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遥远噪声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半麻     书名:迷狂
    第229章 遥远噪声
    因为太空人意识到了:
    若是死者能和生者接触,他也不会在死后才了解到这一点。毕竟远在自己出生之前,那颗蓝色行星上便已有了数百亿的死者;如果算上人类之外的生灵,那便更多了。
    一旦碰触了这个觉知,更多更多的质疑涌上心头:
    自己不可能是人类诞生以来的第一位死者吧?
    和自己此时这再传统不过的“鬼魂”相仿,生死之隔也如同无数人描绘过的那样,该是难以打破。
    那么,太空人现在便是被困在火星上的、孤零零的魂魄了。
    他不明白为何死去后的自己,仍然被行星的重力所束缚—而这个问题光光只靠他自己,怕是也很难解开了。
    【我...我是不是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我...越来越记不住东西了。】
    太空人抬起拳头,在触不到的头盔上挥打;强迫自己思考別的问题。
    [未来命运號]的失败,是否会影响人类对火星的进一步探索、还不得而知..
    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有下一波探索者来到火星之前,太空人还需要度过漫长的孤独岁月。而与独处的时光相比,邂逅恐怕只有一瞬一毕竟已经死去的人,真的还可以再死一次吗?太空人或许要永远存在下去,就算人类毁灭也是一样。
    哪怕人类能够在火星上建立殖民地或生態据点,太空人也只能祈祷自己的心智足以撑过孤独。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或许自从死后,便再没想起来过—反正[太空人]这个单词,已经比姓名更加能代表他的存在本身了。
    他在火星的大地上,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在火星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之中穿行无碍,往往数月都见不到些许冰蓝的日光。
    每当尘暴掀起,太空人便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细碎、將四面八方填充。那是种混乱的舞蹈,却不让他觉得有趣。
    火星的一天有24小时37分左右,和地球的差异並没有那么大:这点让太空人感到安慰。
    他就这么走著,隱约感受到了些许安寧—
    【...啊。】
    直到某一次沙尘散去,太空人终於在远方环形山的一角,再次看见一具尸体。
    尸体的下半截被火星尘掩埋,但仍可以看见胸口的金属铭牌闪闪发亮。
    他狂奔向前,虚无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时间已无意义,一天或是一个小时,总之太空人来到了尸体前:
    脸已经彻底木乃伊化,缩成一团丑陋黝黑的乾瘪;铭牌被火星的砂砾打磨成一片糊。
    【好像...好像...就是我的尸体。我又回来了。】
    就算其实是同伴的尸骨,太空人也分不清了。
    或许绕了一个大圈,甚至已经环绕了整个火星。毕竟火星比地球小得多,赤道也才一万三千多英里长,而他是个不眠不休的鬼魂。
    那些他以为已经消散的情绪,终於由心底的最深处爬起、涌出脑海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
    太空人跪倒在离地一英寸的虚无上,朝著自己的尸体、开始哭泣;死亡让他的泪腺无比坚韧,可以永永远远地分泌虚幻的泪液一一就这样下去好了。拋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认知,做一个无法被观测到、但又永恆存续的纪念碑。
    这或许是免於痛苦的唯一方法..
    呲啦呲啦,呲啦呲啦..
    哭泣同样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被怪异的声音打破。太空人猛地抬起头,四处寻找异响的来处——
    但他旋即发现,这怪响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於他的脑海深处。
    在寂静的火星上,再突兀也不过。
    幻觉?是幻觉吗?孤独终於让他发疯了?
    呲呲呲呲呲:异响还在继续,甚至更加嘈杂。
    【这声音...怎么...怎么有点像...】
    带著朦朧的电干扰,脑海中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你好,这里是呼號[mgc—07]。本台在向太空吸血鬼发起通讯,你好,本台在向太空吸血鬼发起通讯。请接收,请接收...over...
    “”
    “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就请回答我...请在本频段做出回应,请確认收到...收到者请回传。”
    声音醉醺醺的,尾调滑稽地拉长;用的是太空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言..
    “本人是一位教师,近期受感情与事业问题烦扰,心情十分...十分困苦:愿意向一位適龄的星际血族献身。仅限女性,年龄不限,態度真诚。”
    “有意者请回復,有意者请回復。另外:血液的吸取位置需要商討及確定,谢、谢谢...”
    稍稍的停顿。忽地,声音里带上啜泣和鼻音、接著是慟哭呜咽:“哈哈哈哈...我在干嘛?我...我真的...真的好寂寞...呜呜呜...任何单位收到请回答,任何单位...谁...谁来跟我说话吧...”
    幻觉?管它是不是幻觉!
    是无线电?在火星上怎么会收到无线电?!
    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反正原本的认知中、鬼魂也该不存在;更是因为太空人此时更加关心无线电的內容—一【说的是...是...是中文!】
    这些乱七八糟的语句中,太空人只听懂了“你好”:自己在未来命运號上的同伴们,有一位也常说中文:而且谁不会说“你好”呢?
    不知怎地——他能感觉到这通讯中包含的痛苦、忿怒与孤寂;那是拋开文字本身,直接贴合心绪的感知。
    太空人甚至能够...大致明白其中的內容:对方在寻找什么人或事物,且因为一无所获、乃至失去了某种重要之物而苦痛万分,孤独无匹。
    【就像一—就像我一样。】
    还是个活人时,他可没有这种能力。
    无论太空人以前有过怎样的悔恨,都不及此时的千万分之一。
    太空人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大学选修中文课。西班牙语学起来確实轻鬆多了,但根本没法帮助太空人在最需要的时刻回话。
    他想狠狠抓住头髮,却掏了个空。太空人那虚构的眼眶里盈满泪水,甚至都没想到:
    就算自己会中文,又该用什么途径去回应这无线电呢?现在连头髮都触碰不到。
    身为鬼魂的太空人,所能做的只有..
    【天杀的,我是个鬼啊!老天!鬼还能做什么!在无线电上闹鬼吗—一】
    他一愣:
    或许,还真的可以。
    怎么闹?该怎么做?!...《人鬼情未了》!对,就像里面那样:主角只要意志足够集中,就可以些微地与物质世界交互..
    太空人之前尝试过了,获得的只有失败。可现在,还有什么別的办法吗?
    想!想吧!
    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力想—在心底发出声音,去和这远在另一个遥远星球的同胞沟通。
    毕竟除了思想本身,他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去影响这个冷漠的宇宙了。
    用力想,只要想得足够用力.
    【你好!你好!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別担心,我听得到你说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啜泣依旧,不时伴著窒息似的呛咳;除此之外再无回音。
    【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帮你的!我懂你,我会帮你的!】
    太空人敢发誓:如果把一根烧红的铁钳塞进脑子里,能让自己的想法更加强劲;他绝对不会有稍许犹豫。
    【请回答我!回答我!求你了,回应我!】
    如果现在没有回答,对方会不会就此结束通讯一一他感觉大脑在灼烧,气球似胀大。
    忽地,一句太空人自己也完全听不懂的话语,从他不存在的嘴里脱口而出。
    那是句再字正腔圆不过的中文;在火星的稀薄大气中如同蒙了层枕头,闷闷的。
    一个游荡在火星上的幽魂,竟然吐出了声响来。太空人搞不明白这是幻觉,亦或自己真的发出了声波,更搞不清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而不知怎地...他就是知道—这句话是能让对方理解、提供抚慰,又恰到好处的话语:
    [——我来!我就是太空吸血鬼!我来吸你!]
    縈绕在脑海中的啜泣声戛然而止,有人吸了两下鼻涕。
    过了好一会儿,终於响起带著些尷尬的回答:“...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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