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寢殿交锋(二)
苏泽和李时珍走出偏殿,果然见到高拱领著一帮阁部重臣走了进来。
高拱一进门,就看到了病榻的皇帝,他连忙上前几步,走到了皇帝的病榻边上。
看到皇帝气若游丝的样子,高拱鼻子一酸,强忍住悲痛,对著病榻上的皇帝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高拱脑中闪过了很多,和皇帝的初见,在裕王府讲学的日子,皇帝继位后的日子,自己復相后皇帝的召见。
这些景象在脑海中闪过,两行清泪淌过高拱的脸颊。
寢殿之中安静下来,苏泽的眼神从几位阁老脸上扫过。
雷礼的脸上悲戚,这位年纪最大的阁老经歷了两朝,但是在隆庆朝完成了他治水的夙愿,他心中对隆庆皇帝是十分尊重的。
戚继光原本是武將,最不擅长藏情绪,对隆庆皇帝这位破例提拔自己、恩重有加的皇帝,戚继光的悲伤是真切的。
如果不是碍於这个场所,戚继光都快要哭出来了。
诸大綬和李一元也都是在隆庆朝入阁的,两人的情绪也十分悲痛。
苏泽走过去,將御榻前的高拱扶起来,低声说道:“师相,遗詔的事情。”
高拱这才从悲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用袖子擦乾泪痕,转身对著寢殿內的冯保问道:“陛下的詔书何在?”
冯保装作擦泪,然后对著高拱说道:“詔书已经送到两宫用印了。
高拱立刻怒道:“为何不经辅弼重臣过目,就送两宫!”
高拱这位首辅展现雷霆之怒,就连冯保这司礼监掌印都被气势所夺,他本就心虚,此时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居正说道:“首辅,事急从权。”
高拱的目光转移到了张居正的脸上,他紧接著问道:“口述遗詔的时候,除了冯保之外,还有何人在场?”
冯保再次感到压力,张居正又说道:“事发紧急,陛下突然急症,两位太医可以作证。”
经过这两轮交锋,高拱的目光完全落在了张居正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宫外太监唱到:“皇后,贵妃到!”
话音刚落,陈皇后与李贵妃已步入寢殿。
陈皇后神色端凝,步履沉稳。
李贵妃眼圈红肿,显然刚哭过,此刻强忍悲痛,紧紧搀扶著陈皇后。
殿內眾人立刻跪下行礼。
太子朱翊钧快步迎上:“母后,母妃!”
陈皇后抬手虚扶,目光先投向龙榻上的皇帝。
她与李贵妃走到榻边,默默注视片刻,李贵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陈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贵妃趴在床榻上,抓著隆庆皇帝的手哭泣不止。
而陈皇后则转向眾大臣,又问道:“高首辅,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李时珍出列,將皇帝病情及方才施救情况简明稟报,结论与之前对苏泽所言一致,“情况凶险,醒转艰难”。
陈皇后听罢,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悲意已转为一片肃然。
陈皇后从袖中取出两卷黄綾,高高举起。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两道詔书上。
“首辅高先生,诸位阁老。”
陈皇后声音清晰,迴荡在寂静的寢殿中:“方才司礼监冯公公將这两道陛下口述遗詔”送至我二人宫中,请用皇后印鑑。我二人不敢擅专,特携詔书前来,请首辅及诸位辅弼重臣定夺。”
整个寢宫的空气又凝固了半分!
苏泽看向这位在冷宫多年的陈皇后,这位也是人物啊。
今日在场的,当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顶尖的人物。
苏泽眼神又扫过不停哭泣,反而要让小胖钧安慰的李贵妃,心道李贵妃不算。
原时空,隆庆皇帝死后是两宫辅政,但是陈皇后清楚自己的地位,她並非朱翊钧生母,所以很快就撤帘退入后宫,不问朝政。
这两份烫手的詔书,陈皇后也不用印,而是带著詔书来到寢宫,让高拱这帮阁老决断。
这是个聪明女人。
高拱上前,双手接过詔书,就著殿內明亮的灯火展开。
第一道是命太子继位、两宫听政,內容並无出奇。他快速阅毕,放到一旁,拿起第二道。
目光扫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陈皇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此詔书的內容,陛下以前可曾提过?”
陈皇后摇头:“不曾。”
高拱又转向跪在角落的两位当值太医:“陛下口述时,尔等可曾听清?”
那两名太医伏地颤抖,其中一人答道:“下官————下官跪於外间,陛下言语轻微,只闻冯公公俯身倾听,隨后————隨后便称陛下有旨————”
高拱不再问他们,目光如电,直射向一直垂首立於张居正侧后方的冯保。
“冯保!”
冯保浑身一颤,出列跪倒:“仆臣在。”
高拱將第二道詔书展开,指向其中一行,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这道詔书言,內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並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陛下————果真如此授意?命你一內官,与內阁首辅、次辅並列,同为顾命辅政?”
殿內空气瞬间凝滯。诸阁老、重臣,乃至苏泽的目光都集中在冯保身上。
李贵妃也露出惊疑之色,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摇头,示意她静观。
冯保额头见汗,但仍是强自镇定,叩首道:“回首辅的话,仆臣岂敢假传圣意?此確为陛下亲授。”
高拱上前半步道:“陛下失语,如何口授!?”
冯保立刻说道:“太医施针之后,陛下確实开口,太医和当时殿內的內侍可以作证,仆臣据实笔录,绝无增添篡改啊!”
高拱回头看向太医,两名太医也点头。
这件事估计是真的,苏泽也知道太医不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大概是施了绝针皇帝迴光返照。
高拱还准备继续进攻,这时候张居正说道:“英宗驾崩时,让司礼监牛玉和阁臣一併辅政,高首辅,內官辅政並非无先例。”
高拱再次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继续说道:“冯公公乃是太子大伴,陛下將太子託付给冯公公,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高拱看向张居正,但是张居正不看高拱,而是看向陈皇后和李贵妃。
张居正说道:“皇后,贵妃,这两份詔书都是在同一时间擬定的。”
这句话说完,陈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苏泽暗道厉害!
张居正的意思很简单,两份詔书是一个时间擬定的,都是在同一个条件下完成的,所以具有相同的效应!
也就是说,太子继位和两宫听政,以及让高拱、张居正、冯保辅政的两份詔书,要么都成立,要么都不成立!
总不能其中一份詔书被质疑,另外一份詔书承认吧?
两宫听政倒是无所谓,陈皇后无心政务,李贵妃其实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份让太子继位的詔书,关係大明法统,一旦出现瑕疵,那对朱翊钧的威望会有重大打击,给国本留下隱患。
陈皇后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张居正这一招果然厉害,直接將两份詔书绑定!
果然,这一招过后,连高拱的脸色也变了。
张居正一击得手,他立刻上前一步,对高拱拱手:“首辅息怒。冯保或有表述未尽,记录或有不周之处。然陛下当时情形危急,遗詔內容关乎大体,纵有细节出入,其欲託付国事於可信之人的心意,应是確凿。”
“如今陛下昏迷,若因詔书字句之爭延误大事,恐非社稷之福。不若————”
陈皇后看向高拱,高拱也沉默了。
张居正越过高拱,对著陈皇后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臣张居正,受先帝及陛下厚恩,在此关头,不敢不言!”
“请立刻用印,以正大明法统!”
苏泽这下子真的佩服张居正了。
这样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掰过来,果然是歷史上知名的政治家!
在场这帮千年的狐狸,一个个都是政治动物,只要对手露出一个破绽就会被他们抓住猛打。
苏泽手握金手指,靠著前世的见识走到这一步,但是论政治手腕,还是拍马赶不上张居正。
苏泽想到前世那些穿越文中的主角,怕是在这帮顶尖人精手下三章都活不过。
苏泽看向高拱,他明白高拱的纠结。
高拱和隆庆皇帝君臣相得,亦师亦友,这份感情是很深的。
皇帝病重之后,最大的心思就是让皇位安稳交接,高拱也不愿意给小胖钧继位留下法统的缺陷。
所以刚刚还咄咄逼人的高拱一下子泄了气。
苏泽又扫过其他人,剩下几位阁老根本不在名单之列,反正也轮不到他们。
部院大臣站在寢宫之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
苏泽心中嘆息,还是要自己出手。
苏泽咳嗽一声,从殿內阴影中走出,对著皇后、贵妃、太子和高拱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高首辅,张次辅,下官有事要说。”
苏泽上前,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苏泽上前一步,向眾人说道:“陛下病情凶险,李院判尚有一味家传秘药,或可助陛下暂脱危殆。”
“此药虽不能根治沉疴,但於当前或有奇效。”
眾人闻言,皆露惊异之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时珍。
高拱精神一振,立刻抓住机会,沉声道:“既有此法,当立刻用药!陛下若能清醒,遗詔真偽自明,国本可安!”
他转向李时珍,目光坚定:“李院判儘管施为,若有任何差池,高某愿以首辅之职担保!”
高拱这么一说,张居正也没办法反对了。
李时珍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瓷瓶,向皇后、贵妃及太子行礼道:“臣必竭尽所能。”
陈皇后与李贵妃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太子朱翊钧急切道:“请李院判速速用药!”
冯保跪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后背渗出冷汗。
若皇帝醒来当面质询,偽造遗詔之事必將败露。
他下意识看向张居正,却见张居正面容平静,並无慌乱神色。
李时珍看了一眼苏泽,心中嘆息,既然选择相信苏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李时珍走到龙榻前,先为皇帝诊脉,隨后取出一枚药丸,以温水化开,小心扶起皇帝,缓缓餵服。
寢宫內鸦雀无声,片刻后,皇帝喉咙微动,面色竟渐转红润,呼吸也稍显平顺。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隆庆帝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父皇!”太子扑到榻前,泪如雨下。
高拱、诸阁老及皇后贵妃纷纷上前。
皇帝目光涣散,片刻后才聚焦,看向眾人,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时珍低声道:“陛下元气极虚,切莫多言。”
高拱再不犹豫,当即捧起那两道黄綾詔书,趋至榻前,躬身道:“陛下,此二詔乃冯保所呈,称系陛下口授。事关国本,臣等不敢擅断,恳请陛下明示真偽。”
他展开詔书,逐字念出內容,尤其加重了“內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並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一句。
隆庆帝听罢,眼神缓缓扫过詔书,又看向跪地发抖的冯保,以及垂首默立的张居正。
他喘息数次,艰难抬起手指,在詔书上轻轻点了两下,微弱吐出二字:“——
——无误。”
眾人骇然,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明白了隆庆皇帝为什么追认詔书了。
如今的皇帝身体虚弱,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上,张居正和冯保两人,一人是內阁次辅,一人是司礼监掌印!
就是皇帝身体好的时候,要处置两人都要费一番心思。
以现在皇帝的身体状態,一旦处置不当,必然会引发朝廷剧烈的斗爭,这甚至会影响太子继位。
所以隆庆皇帝寧可追认冯保篡改的奏疏,也不愿意影响儿子继位的事情。
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也难怪张居正有恃无恐,张阁老这你也算到了吗?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让皇帝再確认一遍,可又怕耗费皇帝心力,只好闭嘴。
就在眾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苏泽突然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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