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年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影视诸天:从四合院开始
    196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刘光天站在协和医院外科病房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芽,黄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穿著白大褂,袖口绣著“主治医师”四个字,字號不大,但沉甸甸的。
    三年。从莫斯科回来,整整三年。
    他今年十八岁,身高躥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宽了,腰杆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棵白杨。
    脸还是瘦的,稜角分明,眼窝有点深,但眼神更沉了,沉得像一口老井,井底有光,亮得发烫。
    “刘大夫,”护士推门进来,声音轻快,“3床的病人醒了,找您呢。”
    “好。”刘光天转过身,把病歷夹夹在腋下,大步走出病房。
    3床是个老太太,七十三岁,三天前做了胆囊切除。
    刘光天走到床边,弯下腰,听诊器的胸件轻轻贴在老太太胸口。“呼吸音清,没有囉音。恢復得不错,明天可以下床走走。”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皱纹挤到一块:“刘大夫,谢谢您啊。我这条老命,是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是您自己命硬。”刘光天把被角掖了掖,“好好休息,別多想。”他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很快。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一台胃癌根治,一台肝部分切除,都是大手术。
    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迎面走来,看见他,纷纷让到一边,微微鞠躬:“刘主任。”
    刘光天点点头,脚步没停。他现在是外科副主任,全院最年轻的,也是技术最好的。钱主任去年退休了,临走前拍著他的肩膀说:“光天,我这把刀,传给你了。”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洗手,消毒,穿手术衣。器械护士把刀拍在他手心里,他低头,切开,分离,止血,缝合。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胃癌根治做了四个小时,肝部分切除做了三个半小时。下台的时候,他靠在更衣室墙上,喝了口水,润了润乾裂的嘴唇。
    “刘主任,”住院医小陈凑过来,眼神里带著崇拜,“您那台肝切除,第三肝门的处理,太漂亮了。我看过教材,说那是禁区……”
    “不是禁区,是难点。”刘光天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多看,多练,你也能做。”
    “我?”
    “你。”刘光天把手术衣扔进回收桶,“下周跟我上台,做一助。”小陈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颗糖。
    刘光天没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对值班护士说:“帮我查一下,今天有没有我的信。”
    护士翻了翻登记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有,昌平寄来的。”
    刘光天接过信封,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跡,稚嫩但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拆开信封。
    光天哥:见信好。我已经高中毕业了,分配在即。学校推荐我去当小学老师,但我不想去。我想考医学院,学临床,將来跟你一样拿手术刀。爹不同意,说女娃当什么大夫,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我跟爹吵了一架,他说要断绝关係。我不怕。七年之约,还剩一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京茹。1966年3月。
    刘光天把信纸对著光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遥远的温柔。十九岁,高中毕业,要考医学院。这姑娘,比他想像中更倔。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塞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
    下午,刘光天去了红星药厂。
    药厂已经大变样了。三排灰扑扑的平房变成了红砖楼房,发酵车间里摆著五台五百升的不锈钢发酵罐,拋光得像镜子。提取车间有离心机、层析柱、冷冻乾燥机,虽然比不上莫斯科的工厂,但在国內已经是数一数二。
    “刘总工!”周铁柱迎上来,二十二岁了,壮得像头牛,笑容还是那口白牙,“您怎么来了?不是有手术吗?”
    “做完了。”刘光天走到发酵罐前,仰头看著仪錶盘的数字,“纯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点五。”周铁柱挠挠后脑勺,“还是过不了九十那道坎。”
    刘光天皱了皱眉。用了三年,从八十提到八十七点五,但九十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怎么也翻不过去。
    “菌种呢?”
    “qt-3,您从莫斯科带回来的改良株,已经传了二十代。效价稳定在每毫升六百单位,但纯度就是上不去。”
    刘光天绕著发酵罐走了一圈,手指在管道接口处停留了片刻。焊接缝打磨得光滑,没有死角,没有毛刺。设备没问题,工艺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
    “培养基。玉米浆的来源,换一批试试。还有,提取环节的乙酸乙酯,纯度再提一提,工业级的杂质太多。”
    “是,我这就安排。”周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刘总工,孙秀兰回来了。”
    “秀兰?”
    “嗯,从西南调回来的,说是在那边干了三年,想回四九城。”周铁柱的声音低了几分,“她……她离婚了。”
    刘光天愣了一下。三年前孙秀兰跟著赵长河去西南建厂,走的时候还是新婚。三年后,一个人回来,离婚了。
    “人呢?”
    “在宿舍,说想见您。”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区走。
    孙秀兰住在单身宿舍二楼,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窗台上摆著一盆仙人掌,已经枯了一半。她坐在床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剪短了,齐耳,显得脸更瘦。看见刘光天进来,她站起身,手指绞著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来了。”
    “坐。”刘光天在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孙秀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仙人掌上,“那边太苦了。高原反应,紫外线,语言不通。他受不了,跑了。”
    “跑了?”
    “回东北老家了。说是不想过这种日子,要离婚。我签了字,一个人回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刘光天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秀兰,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还年轻。回来就好,药厂需要你。周铁柱那边,发酵车间缺个技术副主管,你先去顶著。”
    孙秀兰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五年前,在昌平医院的土院子里,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瘦小的少年,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得像做了十几年。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眼里只有崇拜。后来跟著他去莫斯科,回国,建厂,结婚,离婚。五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只是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比当年更沉默了。
    “刘光天,你还在等她?”
    刘光天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躲闪。“在等。她今年十九了。七年之约,还剩一年。”
    孙秀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划。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也等过”,比如“值不值得”,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我去车间了。纯度九十,我帮你攻。”
    刘光天点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取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1966年3月,京茹高中毕业,欲考医学院。秀兰离婚归来。下一步:纯度九十,医学院招生,京茹入学。七年之约,还剩一年。
    四九城的夏天,风云突变。
    刘光天是在手术台上接到通知的。那是一台肝切除,做到一半,护士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刘主任,医院通知,所有手术暂停,紧急会议。”他皱了皱眉,手里的止血钳悬在半空。病人躺在台上,腹腔还开著,肝臟露在外面,像一块暗红色的肉。
    “做完这台。还有二十分钟。让外面等著。”
    二十分钟后,缝合完毕。刘光天摘下手套,洗了手,大步走向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院长、书记、各科室主任,脸色都很凝重。墙上掛著一条横幅,红底白字。
    “同志们,”书记站起来,声音洪亮,“上级指示,医疗系统要改革,要下放,要到农村去,到基层去。本院名额,三十人,报名从速。”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刘光天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看著墙上那条横幅,忽然想起三年前秦京茹在信里说“我跟爹吵了一架,他说要断绝关係”。那时候他就觉得,风向要变。现在,风真的来了。
    “刘光天同志,”书记忽然点名,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院里的技术骨干,组织上希望你带头报名,去农村锻炼,为全院同志做表率。”
    刘光天站起身,微微鞠躬:“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有个请求。”
    “说。”
    “我母亲身体不好,风湿严重,弟弟还在读书。我走了,家里没人照顾。能不能让我弟弟先去,我隨后跟上?”
    书记皱了皱眉。刘光福,十七岁,正在读高中,明年高考。
    “你弟弟可以插队,去农村锻炼。你留下,把手里几个危重病人处理完,然后主动申请下放。”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书记,我是大夫,手里有七个术后病人,三个危重,我不能说走就走。给我三个月,我把他们交接好,然后去哪儿都行。”
    书记沉默了。他看著面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十八岁的副主任,全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这种人才,下放是损失,但政策是政策。
    “……好。三个月。但你弟弟,必须先去。”
    “谢谢书记。”刘光天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是牡丹牌,两毛八一包,他平时不抽,只有极累的时候才来一根。烟雾繚绕中,他想起秦京茹,想起她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
    医学院,今年还招生吗?就算招生,她考上了,能来四九城吗?就算来了,他还能在协和医院等她吗?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大步走向病房。脚步很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三个月后,刘光福走了。
    去的是陕北,延安地区,一个叫梁家河的小村子。刘光天把他送到火车站,塞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棉衣、棉鞋、几本书,还有五十块钱。
    “哥,”刘光福眼眶红了,十七岁的少年,嘴唇上刚冒出一点绒毛,“你什么时候来?”
    “很快。”刘光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別给刘家丟人。有难处,写信。”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刘光福从车窗里探出头,挥著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哥——保重——”刘光天站在月台上,看著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车站。
    他没有回医院,而是去了红星药厂。周铁柱和孙秀兰在等他,脸色都很凝重。
    “刘总工,”周铁柱递过来一份文件,“上级通知,药厂要合併,併入华北製药厂。咱们这些技术人员,要重新分配。”
    刘光天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合併,重组,下放,支援三线。熟悉的词,熟悉的味道。
    “你们呢?”
    “我申请去三线,四川,新建的药厂。”周铁柱挠挠后脑勺,“秀兰……”
    “我留下。”孙秀兰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四九城总要有人守。刘总工,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刘光天看著她,目光平静。二十二岁的女人,短髮,瘦,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很亮,像当年在昌平医院的土院子里,第一次看见菌种长出蓝绿色菌落时的样子。
    “我去陕北。”
    “陕北?”周铁柱瞪大眼睛,“您弟弟不是刚去?”
    “是。”刘光天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申请去延安地区,公社卫生院。那边缺大夫,缺药,我去,能做点事。”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顏色淡了,像是隨时会熄灭。“纯度九十,我攻了三年,没攻下来。也许换个环境,换个脑子,能找到答案。周铁柱,你去三线,把咱们的工艺带过去。qt-3菌种,培养基配方,提取流程,全都交给你。”
    “刘总工……”
    “秀兰,”刘光天转向孙秀兰,“你留下,守著四九城。京茹——秦京茹,如果她能考上医学院,你照应著。如果她来不了四九城,你写信告诉我。”
    孙秀兰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我记住了。”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1966年秋天,刘光天踏上了去陕北的火车。
    绿皮车厢,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插队的知青,下放干部,拖家带口的工人。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烟味、泡麵的味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光天坐在窗边,膝盖上摊著一本《外科学》,风吹得书页哗啦响。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远处一闪而过的山峦上。陕北的山,跟四九城的不一样。禿,黄,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偶尔能看见几孔窑洞,嵌在山坡上,门口掛著红辣椒,在秋风里轻轻晃。
    “同志,您是大夫?”对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搭话。
    “是。”刘光天合上书。
    “协和医院的大夫,去陕北?”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里有一种审视,“我叫陈伯达,报社的,去延安採访。您是下放?”
    “是。公社卫生院,缺大夫。”
    陈伯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刘大夫,我採访过不少下放干部,有哭的,有骂的,有想不开的。您好像很平静?”
    “不平静能怎样?我是大夫,去哪儿都能看病。陕北缺药缺大夫,我去,能救更多人。这比在协和医院守著三十张床位强。”
    陈伯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在车厢里迴荡,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好!刘大夫,您这境界,比我採访过的那些人都高!”他掏出笔记本,“来,跟我说说,您去陕北打算怎么干?”
    “先看病。然后,建一个土法青霉素车间。那边缺药,尤其是抗生素,一个肺炎就能死人。我把qt-3带过去,用土陶罐、煤油灯,照样能做出药来。”
    “土法?您不是刚从大工厂出来?”
    “大工厂有大工厂的规矩,土法有土法的灵活。陕北没通电,没自来水,没不锈钢设备。但老百姓要活命,不能等通电了再治病。土法能做百分之八十纯度的,应急够用。等条件好了,再往上提。”
    陈伯达飞快地记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记完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刘大夫,您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陈伯达摇了摇头,“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背四书五经。您十八,协和副主任,去陕北建药厂。这世道,变得真快。”
    刘光天没接话。他看著窗外,远处的山峦越来越近,黄土的顏色越来越浓。火车钻进一条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头顶的灯泡泛著昏黄的光。他想起秦京茹,想起她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今年,她应该已经考完了。考上了吗?来得了四九城吗?他不知道。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一步一步来。
    梁家河公社卫生院,比昌平医院还简陋。
    三间窑洞,一间门诊,一间药房,一间“手术室”——其实就是一张木床,一盏煤油灯,墙上掛著一面裂了缝的镜子。药柜里稀稀拉拉摆著几瓶药,磺胺、阿司匹林、甘草片,青霉素一瓶都没有。
    刘光天到的那天,卫生院里只有一个老大夫,姓贺,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像张弓,眼花得连药名都看不清。看见刘光天进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
    “你就是……北京来的刘大夫?”
    “是我。”刘光天微微鞠躬,“贺大夫,以后我跟您搭伙,您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贺大夫摆摆手,声音沙哑,“我这把老骨头,快干不动了。你来了,正好接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大夫,我跟你说,这地方,苦。没药,没电,没水。病人来了,能输液的输液,能吃药的吃药,严重的往县医院送。县医院八十里地,山路顛簸,送到一半,人就没了。”
    刘光天点点头,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玻璃瓶,用棉花包著,小心翼翼地放在药柜里。“贺大夫,这是我带的菌种,qt-3,產青霉素的。给我一间窑洞,一套土陶罐,一盏煤油灯,我就能做出药来。”
    贺大夫愣住了。他看著那几个玻璃瓶,里面装著蓝绿色的菌落,在昏暗的窑洞里泛著柔和的光。
    “你会造青霉素?”
    “会。纯度百分之八十,应急够用。以后条件好了,再往上提。”
    贺大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在这卫生院干了二十年,见过下放干部,见过插队知青,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八岁的副主任,背著菌种来陕北,说要土法造青霉素。
    “你……你是神仙下凡?”
    刘光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不是神仙,是大夫。大夫的本分,就是让老百姓有药吃,能活命。”他转身走出窑洞,脚步很轻。贺大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黄土坡的拐角,忽然觉得,这荒凉的陕北,好像要变天了。
    消息传到四九城,是在一个月后。
    孙秀兰坐在药厂的办公室里,手里捏著一封信,信封上是刘光天工整的字跡。她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秀兰:见信好。我已到陕北,梁家河公社卫生院。条件艰苦,但能做实事。qt-3已接种,土陶罐发酵,煤油灯恆温,预计一个月后出第一批青霉素。京茹若有消息,务必告知。她今年高考,考上了吗?来得了四九城吗?纯度九十,我在这边继续攻。陕北的玉米浆比四九城的甜,菌种长得好,也许能找到突破口。你们保重。光天。1966年10月。
    孙秀兰把信纸对著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昌平医院,刘光天第一次拿起手术刀的样子。那时候他十三岁,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现在他十八岁了,去了陕北,背著土陶罐和煤油灯,说要继续攻纯度九十。
    她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是秦京茹写来的,字跡稚嫩但工整:
    秀兰姐:见信好。我考上医学院了,北京医学院,临床专业。但学校通知,今年新生要全部下放,去农村锻炼一年,才能回校上课。我被分到陕北,延安地区,梁家河公社。我会见到他吗?京茹。1966年9月。
    孙秀兰看著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別的什么。她取出信纸,给刘光天回信:
    光天:京茹考上了,北京医学院。但她也要去陕北,梁家河公社,农村锻炼一年。你们,要见面了。七年之约,还剩一年。秀兰。1966年10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有些东西,像是冥冥中註定的,兜兜转转,总会走到一起。她想起刘光天说过的话:“一步一步来。”是啊,一步一步来。七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年吗?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刘光天站在窑洞门口,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把黄土坡捂成一片纯白。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四九城的煤烟味,也不是莫斯科的松针味,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凛冽的气息,像是冻土和枯草混合在一起。
    “刘大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带著喘息,“有……有个病人,高烧三天了,县医院去不了,您快看看!”
    刘光天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姑娘跑上来,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她跑得急,脸颊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你是……”他眯起眼,雪花落在睫毛上,有些痒。
    姑娘跑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头髮上、眉毛上、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
    “光天哥,”她说,声音发颤,但不是冷的,是激动的,“是我。京茹。”
    刘光天愣住了。
    他看著她,十九岁,比三年前又高了一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一汪清泉。蓝布棉袄是新的,袖口还留著摺痕,显然是刚发的。辫子上繫著那根红头绳,在雪风里一甩一甩的,像一团跳动的火。
    “京茹。”他说,声音比想像中哑。
    “我考上医学院了,”秦京茹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翘著,“北京医学院。但学校说要下放一年,我就来了……我就来了……”她说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脸上还在笑,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什么都罩得朦朧。
    “七年之约,”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剩一年。”
    “我知道。”秦京茹用手背抹眼泪,但越抹越多,“但我等不及了。我想见你,想跟你一起干点事。你会造青霉素,我会学医,我们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头髮上,把她变成一个雪人。
    刘光天走上前,伸出手,把她头髮上的雪花轻轻拂掉。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落叶。“进来吧。窑洞里暖和。我给你看菌种,qt-3,在土陶罐里长得很好。你学了医学院的基础课,正好帮我做抑菌实验。”
    秦京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还红著,但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刘光天转身往窑洞里走,“一步一步来。先做事,再说別的。”秦京茹跟上去,脚步也很轻。雪花落在两人身后,把黄土坡捂成一片纯白,把脚印填得平平整整。但有些东西,確实发生了。
    窑洞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刘光天掀开土陶罐上的纱布,露出里面蓝绿色的菌落,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这是qt-3,產青霉素的能力比野生株高六倍。但纯度卡在八十七点五,上不去。我一直在想,问题可能出在培养基里某种微量元素的比例上。”
    秦京茹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了罐口。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霉味,清冽的,带著土腥气,跟三年前在刘光天实验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我能做什么?”
    “帮我记录数据。”刘光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本笔记本,“每天温度、ph值、菌落形態、发酵液顏色,全部记下来。还有——等第一批青霉素提取出来,你做抑菌实验,测抑菌圈直径。这是你的专业,比我熟。”
    秦京茹看著那些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和符號,有些纸边已经起了毛,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你一直记著?”她问,声音很轻。
    “记著什么?”
    “七年之约。还有……我。”
    刘光天直起身,看著她。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记著。从秦家村的老槐树下,到现在,五年了。我每天都在记著。”
    秦京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抹,任由它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湿痕。“我也是。每天。上课、读书、考试、吵架、考医学院、来陕北……每天都在记著。”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花落在黄土上的沙沙声。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手指粗糙,带著做实验时留下的划痕,但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雪花。
    “別哭了。干活吧。纯度九十,还等著我们攻呢。”
    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泪,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亮得刺眼。“好,干活。”
    她坐到桌前,拿起铅笔,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1966年10月,陕北梁家河。qt-3菌种,土陶罐发酵,煤油灯恆温。记录人:秦京茹。字跡稚嫩但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
    刘光天站在她身后,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遥远的温柔。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捂成一片纯白。但窑洞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並肩生长的白杨。七年之约,还剩一年。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