些。
    他探查脾臟,確认破裂位置,然后切除、止血、缝合。
    刘光天在旁边配合,递器械、暴露视野、吸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跟他搭档了很多年。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缝合皮肤时,陈志明的手已经不再抖了。他看著刘光天打最后一个结,方方正正,不紧不松。
    “你……”他摘下口罩,声音有些沙哑,“真的是第一次上人体手术?”
    “第一次。但我在昌平医院做过两台急诊,清创、止血、胸腔穿刺。原理相通。”
    他转身走出手术室,脚步很轻。陈志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医学,好像白读了。
    钱主任是在第二天查房时注意到刘光天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半跪在病床边,给一个术后病人听诊。
    听诊器的胸件贴在病人胸口,他的头微微侧著,目光落在墙上某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呼吸音清,没有湿囉音,引流液顏色正常,量少於50毫升。明天可以拔引流管。记录。”
    “刘光天。”钱主任开口。
    刘光天转过身,微微鞠躬:“钱主任。”
    “昨天那台脾切除,我听小陈说了。你主刀的?”
    “陈医生主刀,我协助。”
    “协助?”钱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审视,“小陈说,脾蒂是你夹的,破裂口是你暴露的,最后缝合也是你完成的。这叫协助?”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
    钱主任忽然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刘光天愣了一下,但没躲。“脉搏72,规律,有力。昨天那种场面,你的心跳没超过80吧?”
    “78。”
    “78……”钱主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我四十八岁了,第一次上脾切除,心跳120,差点晕在台上。你十四岁,78。”
    他收回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刘光天,我查过你的档案。青霉素,百分之八十纯度,土法工艺,苏联专家邀请,提前毕业。这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来医院实习?以你的资歷,去药厂、去研究所,比当大夫舒服多了。”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钱主任,我学的是医,不是药。药能救人,但救人的最后一道关口,是手术台。我想拿手术刀,想站在无影灯下,亲手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钱主任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了三十年外科医生,见过形形色色的年轻人,有聪明的,有勤奋的,有野心勃勃的,也有混日子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好。以后我的手术,你跟台。先从二助开始,慢慢往上走。”
    “谢谢钱主任。”
    “不用谢我。”钱主任转身往病房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刘光天,你那个青霉素,纯度提到九十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老母亲慢性支气管炎,年年冬天发作,要是能有便宜管用的青霉素,比什么进口药都强。”
    “一定。”
    钱主任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刘光天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主刀,三十八岁,主动脉夹层,六个小时,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靠在更衣室墙上抽菸,跟巡迴护士说“这周末得睡个整觉”。
    这辈子,他十四岁,站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刚刚做完一台脾切除的助手。
    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转身,继续查房。
    消息是在一周后传开的。
    先是外科,然后是內科、儿科、妇產科。
    一个十四岁的实习生,跟著钱主任上了三台手术,每一台都稳得像做了十几年的老手。
    阑尾切除、胆囊切除、胃穿孔修补,刘光天从二助升为一助,最后钱主任乾脆把刀递给他:“你来。”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麻醉师抬起头,护士停下手中的动作,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主刀位置上,接过手术刀,低头,切开,分离,止血,缝合。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多余,没有犹豫。
    “缝合完毕。”刘光天直起身,把刀放进托盘,声音平稳,“清点器械。”
    护士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完整。”
    钱主任站在旁边,看著他打最后一个结,忽然问:“刘光天,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书上看来的。《外科学总论》《格氏解剖学》《外科手术图谱》,还有几本苏联翻译过来的教材。”
    “看书能看成这样?”
    “看得细。每看一遍,就在脑子里过一遍操作。哪里可能出血,怎么止血,出了问题怎么补救,都想清楚。真正上手的时候,就不慌了。”
    钱主任没说话。他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走向洗手池,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医学院的解剖室里,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手抖得连皮肤都切不开。
    “天才。”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刘光天的名字,很快传遍了整个医院。
    內科主任找他会诊,说一个不明原因发热的病人,烧了一个月,抗生素用遍了,就是不退。
    刘光天去查了房,问了病史,看了化验单,最后说:“考虑亚急性感染性心內膜炎。做血培养,找赘生物。抗生素不能乱用,等培养结果,针对性用药。”
    三天后,血培养阳性,草绿色链球菌,跟他判断的一样。內科主任看著报告,半天没说出话来。
    儿科请他看一个先天性心臟病的患儿,法洛四联症,嘴唇发紫,走路都喘。刘光天听了一遍心肺,说:“缺氧发作频繁,需要儘快手术。但孩子才三岁,体重不够,先养一养。每天吸氧,限制活动,等体重到十五公斤,我来做。”
    “你做?”儿科主任瞪大眼睛,“法洛四联症矫正,这是心臟手术!”
    “我知道。等孩子条件成熟了,我请钱主任主刀,我协助。”
    儿科主任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也可以做。”刘光天语气平淡。
    八月的一个傍晚,刘光天刚从手术室出来,钱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屋里坐著一个人,穿灰色中山装,胸前的钢笔別得端端正正,是陈干事。
    “刘光天,”陈干事站起身,脸上堆著笑,
    “好消息。你的出国手续办下来了,九月初启程,莫斯科抗生素研究所,为期半年。另外,华北製药厂那边,对你的工艺很感兴趣,想请你去指导一次。时间定在下周,你看?”
    刘光天想了想:“下周三可以。周四、周五我在医院有手术。”
    “手术?”陈干事愣了一下,“你还在医院实习?”
    “是。钱主任的班,每周三台。”
    陈干事看向钱主任,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著茶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干事,你们卫生局挖走的人,我这儿可没放。刘光天现在是两边跑,上午在药厂,下午在医院,晚上回宿舍看书。我这把老骨头,都没他精力好。”
    “这……”陈干事有些为难,“刘光天,你这一走半年,药厂那边……”
    “我已经安排好了。”刘光天说,“派出去的四个人,三个月后陆续回来。我把工艺手册写好了,標准操作流程,照著做,纯度能稳定在八十。等我回来,再攻九十。”
    他顿了顿,看向钱主任,“医院这边,我跟钱主任请过假了。半年,不长。我每周写信,有疑难病例,远程討论。”
    钱主任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我批了。但有个条件,你在苏联每学会一项新技术,写信告诉我。我这把年纪,学不动了,但想知道。”
    “一定。”
    陈干事看著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华北製药厂,我派车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快,像是怕再待下去会被这两个人的气场压垮。
    屋里剩下刘光天和钱主任。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刘光天,”钱主任忽然开口,“你这一去半年,回来以后还打算两边跑?”
    “跑。药厂和医院,不矛盾。药厂做药,医院救人,两头都要抓。”
    “抓得过来?”
    “抓得过来。”刘光天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钱主任,您知道我为什么选协和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全国最好的。我要站在最好的地方,拿最稳的刀,做最难的手术。同时,我要让最好的药,从最好的厂里出来,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这两件事,我这辈子都要干。”
    钱主任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沉下去,最后一抹余暉照在刘光天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十四岁的少年,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但井底有光,亮得发烫。
    “去吧。去苏联,学他们的本事。回来,教给我,教给医院,教给这个国家。”
    “是。”刘光天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钱主任忽然又叫住他:“光天。”
    “嗯?”
    钱主任看著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刘光天轻轻带上门,脚步在走廊里迴响,渐渐远去。
    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蔓延,但忽然觉得,这茶比以前香了。窗外,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像一片凝固的火。
    刘光天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已经出来了,不多,但很亮。
    他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借著路灯的光写下一行字:1962年8月,协和实习,主刀三例,助手十一例。
    下一步:华北製药厂指导,九月初赴莫斯科。秦京茹,十五岁,明年中考。加油。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远处,红星药厂的方向,隱约可见几点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李明辉、张秀芬、王德贵、赵长河,此刻应该已经在各自的路上了。
    带著他的技术,他的手册,他的菌种,去全国各地,播撒青霉素的种子。
    他们带著各地的数据、问题、收穫。然后,他会从莫斯科回来,带著新的技术、新的思路、新的目標。
    一步一步来。他数著自己的脚步,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
    街边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夏天还没过去,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他忽然想起秦家村的老槐树,想起那个攥著草绳的姑娘,想起她说“七年,我记著”时的眼神。
    “我也记著。”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