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
皇宫,御书房。
夜已深沉,烛火通明,映照著女帝武明月明艷却略带倦意的面容。
她身著一袭明黄色的常服,未戴繁重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松松綰著青丝,少了白日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柔美与沉思。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摺被稍稍推开,唯有一份以火漆密封、带有加急標记的奏报,被反覆展开、细阅。
正是江行舟自赤壁前线发回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臣江行舟,谨奏:妖蛮联军百万犯境,於赤壁设连环船阵……
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同僚齐心,江南百姓支持……终以《念奴娇赤壁怀古》一篇,借古战场英魂之力,引天地之威,破其船阵,焚其檣櫓,葬其主力於大江……
血鸦妖圣遁走,余孽溃散,江南危局已解……
阵亡將士名录、缴获清单、俘虏处置方略,另附详陈……臣顿首再拜。”
字跡力透纸背,沉稳中带著杀伐决断后的平静,敘述条理清晰,功绩煌煌,却无半分骄矜自夸,將胜利归功於“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同僚齐心”、“百姓支持”,谦逊得体,无可指摘。武明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奏报上“《念奴娇赤壁怀古》”那几个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日赤壁江上,惊涛拍岸、檣櫓灰飞、文气冲霄的磅礴气象。
她能想像,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於万军之前,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绝世风采。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看到这份捷报的剎那,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骄傲,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甜蜜,悄然漫上心头。
江南,保住了。
大周南疆,经此一役,至少可换得数年太平。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她的江郎,是她亲自点中的状元,是她……唯一的男人。
“有江郎在,果然能一举定干坤。”
武明月樱唇微启,低声自语,凤眸中流光溢彩,儘是倾慕与自豪,“百万妖蛮联军,声势滔天,突袭赤壁,最终也不过是为你添上一笔不朽功业,掀不起什么浪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微凉,带著洛京秋日特有的乾燥气息。
仰望星空,仿佛能看到南方那颗象徵著文运、此刻在她心中格外明亮的星辰。
然而,这份鬆弛与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因为在这份捷报之前,她已经先后收到了另外两份重要的文书。
一份,是江行舟以私人名义呈递的密奏,详细稟报了与东海龙宫达成的盟约细节,其中最关键的两条,便是他以个人名义迎娶东海龙宫两位公主一一龙昭君、龙昭月,以及需以一件【传天下】级別的诗词文宝作为聘礼,换取东海龙宫与大周圣朝正式结盟,並出动十万水师助战。
另一份,则是东海龙宫以正式国书形式发来的信函,內容与江行舟密奏大同小异,但措辞更加官方,確认了盟约意向,並委婉催促大周朝廷儘快就联姻及盟约细节给出答覆。
两份文书,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女帝刚刚因捷报而泛起涟漪的心湖,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江行舟的密奏,言辞恳切,剖析利害,將联姻与盟约提升到“定海疆、安东南、制衡妖族”的战略高度,全然是为国为民的公心。
东海龙宫的国书,也正式確认了这份盟约的价值一一东海龙宫的海上力量,对大周至关重要。於公,武明月完全理解,甚至讚赏江行舟的这一决策。
这无疑是一步妙棋,一举多得,不仅解了赤壁之危,更为大周贏得了东海这一强援,战略意义非凡。【传天下】级別的诗词文宝作为聘礼,虽然珍贵无比,但与东海龙宫的友谊和海疆安寧相比,似乎也显得可以接受一毕竟,文宝是死的,而江行舟,是能创作出传天下诗篇的活文曲星。
可是……於私呢?
武明月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心底那丝酸涩,如同藤蔓,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江郎,不止是大儒,是朝廷栋樑,是江南的守护神,是天下士子景仰的文道新星……他更是她武明月,唯一倾心、唯一有过肌肤之亲、在她心中占据著特殊位置的男人啊!
她贵为女帝,坐拥四海,却连寻常女子与心爱之人长相廝守的愿望,都是一种奢望。
她可以给他权势,给他荣耀,却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他並肩,无法独占他的温柔。
如今,他为了家国大义,要娶別的女子,而且是两位,还是身份尊贵的龙女……
儘管知道这是政治联姻,儘管知道江行舟心中,自己或许始终占据著最重要的位置,但那酸涩与微妙的刺痛,却是如此真实。
“准了………”
良久,武明月睁开眼,凤眸中已恢復了帝王的清明与决断。
那一丝属於小女子的酸涩,被深深埋入心底。
她转身回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字跡力透纸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准江行舟所奏。著礼部、户部、宗人府,依国礼筹备江阴侯与东海龙宫公主大婚事宜。
敕封东海龙宫大公主龙昭君为“昭君郡主』,二公主龙昭月为“昭月郡主』,赐婚江阴侯江行舟。江行舟赤壁之功,彪炳史册,特晋爵为“江阴公』,赏……东海龙宫与大周圣朝永结盟好之事,准。具体盟约细则,由內阁会同鸿臚寺,与龙宫使节详议。
另,对赤壁之战有功將士,著兵部、吏部从优议敘封赏,不得延误。钦此。”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写到最后“钦此”二字时,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开。
她放下笔,拿起玉璽,重重盖下。
“擬旨,明发天下,並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江阴侯府,及东海龙宫。”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婢遵旨。”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女官上官婉儿,恭敬上前,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退下。
武明月独自立於御案前,望著摇曳的烛火,良久,幽幽一嘆。
那嘆息声极轻,消散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唯有窗外秋风,拂过宫檐下的铃鐺,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声响。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金陵。
旋即,整个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陷入了一种喜庆与震撼交织的沸腾之中。
震撼於江行舟因不世之功,晋爵“江阴公”,显赫无比。
更震撼於,朝廷將以国礼,为江阴公操办与东海龙宫两位公主的婚礼!
这意味著,这场联姻,被提升到了国家层面,是两大势力结盟的象徵,意义非凡。
礼部、户部的尚书、侍郎等重量级官员,亲自率领庞大的仪仗、礼官团队,携带著內库拨出的海量珍宝、绸缎、礼器,南下金陵,筹备这场註定载入大周圣朝史册的盛大婚礼。
金陵府衙更是全员动员,在杜景琛的亲自督率下,整修道路,装点街巷,整个金陵城张灯结彩,披红掛绿,比年节还要热闹十倍。
按照礼仪,由大周礼部派出最隆重的迎亲使团,乘坐特製的、装饰著龙凤呈祥图案的华丽楼船,在东海龙宫派出的接引使者陪同下,前往东海龙宫,正式迎娶两位龙女公主。
大婚之日,定在了半月之后的一个黄道吉日。
江阴侯府內,亦是忙碌非凡,处处洋溢著喜庆。
僕役们穿梭往来,布置新房,准备宴席,空气中都瀰漫著花香与喜气。
后院,江行舟的寢室內。
红烛高烧,映照著满室喜庆的红色。
江行舟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只是这吉服繁复隆重,穿戴起来颇为不易。
薛玲綺正细心地为他整理著衣襟、袖口,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她今日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衣裙,妆容精致,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艷。
只是,那双为他整理衣衫的縴手,偶尔会微微停顿;那双凝望著他的美眸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酸涩与落寞,虽极力掩饰,却仍在不经意间流淌出来。
她为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后退半步,仔细端详,唇角努力扬起一抹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君今日……真是俊朗非凡。东海龙宫的两位公主殿下,定会欢喜。”
她顿了顿,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將后面的话说出来,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君迎娶龙宫两位龙女,乃是为国联姻,稳固海疆,意义重大。妾身……妾身心底,是为夫君欢喜的。府中添了两位妹妹,日后也更热闹些。”
话虽如此,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底深处那抹强忍的湿意,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哪个女子,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更何况,那还是两位身份尊贵、容顏绝世的龙女公主。
她虽出身国公门邸,性情爽利,但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即將面对丈夫另娶他人的普通女子。江行舟低头,看著为他忙碌、明明心中酸楚却强顏欢笑的妻子,心中涌起无限的怜惜与歉疚。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薛玲綺微凉的柔美,將她拉到身前。
“玲綺,”
他唤著她的名字,声音温柔而坚定,目光直视著她那双努力睁大、不让泪水落下的眸子,“抬起头,看著我。”
薛玲綺微微一颤,依言抬起嗪首,对上他深邃而温暖的眼眸。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江行舟明媒正娶、携手走过风雨的髮妻,是这江阴公府唯一的女主人。”江行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仿佛誓言,“无论日后府中添了何人,无论外人如何看待这场联姻,这一点,永不会变。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也无人可以动摇。”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终於忍不住滑落的一滴泪珠,语气愈发温柔,带著承诺的重量:“此次联姻,事关国运,我亦需担起责任。
待此事了结,江南安定,我定当多陪陪你。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江南的春色,塞北的雪么?日后,我带你去看万里山河,可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只有朴实而真挚的话语,和眼中不容置疑的情意。
薛玲綺的泪水,终於决堤。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与酸涩,而是释然、感动,与深深的眷恋。
她將脸埋入江行舟温暖的胸膛,紧紧环住他的腰,哽咽著点头:
“嗯……夫君说话要算数。不管日后你有多少姬妾,我……我只要知道你心里始终有我,有我们这个小家,便够了。万里山河……妾身等著夫君带我去看。”
江行舟轻轻拥著她,抚摸著她的青丝,心中一片寧静与坚定。
家国天下,情义两全,这条路註定不易。
但他会尽力,守护这片他爱的土地,也守护好身边爱他的人。
良久,薛玲綺从他怀中抬起头,已重新展露笑顏,只是眼圈还有些微红。
她仔细为他抚平衣襟上被泪水沾湿的些许痕跡,退开一步,盈盈一礼,真心实意地笑道:“吉时快到了,莫让迎亲的使团久等,也莫让东海的两位公主殿下久候。妾身……恭祝夫君,新婚大喜,百年好合。”江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向门外走去。
那里,礼部的官员、浩大的迎亲仪仗,已在等候。
薛玲綺望著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著外面传来的喜庆乐声与喧闹,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一抹混合著柔情、坚毅与期待的笑容。
她知道,她的夫君,是翱翔九天的鯤鹏,註定不会局限於小小的庭院。
而她,要做他最坚实的港湾,无论他飞得多高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归处。
金陵城,万人空巷。
通往码头的御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当身著大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江行舟,在礼部官员、皇家仪仗的簇拥下出现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祝福声,响彻云霄。
“恭贺江公大喜!”
“江公威武!早生贵子!”
“龙凤呈祥,天佑大周!”
江行舟端坐马上,面含微笑,向沿途的百姓们頷首致意。
阳光洒落,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更显气度雍容,风华绝世。
迎亲的楼船,已升帆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