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垂首在太子身边的张诚,听到苏泽的话后,身体微微一颤。
苏检正是真的办事啊!
入宫的路上,张诚刚刚说了自己的“烦恼”,苏泽刚刚许诺完毕,这会儿就办事了!
想到这里,张诚只觉得一股暖意流过。
和內廷太监关係好的重臣其实也有,在高层比拚的就是信息差,一个消息早晚几分,可能就是决胜关键。
但是外朝的对於內廷的请求,往往都是敷衍应付为主。
只有苏泽,是真的將自己的请求放在心上,第一时间执行。
而且以苏泽在太子心中的巨大影响力,这事情是肯定能办成的。
果不其然,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宸吴在水师宣慰使任上就干得不错,又立下如此殊功,当入司礼监!”
“孤过会儿就去请奏父皇!”
定下了这件事后,小胖钧又道:
“那水师宣慰使的空缺?”
苏泽这时候说道:
“殿下,宣慰使之职,乃內廷所命,臣不敢擅言。”
小胖钧点头。
司礼监的內相职位,如今的惯例是君臣共议的,这算是一种君臣默契,避免再出现类似於刘瑾之类的权宦。
但是宣慰使这种监军职位,苏泽就不方便直接插手了。
不过小胖钧的眼神落在了张诚身上,他问道:
“张诚,水师宣慰使一职,谁合適?”
张诚装作思考了一阵子,这才说道:
“倭国坍港市舶司镇守太监张鯨,曾被殿下派去水师学堂听讲,熟悉水师军务,又在石见银山之战中颇有功劳。”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这个好,让司礼监议一下,若是冯大伴不反对,就这么定了!”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关键职位的任命,小胖钧心情大好。
父皇和苏师傅都教过自己,“政治就是人事”,作为日后的皇帝,最重要的就是用人。
司礼监秉笔和水师学堂宣慰使,这都是非常关键的职位,自己一下子决定了两个人选,小胖钧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接著问道:
“那少史令黄驥,以及郑和號船长张敬修,又要怎么安排?”
苏泽说道:
“少史令黄驥验证月相法测量精度,可以升任太史令,入皇家实学会。”
“至於张敬修。”
苏泽顿了一下说道:
“当如澳洲发现者,怀远伯李经旧例,为大明开疆拓土者,当与国同休。”
当年发现澳洲的法显號船长李经,被朝廷封为怀远伯。
封爵,这是对开疆拓土的奖励,发现未知的领土,自然也是开疆拓土。
小胖钧连连点头:
“这事情让礼部和太常寺议一下。”
苏泽又说道:
“此外,臣还有一件事要恭喜殿下,天佑我大明!”
小胖钧连忙问道:
“苏师傅,喜从何来?”
苏泽继续说道:“殿下,眼下正有一件难事,或可藉此良机一併解决。”
小胖钧忙问:“何事?”
苏泽说道:“戚阁老的裁军之议。”
“裁汰冗兵,难在安置。若直接遣散,数万军士骤然无业,恐生事端。若朝廷全数供养,则財政难以负担。”
他稍顿,见太子凝神在听,便接下去说道:
“北洲新现,地广人稀。臣以为,可仿效当年澳洲旧例,组织“开拓团』,准允裁撤军士及其家眷自愿报名,前往北洲垦殖。”
“但北洲与澳洲不同!”
苏泽当然知道,北美和澳洲不同了。
自然稟赋上,澳洲和北美一比,简直就是一座大荒岛!
虽然澳洲的矿產丰富,但是大明如今的工业实力,连本土的资源开採利用率都很低,还没到后世那种需要海外矿產的地步。
在这个大航海开拓时代,最重要的自然稟赋,就是土地!
北美的土地太好了!
这属於只要派人开拓就能活,很快就能形成聚居点,很容易就建立市镇的天赐宝地!
原时空,北美从空无人烟的新大陆,到十三州反英,总共只用了不到百年。
苏泽说道:
“愿去者,朝廷可给予安家银、种子、农具,並许其以优惠价格购置卫所淘汰之旧军械,以作拓荒防身之用。”
“旧军械存放日久,修缮亦需费用,不如折价售与开拓团,既可助其立足,亦能回收部分银钱,贴补裁军开支。”
小胖钧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去了北洲,有地种,有前程,他们自然愿意。朝廷旧械也有了去处,还能换些银子回来!”
苏泽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一来,裁军阻力大减,安置之费亦可节省大半。且北洲开拓,需人甚亟。这些军士久经行伍,纪律性强,比寻常流民更宜组织屯垦,亦可为將来大明在北洲设立府县打下根基。”
他看向太子,语气加重:“此事尚有另一关键。开拓北洲,乃彰显国威、拓展疆土之大事。”“以此为名,向户部请拨专项银元,用於安置、资助开拓团,名正言顺。张阁老素来重视边功与国土,更兼其子敬修乃发现北洲之首功,於公於私,他断无反对之理。有此大义名分,裁军所需款项,必能顺利获批。”
小胖钧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现兴奋之色。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路径,裁军的难题,竟与这惊天发现环环相扣,迎刃而解。
苏泽拱手,朗声道:“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北洲早不被发现,晚不被发现,偏偏在朝廷决议裁军、苦於安置之时,由我大明船队探明。”
“这岂非天命所示?裁军可固本,开拓可强枝,两事並举,国运必昌。臣,为大明贺,为殿下贺!”朱翊钧猛地从椅上站起,胖胖的脸上泛起红光。
他来回踱了两步,拳头不自觉握紧。
苏泽一番话,就仿佛是火上浇油,原本只是发现新大陆的豪情,如今变成了获得“昭昭天命”的狂喜!任何工作都是需要正反馈的。
那身为未来的天子,正反馈是什么呢?
父皇的认可算一条,苏师傅的夸奖算是一条。
但是这些,都抵不上“天命”的认可!
虽然天人感应学说已经不流行了,但是大明有如此天命,不正说明本监国太子的仁德吗?
“天命!不错,正是天命!”小胖钧站定,看向苏泽,目光灼灼,“苏师傅此言,彻底解了孤的疑惑。此事关乎国运,必须快办!”
他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太子的仪態,但语速依然很快:
“孤这就去面奏父皇,陈明利害。苏师傅,你即刻以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身份,草擬奏疏。”“將裁军与北洲开拓並为一议,详陈其中关联与具体方略,特別是开拓团的组织、旧军械作价、款项筹措等细务,都要写清楚。”
“奏疏成文后,直接递入內阁,孤会吩咐冯保,让司礼监优先批红,催促廷议!”
“臣,领命。”苏泽躬身应道。
“还有,”朱翊钧补充道,“在奏疏中要写明,此议首功在张敬修、黄驥、宸吴等人冒险探明航路与新土。封赏之事,可一併提请廷议。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国开拓者,朝廷绝不吝赏!”
“殿下圣明。”苏泽道。太子此举,既酬了功,更树立了榜样,日后自有更多敢冒险、愿开拓之人效仿。
朱翊钧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什么:
“苏师傅,这开拓团,具体该如何操办?谁人主持?又如何与裁军事宜衔接?”
苏泽早已成竹在胸,答道:
“回殿下,臣以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即刻明发詔令,宣告北洲发现之事,並昭示朝廷鼓励军民前往拓殖之国策,以安人心,聚拢意向。”
“第二步,请旨於总参谋部之下,正式设立“退伍军人管理司』。由该衙门负责核定各卫所裁汰兵员名册,同时登记自愿赴北洲者,编列成团。旧军械之清理、估价、发售,亦由其统一经办。戚阁老麾下李如松、戚金等人已在核查兵员、筹划安置,可併入此衙办事。”
“第三步,与户部、工部协同。户部根据开拓团规模及旧军械变价收入,核定最终需拨付之专项银元。工部则需筹备粮种、农具、船只等物资。待人员、钱粮、器械齐备,即可择期发运,由水师派船护送,直航北洲。”
他略作停顿,说道:“至於主持之人,需得文武兼通,熟知军务,亦明民政。臣举荐两人协同办理。”“文事可交由即將赴任礼部侍郎的罗万化统筹,他曾在五房协调各部,精通庶务。武事及与各卫所对接,可由李如松主理,他现任武监教学长,又深得戚阁老信任,且在筹划裁军事宜,最为合適。”小胖钧听罢,觉得条理清晰,人选也得当,心下大定。“好,就按苏师傅说的写。事不宜迟,你速去办吧。”
“臣告退。”苏泽行礼,退出东宫。
返回中书门下五房的路上,苏泽已將奏疏框架在脑中理顺。
此事关键在於將“裁军”与“开拓”捆绑,赋予其“奉天命、拓疆土”的宏大意义。
高拱方面,此举能解决裁军引发的潜在动盪,维护朝廷稳定,他亦无反对理由。
张居正那里,有了这个大义名分和其子之功,加上方案本身能缓解財政压力,通过应无问题。最重要的是,这北美大陆是张居正的儿子发现的。
於公於私,这一次张阁老总不能再卡著预算吧?
就算是张居正卡著,那张敬修这个张府公子,也要说服父亲吧?
回到公房,苏泽即刻召来户房主司魏惲、兵礼房主司宋??。
他將今日和太子所议的事情,讲给两人听,两人听完都激动异常。
魏宋二人听完之后都激动异常!
他们看向苏泽,苏泽夸讚太子有天命,自己这位上司,不也是天命在身?
就在裁军改革陷入僵局的时候,天意爷就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魏宋二人对苏泽更加敬畏,连忙回去组织人手,查阅资料,起草正式的奏疏。
奏疏写完,魏惲与宋??的资料也陆续送来。
苏泽將数据与章程要点融入,形成一份详实完整的方案。检查无误后,他盖上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印,封入奏匣。
“直送內阁,並告知张阁老、高阁老,此乃太子急催之务。”苏泽吩咐书吏。
与此同时,张府。
张敬修解除了检疫,终於回到了家中。
上一次直沽天花流行,推动了两项医疗卫生的改革,一件是牛痘种植,另外就是入境检疫。各地码头都是封闭的区域,入港人员都要先在码头隔离一段时间,以防带入什么流行病。
事实证明,这套措施还是有点效果的。
保生医局今年就发现了好几次隨船而来的恶性瘟疫,都靠著隔离措施扼杀在萌芽中,没有造成大规模的瘟疫。
所以张敬修虽然是官方探险船,但是依然严格进行了隔离,確认没问题之后,这才返回京师。明日太子要召见他,张敬修今日返回家中沐浴休整。
张敬修是悄悄入府的。
父亲张居正位列次辅,北洲发现又是风口浪尖的事情,张敬修不想要给府上造成麻烦,从侧门回的府。弟弟妹妹围上来,张敬修又向母亲请安,这才前往书房拜见父亲。
他穿过前庭,到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张敬修推门进去。
“父亲。”张敬修垂手立著。
“嗯。”张居正这才放下书,目光扫过儿子。黑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里有血丝,但腰背挺得笔直。“坐。”
张敬修在下首坐了。书案上摆著热茶,两盏,都没动。
“路上可顺?”张居正问。
“顺。检疫毕了,直沽卫派车送回的。”
“身子没落下病?”
“没。船上医官照应著。”
又是沉默。
“你那密奏,太子给为父看了。”张居正终於提起,“写得很细。”
张敬修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北洲的事,当真?”张居正看过来,眼神沉静。
“北洲所见,句句属实!”
说起了北洲,张敬修满是激动地说道:
“父亲,北洲乃是天赐大明之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