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姜国,都城西沂。
姜国作为楚国西部的大国,在整体面积和人口数量上,並不能与地域广袤的楚国相提並论。但姜国所占之地,地势高耸,水草丰茂,而且位於大陆中部,商道繁忙,东可进楚国,西可入大食,南可下笈多,实乃一块宝地。
此时的姜都西沂,完全没有楚国京城那般忙碌繁华。
西沂城中,隱约可见烧焦痕跡,断垣残壁同样並不稀奇。最恐怖的是城中心的皇城位置,几乎被战爭、火灾和修行者的超凡伟力夷为平地。
不过,姜国作为歷史悠久的地区大国,虽然遭受政变重创,但国家底蕴仍不缺乏。从高空往下看去,忙忙碌碌的人口像蚂蚁一般,默默填补恢復西沂城的元气。
而在整座繁忙的城池中,有一处地方恍若世外桃源,清净、雅致,灵动之气异常充裕。
这便是姜国国师府。
西沂城中的国师府,可以说是半年前那场波及全国的叛乱中,唯一倖存的圣地。
而姜国国师,崔家贵女崔玄微,便是那位扶大厦將倾的圣人。
此时,国师府外的街道上,一位远道而来,风尘僕僕的年轻人,面带笑容,只身来到了国师府的大门刖。
他浑身西域打扮,穿得花花绿绿,显然並非西沂城的本地人。
年轻人敲响国师府大门,等內府內侍女探出头来,便笑著介绍道:“在下拜火教阿沙,求见静姝真人。崔玄微,道號静姝,由於修为高深,通常被尊称为“真人”。
国师府的侍女上下打量了一遍自称“拜火教门徒”的阿沙,然后从门后走出来,冲他鞠了一躬,道:“拜火教在姜国中西部信眾很多,若先生只是寻常的教眾,那奴婢没办法帮您联繫国师大人。”阿沙咧嘴笑道:“理解,理解。国师贵人事忙,不过我阿沙確实並非什么普通人物,我家师父正是拜火教教主,今日过来,是奉师父之名,给国师大人送礼的。”
侍女保持微笑道:“不知教主高徒阿升先生,可有信物之类的………”
“確实有。姑娘稍等。”
阿沙从身后的羊皮包中摸出一个礼盒。盒子倒是颇为精致,但年份不小,而且上面的花样纹案,似乎来自楚国。
“此物,便是信物,姑娘交给国师便是。”
“好。先生稍等。”
果然,侍女回去后不久,便重新出现在门口。
她这次对阿升客气很多,打开大门,请阿沙进去。
“阿沙先生请隨我来。大人说您是贵客,要奴婢们好生招待。”
“贵客谈不上,不过你们国师府挺漂亮啊,这些植物花草,我都没见过呢。”
“从楚国运过来的,路途遥远顛簸,十不存一呢。”
“嘖嘖。”
阿沙跟在侍女身后,东看看,西看看,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小园水榭处。
这里灵气氤氳,几近实质,亭楼阁的垂下处,都绑著薄薄的白纱。微风吹来,灵气翻涌,白纱飘飘,恍若人间仙境。
而在这小小仙境的正中央,一位道袍女子,鹅颈薄肩,身姿如玉,坐在水榭暖玉桌前。她一袭长发披在乳白色的道袍之上,玄青色的髮丝在阳光的眷顾下,反射出点点高光,犹如黑夜里,星空下的璀璨银河。单单一个隱约的背影,便叫阿沙眼睛都看直了。
在他们家乡,他从未见过这种类型,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女人。
“大人,阿沙到了。”
侍女远远的说。
“叫他过来。”
女子的声音轻柔空灵,宛若仙乐鸣奏。
“阿沙先生,请过去吧。阿沙先生?”
在侍女几次提醒后,阿沙如梦初醒。
他原本是不太紧张的,结果现在却突然不知所措了。
走到近处,阿沙终於瞧见了女子的侧脸。没上过几年学的阿沙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美貌,只是一味的感觉,她肯定是整个姜国,乃至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
“你师父送本座一个楚国的铃鐺,意欲何为?”
崔玄微淡然开口。
她美眸只是轻轻扫过桌上的礼盒,便有家中训练得当的女侍主动上前,当著阿沙的面,缓缓打开礼盒,取出其中的铜铃,放置在桌面的丝巾之上。
阿沙此时紧张极了。
他原本是一个乐天派,大大咧咧的性子。
或许师父正是看中了这点,才让他带著礼物拜访国师。
没想到,姜国女国师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周身的气场相当不俗,压得他心臟砰砰直跳,浑身气血不定,心绪始终不寧。
“呃,师父,师父就是让我来送礼的。他就说让我把这个东西,安全送给国师,其他的就什么都没说。“这只是个普通的铃鐺。”崔玄微如是说。
这位二品玄真道脉的女道修,用一双美眸上下打量著阿沙,但很可惜,並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现什么端倪。
“不是普通的铃鐺。此铃,乃是我教圣物,据说是师父的师妹送给他的。具体的使用方法,是以气敲铃。此铃可以无震自响。”
崔玄微默默从阿沙身上收回目光,转而將美眸看向桌上的铜铃。
果不其然,在她运用道家元悉敲击铜铃之后。这铃鐺果然在没有震动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脆响。铃响片刻,崔玄微绝美的脸蛋上,忽然浮现出些许慍怒。
绝色美人哪怕生气,亦是赏心悦目的漂亮风景。
她俏脸含霜,樱唇轻开,斥责道:“回去告诉你师父,若他不服本座,本座在西沂国师府中,等他来寻。”
阿沙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怎么送个礼物,反倒叫收礼的人生这么大的气。
“送客。”
崔玄微撂下话语,周边女侍则围住阿沙,请他离开。
阿沙懵懵懂懂过来,懵懵懂懂离开,还不知道回去怎么向师父交代。
访客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位漂亮女子稍稍弯腰,牵著一位三四岁的孩童来到了崔玄微的面前。那孩童身穿黄袍,正是半年前登基的姜国小皇帝。
那女子眉眼与崔玄微稍微类似,便是小皇帝的母妃崔氏,如今的姜国太后。
不过,这对母子虽然地位显赫,但在崔玄微面前,却丝毫不敢摆谱托大。
崔氏在姜国確实有个太后的名头,可是,她在清河崔氏,不过就是个不受宠的嫡女,正因如此,才会被家里远嫁两千里,送来姜国皇室当一名妃子。崔氏从小仰望崔家贵女长大,哪怕现在当上太后了,也是靠贵女庇佑,得看贵女的脸色行事。
“一个铃鐺而已,贵女大人何必动怒?庆儿,姑姑生气了,去抱抱姑姑。”
崔氏鬆开儿子的手,把他往崔玄微的方向推了推。
姜国幼帝姜爻庆年纪太小,哪懂母亲的良苦用心,他只知道姑姑闻著好香,说话好听,所以喜欢姑姑。崔玄微看著扒在她小腿上的幼童,久违地挤出了一丝可人的笑容,她伸出玉手,摸了摸孩童的脑袋,陪他稍作玩闹之后,便给手下女侍一个眼神,叫她们把小孩抱走,到別处哄乐。
小园中重新恢復清净。
崔玄微看向崔氏,檀口轻启道:“並非我愿意生气,而是不生气,拜火教那边必然会蠢蠢欲动。”“贵女大人是说,这铃鐺另有玄机?”
崔氏试探著问。
崔玄微轻轻頷首,道:“此铃確是宝物,无震自响。但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此铃所发出的声响,可以干扰玄真道脉与天地的联繫。”
“什么!?”
崔氏既然出身清河,自然也修习了玄真道脉。
玄真道脉是讲究“道法自然”的修行派別,这在她们崔家,属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理论。
而“道法自然”,讲究的便是以自身“元烝”,沟通引动天地之力,以小博大,呼风唤雨。崔玄微之所以能用不擅长战斗的玄真道脉,打败武道强者姜国大元帅,平定叛乱。其根本原因,在於她的“天生道体”可以极大地引动天地之力。
哪怕说她二品修为,半步一品的实力,也不无不可。
但是,拜火教教主送来了铃鐺,摆明了告诉崔家,你们家虽然在西沂布置多年,依靠法宝、阵法,確实能把二品的崔玄微当一品来用。
可本教主不用假借它物,自己便是一品,还有破除玄真道脉联繫天地的方法,大大削弱天生道体的能力,请问你们还有多少胜算?
太后崔氏听懂一切之后,整个人惊魂未定。
“贵女大人,这,我们要怎么办啊?若不然,请贵女写信回家,叫几位叔祖出山。我们崔家没有一品,可二品確有不少。实在不行,请家主出面,让龙虎山那边帮帮忙……”
崔玄微面不改色,沉静如常。
“我们玄真一脉远没到生死存亡的份上,全真、正一还有其他支脉定不会出手。几位叔祖年纪大了,姜国路途遥远,叫他们过来,清河本家又怎么自保?”
“那我们……”
“你带好庆儿,拜火教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啊,是,那小女就不打扰贵女了。”
崔氏匆匆退下。
崔玄微玉手扶著桌面,款款站起身姿。
微风徐徐,道袍滚滚。
妖嬈曼妙的胴体在宽鬆脱俗的道袍下若隱若现。
崔玄微仪態万千,遗世独立,清澈透亮的美眸不免陷入回忆和迷离。
她檀口微张,喃喃道:“先祖为何要撕下残页?玄真道脉的一品,究竟是什么?”
几日后,姜国,首都西沂。
何书墨人在潜龙观的同时,姜国国师府门前,又来了一位风尘僕僕的远客。
这位远客骑著大马,身后跟著不少凶神恶煞的扈从。
远客虽然神色匆匆,发须杂乱,但浑身上下却有一种高门大户的做派。
远客敲响国师府大门,给他开门的人,仍然是那位接待阿沙的侍女。
“您是……”
远客拱手,笑道:“在下韦一物,楚国故人,魏王门客,求见贵女大人。”
“怎么证明?”
韦一物明显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抄本,道:“我王就藩之时,从陛下手中,分得不少宝物。其中,便包括这个关於玄真道脉的手抄本。韦某这次来到姜国,是受我王所託,请崔家贵女回国,为我王分忧。”
侍女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韦一物。
她们家贵女在姜国好好的,是姜国现在实打实的太上皇,回楚国给一个藩王效力?
是魏王疯了,还是贵女疯了。
侍女接过手抄本,道:“公子在这里稍等,奴婢將此物递给贵女大人看看。”
面对楚国故人的时候,侍女便称呼国师为“贵女大人”。
没一会儿,侍女回来,打开大门。
“韦公子,请进,我家贵女有请。”
韦一物拜见贵女的流程,和阿沙拜见国师的流程一模一样,只不过,韦一物明显见过世面,没有左看右看,参观博物馆似的。
很快,韦一物瞧见了传说中“艷冠北疆”的崔家贵女。
崔玄微的母亲是上代的谢家贵女,她的美貌中,既有九江灵地的神韵,又有清河道统的道韵,再加上她本身就相当出色的五官硬体一一艷冠北疆,五姓明珠等等诸如此类的形容,当真贴切无比。“魏王想用这个册子让本座回楚国?”
崔玄微玉手捏著手册,认认真真低头翻看。
韦一物尬笑道:“是请,我王想请贵女回国。此类册子,我王宝库还有不……”
“对本座没多大用。”
崔玄微放下手册,抬起美眸,看向水榭外,站在阶底下的韦一物。
韦一物忙道:“別的关於玄真道脉的册子,宝库中还有很多。贵女手中的小册,只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你们就拿这种货色来应付本座?”
“呃,这,我……”
韦一物喉咙滚动。心底控制不住想到,他的任务多半要失败了。
他完全没想到,崔家贵女居然会这么难缠。早知道就多带些有诚意的宝物了。
崔玄微轻轻舒了口气,道:“罢了,不用你们魏王来请,本座一样会回楚国。本座要回去找她问问,晋升一品,本座到底还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