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錙銖才是未来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肥鸟先行     书名: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726章 錙銖才是未来
    范宝贤却有些迟疑。
    他不是范宽,是执掌范氏商业帝国的大掌柜。
    认购国债发行纸钞这件事,对於朝廷自然是有利的,但是对於范氏票號来说就未必了。
    苏泽的奏疏上也说了,票號认购了国债之后,可以將国债券抵押给票务清吏司,借出同等面额的纸钞。
    这听起来当然不错。
    票號的银元,就是通过这样一轮操作,先换成国债,再换成了纸钞。
    票號获得了国债的债券,国债到期能获得国债利息。
    可仔细想想却不是如此。
    纸钞也是借的,票號还需要成本將纸钞发出去,否则这些纸钞也不是钱。
    由於大明宝钞的影响,百姓能不能接收纸钞还是一个问题。
    想要让百姓接受纸钞並流通起来。
    这都是需要成本的。
    此外票號还要承担纸钞印刷厂的印刷成本。
    这样算下来,说不定票號还是亏本的。
    范宝贤虽然是范氏族长,但是范氏票號是范家的族產,是关係到整个范氏家族的核心资產,这样的大事他也要站在全族的立场上考虑。
    范宽立刻看出了范宝贤的迟疑。
    “族长是担心发钞成本高,利润薄?”
    范宝贤点头:“纸钞刚出,百姓未必敢用。要让市面认它,票號得贴钱推广。印钞要成本,兑换要人力。国债那点利息,恐怕盖不住。”
    范宽没有直接劝说范宝贤。
    作为范氏的成员,范宽知道,如此重大的决策,唯一能打动说服范宝贤的,唯有“利益”。
    范宽问道:“族长,如今我们范氏票號,最大的盈利在“浮存”上吧?”
    范宝贤点头。
    范宽说道:“去年,票號帐面浮存银元,日均约八十万银元。这些钱,是各地商號、货栈、船主存在我们这里,用於周转匯兑的活钱。他们隨时可能支取,所以我们不能全部动用。”
    “但正因为支取有时间差,这八十万里,常年有三成可以挪作短期放贷。去年光这一项,就生出利息两万四千两。”
    范宝贤道:“这我知道。可这和纸钞有什么关係?”
    范宽正色说道:“关係大了!”
    “族长,您想想,现在用我们票號的,都是什么人?是商人,是工坊主,是跑船运货的。他们有钱,需要匯兑、借贷,所以把钱存在票號。”
    “可天下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农户、工匠、小贩、僱工。他们手里也有钱,可能是攒的几两碎银,也可能是黄铜幣。但这些钱,他们不敢、也不会存进票號。
    “
    范宝贤皱眉:“百姓那点散碎银子,存进来还不够麻烦的。而且他们隨时要用,存取频繁,耗费人力,根本不划算。”
    “对,以前不划算。”范宽声音压低,“可有了纸钞,就不同了。”
    他拿起一张白纸,用炭笔画了两个圈。
    “第一个圈,是现在的票號客户。商人,有钱,但人数少。”他在圈里写了“商”字。
    “第二个圈,是天下百姓。钱少,但人数极多。”他在外面画了个大得多的圈,写了“民”字。
    “纸钞轻便,不怕剪凿,不易偽造。百姓揣几张纸钞,比带碎银铜钱方便。
    他们可以拿著纸钞,去粮店买米,去布庄扯布,去缴房租,甚至攒起来。”
    范宽在两个圈之间画上箭头。
    “如果百姓开始用纸钞,他们总得有个地方兑换、存放。谁能提供这服务?
    票號。”
    “百姓今天存进三银元,明天取出二银元。看起来零碎,但千千万万百姓加在一起呢?就算每人只存一银元,京师百万人口,就是百万银元!全国呢?”
    范宝贤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
    范宽继续说:“这些百姓的散钱,看似隨时要取,但聚在一起,就有规律。
    今天有人取,明天有人存。总量会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数目。”
    “只要纸钞流通开,百姓习惯用它,这些浮存就会像雪球一样滚起来。它比商人那八十万银元浮存,大十倍、百倍都不止!”
    范宽放下炭笔:“族长,您说利润在哪里?就在这里。”
    “票號最大的利润,从来不是那点手续费或匯水,而是用別人的钱生钱。钱越多,能放贷的规模就越大,利润就越高。”
    “以前我们只能赚商人的钱。今后,我们能赚天下人的钱。”
    范宝贤沉默了片刻,说:“可要让百姓存钱,票號得给他们好处。至少,得让他们觉得安全、方便。”
    “对。”范宽点头,“所以,纸钞必须稳,必须能隨时兑成银元。朝廷用国债做保,就是给这稳”字加码。我们票號网点多,兑付快,就是方便”。”
    “另外,我们可以给小额存钞付一点微利。比如,存满一年,给半厘的息钱。百姓图这点小利,就愿意把钱留在票號。”
    范宝贤摇头:“半厘?那才多少?而且我们收来的散钱,放贷出去至少要一分利,这差价够吗?”
    范宽笑了:“族长,帐不是这样算的。”
    “百姓的散钱,我们不是一笔笔单独放贷。而是把所有散钱匯成一个池子。
    这个池子巨大,且稳定。我们可以用这池子里的钱,去做更长期、更稳妥的投资一比如,买国债。”
    他指著报纸上苏泽的奏疏:“国债利息是固定的,比如年息五分。我们付给百姓半厘,净得四厘五。这四厘五,是稳赚的,因为国债有朝廷信用。”
    “而且,我们用百姓的钱买了国债,又能凭国债去领更多纸钞。纸钞发出去,又有百姓存进来。循环往復,池子越来越大。”
    范宝贤渐渐跟上了思路:“你是说————用百姓的散钱,滚动买国债,再以国债为基,发更多钞?”
    “正是。”范宽语气肯定,“这就像滚雪球。起步或许慢,但只要转起来,就越滚越大。谁先让百姓踏进票號的门,谁就先占住这个雪球。”
    “等別家票號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网点铺遍了城乡,百姓习惯用我们的纸钞,习惯把钱存在我们这里。到那时,后来者再想爭,就难了。”
    范宝贤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停下,看著范宽:“风险呢?”
    “风险有三。”范宽早有准备,“第一,纸钞不被百姓接受,推不动。这要靠朝廷力量,比如徵税、发俸都用纸钞,我们票號也要大力宣传,甚至初期贴钱让利。”
    “第二,国债出问题,朝廷失信。这我们控制不了,只能相信苏公和张阁老能守住財政纪律。”
    “第三,挤兑。万一百姓同时来兑银元,我们储备不够。这需要朝廷的平准库支持,也需要我们自身留足兑付准备金。”
    范宝贤思考良久,缓缓道:“也就是说,成与不成,关键在朝廷能不能稳住国债,稳住纸钞信用。”
    “是。”范宽点头,“但族长,这是一条新路。若走通了,票號就不再只是商人的钱柜,而是天下人的钱柜。范氏若能抢占先机,未来百年的基业,就在其中。”
    范宝贤回到座位,手指摩掌著报纸边缘。他想起范氏票號起家的故事,祖上也是抓住了匯兑的机遇,才从一家小钱铺做到今日规模。
    机遇和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抬头:“好。你立刻擬个条陈,详细算算,我们要动用多少本金买国债,各分號怎么配合推广纸钞,兑付准备金留多少。明天召集各房掌柜,议一议。”
    范宽精神一振:“是!”
    “还有,”范宝贤补充,“《商报》想办法多写几篇文章,讲清楚纸钞的好处,国债的信用。要让百姓听懂。”
    “明白。”
    东宫。
    太子专门將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喊来,请苏泽向他说明倭银公司票號发行纸钞的事务。
    李文全身为倭银公司董事长,该公司如今掌握对倭贸易的铸幣特许优惠,垄断了石见银山的开採。
    可以说,倭银公司是如今除了大明户部和內承运库外,手中银元总量第三的机构。
    在苏泽的计划中,倭银公司的票號,在財政体系中,要承担国有商业银行的地位。
    纸钞发行不能完全交给民间票號来办,那样就等於將铸幣权私有化了。
    但是如今大明的现状,宝钞让朝廷的信用破產,这件事又不能交给官府强制来办。
    所以苏泽才饶了一个大圈子,设计了这套体系。
    但是铸幣权要掌握在官方手里的。
    这时候,倭银公司这个半官半私的巨企,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只要倭银公司的票號能主导发行,那铸幣权就不会丧失。
    小胖钧颇为激动地向自己的舅舅描绘了纸钞的未来愿景,可让小胖钧疑惑的是,李文全对此並不积极,甚至有所牴触。
    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以往舅舅可都是对苏师傅的计策言听计从的啊?
    小胖钧疑惑地看向苏泽。
    苏泽当然明白为何李文全反应冷淡了。
    倭银公司享受朝廷的贸易特许权,可以在登莱铸幣厂享受铸幣火耗优惠。
    如今又掌握石见银山的开採和贸易,可以说,倭银公司是现在大明最大的”
    银元派”。
    银元,就是倭银公司的利益来源。
    既然如此,倭银公司怎么可能捨弃银元的巨大利润,去帮著发行纸钞呢?
    不过对此,苏泽早有预案。
    苏泽接过了话茬,对著李文全说道:“世子,倭银公司手握铸幣特许,是“银元”最大的得益者,对吧?”
    李文全点头:“是。如今对倭贸易,九成以银元结算。”
    “所以倭银公司对纸钞发行並不积极。”
    李文全没接话。
    苏泽继续说道:“纸钞发行,锚是国债,没错。但最终兑付,凭的还是银元。百姓信纸钞,是因为它隨时能换回真银。”
    他顿了顿:“说到底,纸钞是银元的替身”。替身要像本尊,就得有本尊的底气。谁的银元多,谁的底气就足。”
    李文全抬眼:“苏检正的意思是?”
    “倭银公司银元储量,仅次於户部。这是你们最大的本钱。用这本钱,能换来的不仅是国债利息。”苏泽声音平缓,“是发钞的额度”。
    “额度?”
    “如今规矩,一元国债可借一元纸钞。但这规矩,不会一成不变。”
    李文全身体微微前倾。
    苏泽继续:“日后若信用稳固,可能变成一元国债,借一元二、一元五的纸钞。国债还是那些国债,但借出的纸钞多了。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凭空”生出的钱。”
    “这部分钱,谁来发?自然是银元储备最厚,信用最好的票號。倭银公司票號,天然有这优势。”
    苏泽故意沉默,其实这里就是虚空画饼了。
    张居正这样的稳健財政官员,是不可能允许打开槓桿发行纸钞的。
    可这也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原时空的信用货幣发行,几乎都是这个套路,还是那句话,近现代国家的市场需要流通的货幣是海量的,如果靠著那点贵重金属,根本就不够用。
    苏泽確实是在画饼,但是这个饼李文全未必能吃上。
    但是让李文全知道这个饼,就足够了。
    李文全思索片刻:“可纸钞发多了,万一百姓都来兑银元怎么办?”
    “所以要有足够的银元压仓。”苏泽接过话,“倭银公司正好有。你们压得住,別家票號压不住。久而久之,百姓会更信你们的纸钞。”
    “纸钞流通越广,需求越大。谁能发更多钞,谁就能用这些纸”去放贷、
    投资,赚取利差。纸钞发得越多,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大。这利润,可比铸幣火耗的蝇头小利大多了。”
    苏泽看著他:“铸幣,是赚银元转手的差价。发钞,是赚整个钱流通过程的利润。一个是死水微澜,一个是活水长流。世子选哪个?”
    李文全沉默。他想起父亲的话,苏泽看事总比別人远一步。
    “此外,”苏泽补充,“纸钞一旦流通,朝廷税赋、大宗贸易会渐用纸钞。
    倭银公司若主导发钞,等於在未来的贸易结算中,抢占了枢纽位置。这才是长久的財源。”
    李文全缓缓吐了口气。他听明白了。
    倭银公司的优势,不在放弃银元,而在利用银元储备,去撬动更大的纸钞发行权。
    “苏检正的意思是,倭银公司不仅要买国债,还要儘可能多地买,儘可能厚地储备银元,以便在未来爭取更高的发钞比例?”
    “正是。”
    “风险呢?”
    “风险是,国债或纸钞崩盘。但若连朝廷和倭银公司都撑不住,那大明財政也就完了。届时,银元也一样是废铁。”
    李文全站起身,拱手:“李某明白了。回去便召集公司掌柜,商议认购国债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