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寢殿交锋(一)
片刻之间,苏泽就领著一眾人来到了寢宫前。
张居正吸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苏泽已经是当朝重臣了。
这个晚辈,已经是需要张居正全力以赴对待的政治对手了。
张居正从苏泽的身上掠过,看到他身后站著的六科给事中,太史令黄驥。
刚刚跟隨苏泽进来的李如松,已经从苏泽身后离开,他走到守卫宫门的禁卫军边上,与领头的禁卫军首领攀谈了两句,这名禁卫军首领立刻移交了指挥权。
再看苏泽身边的两名司礼监秉笔,他们躲在苏泽身后,挡住了冯保的目光,但是隨著他们的出现,寢宫中不少太监脸上都出现异色。
张居正心中嘆息,强行封锁寢宫的计划已经失败,苏泽根本没有给自己多余的操作时间。
苏泽迎著张居正走上来,然后施了一礼,对著张居正说道:“张阁老,下官奉殿下钧旨,进宫面见太子,请问太子何在?”
张居正拱手道:“陛下急病晕厥,太子正在寢宫之內侍疾。”
苏泽装作震惊的样子,连忙说道:“陛下可安好!?”
这属於正常的表演,毕竟苏泽进宫的名义是太子召见。
张居正也一脸沉痛的说道:“子霖去问问李院判吧。”
苏泽装作急切的样子,又问道:“陛下可曾召见阁老们入宫?”
张居正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他连忙说道:“子霖倒是提醒我了,冯公公,立刻请阁老们入宫吧。”
在场的都是几千年的狐狸,演完了这一场,苏泽抬腿走向寢宫。
苏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寢宫。
皇帝的床榻前,跪著正在侍疾的太子朱翊钧,太医院的太医都在这里,太医令李时珍脸色严肃。
苏泽没有进殿,而是对著殿內朗声说道:“臣,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苏泽,奉詔请见太子!”
小胖钧听到了苏泽的声音,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连忙站起来,对著苏泽说道:“苏师傅请进!”
苏泽这才大步走入寢宫內,而这时候冯保也准备入內,但是李如松却挡住了他。
“殿下召见苏检正,还请冯公公稍待。”
李如松身材壮硕,像是门神一样挡住了冯保。
冯保暴怒,他正准备发作,身旁的张居正却轻轻咳嗽了一下。
冯保稍微平息怒意,他瞪了一眼李如松,但还是乖乖地待在门外。
苏泽跨过门槛,见太子朱翊钧站在榻前,脸上泪痕未乾,肩膀仍在微微发抖。他上前两步,沉声道:“臣苏泽,见过殿下。”
小胖钧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把抓住苏泽的衣袖:“苏师傅,父皇————父皇他————”
“殿下稍安。”苏泽扶住太子手臂,让他坐到榻旁的椅子上,自己则立在他身侧,“陛下情况如何,需先问明太医。”
李时珍从屏风后转出,向太子和苏泽行礼后,低声稟报:“陛下乃急火攻心,痰迷心窍,施针后暂稳,然脉象沉微,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苏泽点头:“李院判与诸位太医务必全力施为。”
小胖钧稍稍定神,苏泽这才问道:“殿下何时至寢宫?”
“约半个时辰前。”太子声音仍带哽咽,“冯公公遣人来报,说父皇昏厥,我便立刻赶来。到时父皇已不省人事,母后和母妃前些日子侍疾劳累,也染了风寒,正在各自宫中休养,尚未敢惊动。
苏泽目光微凝:“陛下昏厥前,可曾召见何人?说过什么?”
太子摇头:“我到时只见张先生与冯公公在门外廊下说话,他们见我来,便引我入內。父皇一直未醒。”
“遗詔呢?”苏泽直接问道。
太子愣了一下:“遗詔?冯公公方才说,父皇清醒时曾口述两道詔书,一道命我继位,诸事问於母后母妃;另一道託付国事予诸位先生,遗詔已送往两宫处用印。”
遗詔需经內廷確认,若有太后则用太后印,如今宫中无太后,便需用皇后印。
苏泽心头一沉:“两道詔书內容,殿下可曾亲见?”
“不曾。冯公公说需速送两宫,便匆忙去了。”太子说到此处,也觉出些异样,“苏师傅,可是有不妥?”
苏泽没有立即回答。
他迅速理清线索:皇帝昏迷前只有冯保在场;张居正恰在宫內当值;遗詔未让太子亲阅便急送两宫。
不让太子亲览,就急著送往两宫,这不符合常理!
“殿下,”苏泽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昏迷前后,除冯保外,还有何人在侧?太医、宫人,可曾听见陛下言语?”
太子茫然摇头:“我来时,寢宫內仅有父皇与两名值守太医,宫人皆在外殿。李院判是后来才赶到。”
苏泽看向李时珍。李时珍会意,低声道:“下官赶到时,陛下已昏迷。此前是哪两位太医值守,下官可唤来一问。”
“速请。”
不多时,两名太医战战兢兢入內。
苏泽的气势一下子变了。
他对两个太医说道:“是谁下令,对陛下施的绝针?”
两名太医全身颤抖。
苏泽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內外朝声望都极高,两人不过是普通太医,如何敢在苏泽面前撒谎。
而且苏泽一展开气势,两人便不敢撒谎,其中一人迎上了苏泽的目光。
这名太医小心的说道:“是冯掌印。”
苏泽心中瞭然,他继续问道:“当时张阁老可曾到了?”
两名太医连忙说道:“张阁老还未到。”
苏泽问:“陛下在施针过后,对冯公公口述詔书的时候,二位可曾在场。”
太医回道:“陛下当时呼吸急促,冯掌印俯身贴近,似在倾听,隨后陛下点了点头,冯掌印便起身说陛下有旨”。下官等跪得远,並未听清具体言语。”
另一人补充:“冯掌印当即取纸笔记录,写毕又至榻前,握陛下手用了印。
隨后陛下便闭目昏睡过去。”
苏泽又问:“张阁老何时到的?”
“冯掌印用印后不久,张阁老便至,二人於外廊低语片刻,太子殿下便到了。”
一切串联起来了。
苏泽这下子算是理清了。
如果詔书有问题,那就是冯保的问题,张居正在皇帝清醒的时候不在场,但是他如今为冯保背书,两人应该是已经谈妥了。
苏泽转向太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殿下,臣有三问。其一,陛下口述詔书,为何不召阁臣、史官见证,仅冯保一人笔录?其二,遗詔关乎国本,为何不让殿下亲阅,反急於送往两宫?”
太子脸色渐渐发白:“苏师傅是说詔书有问题?”
苏泽不置可否:“臣不敢妄测。”
“然事有蹊蹺,不可不察。当务之急,需做三事:一,请殿下即刻遣亲信太监,分赴两宫太后处,询问詔书详情,並请两宫移驾至此;二,召高首辅及在京阁臣速入寢宫;三,命禁卫严守宫门,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离。”
小胖钧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就依苏师傅。”他唤来贴身太监张宏,低声吩咐下去。
苏泽又迎接上李时珍的目光,对著苏泽说道:“臣有两句话,要和李院判说。”
“苏师傅请!”
朱翊钧又让人清出偏殿,让苏泽和李时珍单独交谈。
偏殿內灯火摇晃,李时珍关上房门,转身面对苏泽。
苏泽没有废话,直接问道:“陛下的病,究竟如何?”
李时珍脸色凝重,低声道:“检正,到了这一步,也不必隱瞒了。陛下之病,非一日之寒,实乃数症並发,沉疴难返。”
“详细说。”
“首要是消渴之症,已有多年,臣建议陛下少食,但病情稍缓,陛下就宽纵暴食,但肾元亏虚,下肢已有坏疽之兆。”
苏泽点头,消渴之症就是糖尿病,这放在原时空就是个慢性病,但是在这方时空是要命的。
李时珍让皇帝节制饮食,但是隆庆皇帝病情一好就忍不住,坏疽就是糖尿病足的表症了。
“其次是肝疾,胁下常痛,腹大如鼓,乃肝气鬱结、水湿停滯,这是饮酒所致的。”
肝疾,这是肝硬化腹水。
“肺亦受损,呼吸急促,脉象浮滑,痰湿壅盛。”
李时珍语速平稳,却字字沉重:“此次骤然昏迷,依脉象与症候看,乃是痰热內闭,阻塞心窍,兼有气逆血瘀,肺脉受窒,可视为痰塞”。此乃凶险之兆也。”
痰塞,就是肺栓塞了,这是后世重症併发症之一,也是在医院去世病人的主要死因。
苏泽默然片刻:“若无此次痰塞,陛下还能支撑多久?”
李时珍摇头,声音更低:“即便无此急症,以陛下龙体之虚,五臟皆损,精气已涸。臣等尽力调护,至多不过三月光景。如今痰塞骤发,更是雪上加霜。”
“陛下何时能醒?”苏泽追问。
李时珍嘆息:“方才已用过绝针”提气。此针法乃激发人体最后元气,犹如灯油將尽时强拨灯芯,虽得一时光亮,却加速油尽灯枯。”
“陛下此次用过绝针口述遗詔,元气已大损。如今痰塞未解,昏迷深重,寻常针药恐难奏效。”
“可否再用一次绝针?”
苏泽声音平稳,但目光紧锁李时珍:“只需让陛下清醒片刻,亲口確认遗詔內容,或有所嘱託。”
李时珍断然摇头:“万万不可。绝针之法,本就凶险,一生至多施用一二次。”
“陛下龙体早已虚空,犹如枯木,方才一针已近极限。若再强行施针,非但不能醒转,反而可能立时气绝。医者仁心,臣不能行此无异於弒君之事。”
殿內陷入短暂沉默。
苏泽知道李时珍所言非虚,这位太医令的医术与操守毋庸置疑。
片刻后,苏泽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瓷瓶,置於桌上。
瓷瓶小巧,釉色温润,並无特別之处。
瓷瓶之中,只有一粒药丸。
这就是苏泽之前得到的道具【万病药】。
【万病药】(橙色):可医百病的药剂,使用一枚药丸后,可以治疗目標身上的一种疾病。
注1:如果目標患有多种疾病,一枚药丸只会优先治疗最致命的疾病,如果要治疗所有疾病,需要服用相应数量的药丸。
注2:大限將至,药石难医,如果目標已经达到寿命上限,则万病药无效。
注3:万病药只有在病发的时候才会產生效果,无预防作用。
苏泽看向李时珍说道:“李院判,这是苏某家传的灵药,可祛除急症,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
苏泽又补充一句:“李院判,可信我?”
李时珍眉头紧蹙,目光落在瓷瓶上。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所谓“仙丹”“神药”,多是江湖术士骗人之物。
如果是別人这么说,李时珍定会拂袖离开。
但是说这话的是苏泽,就让李时珍不得不严肃对待了。
苏泽这些年来推动实学,对医学事业可以说是大力支持。
他提出“微虫说”,给防治江南血吸虫病提供了方法。苏泽提议设立保生局,用牛痘对付天花。
苏泽还支持建立医学院,將医学纳入到实学的范围。
李时珍看向苏泽道:“所以,苏检正是要让我献药?”
苏泽微微点头。
外臣献药这件事是犯忌讳的。
此外苏泽也不准备献上全部的“万病药”,正如李时珍所说的那样,隆庆皇帝是寿元已到,药石难医,所以就算是吞服全部的万病药,也活不了多久。
苏泽需要的,就是让皇帝从急症中清醒过来,確认自己的遗詔!
这件事,能且只能由李时珍来做。
李时珍看向苏泽,过了半天,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说道:“苏检正,今日过后,下官想要卸任太医令,只负责实学院事务、皇家医学院的教学,以及《药典》的编纂工作。”
苏泽立刻说道:“这个好办,在下可以向太子进言,让李院判卸任,专心於医学教育工作。”
李时珍疲惫地点头,这些年他这个太医令也十分憋屈,隆庆皇帝並不是很相信他的治疗方案,太医院內勾心斗角也很严重。
见到苏泽答应,李时珍也收起药瓶。
这时候,寢宫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苏泽知道,是阁老重臣们齐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