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军医?”刘承问。
苏棠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了他一秒钟,没回答,又低下头继续检查。
郑弘毅从后面开口了。
“刘军医。她说的意见,你记下来。”
刘承愣了一下。他转头看郑弘毅。郑弘毅没有解释更多。
“是。”刘承应了一声。
苏棠检查完秦野的整体伤情,左手从腰间的帆布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墨绿色的。瓶口用蜡封著。
她用牙咬开瓶口的封蜡,把瓶子凑到秦野的嘴唇边,小心翼翼地往里倒了几滴。
刘承伸手想阻止——在不確定是什么药物的情况下,给昏迷的伤员灌不明液体是大忌。
郑弘毅拦住了他。
“让她做。”
刘承缩回了手。
药水从秦野的嘴角渗了进去。苏棠用拇指轻轻抹过他的嘴唇,把剩余的水珠推进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她把瓶子收回去的时候,手稳得像一根钢针。
没有人知道,她把瓶子塞回帆布袋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在袋子里握了很久才鬆开。
因为手在抖。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手在抖。
高鎧从斜对面看著苏棠的侧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叫她。想喊她苏老师。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害不害怕。想问她一个人在那鬼地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苏棠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正常。
高鎧认识苏安快两个月了。他见过她冷静到骇人的时候——拆炸弹的时候,对付白薇的时候,给江言下针的时候。那种冷静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冷静,是知道自己能贏所以从容不迫。
可现在不一样。
她现在这种平静不是从容。
是太疼了,疼到麻木了。
高鎧闭上了嘴。他把后脑勺抵在舱壁上,使劲仰了仰头,把涌到眼眶里的酸涩逼了回去。
他的手攥著裤腿上的布料,攥得手指发白。
好在教官还活著。好在她也还活著。
好在——
好在。
直升机在空中微微顛了一下。
秦野的身体在担架上晃了一下。
苏棠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稳稳的。
刘承在旁边观察著秦野的血压和脉搏。输血袋里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缓慢流淌。
“飞行员。”郑弘毅对著话筒说,“稳住。伤员受不了顛簸。”
“报告副部长,前方有气流扰动。”飞行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我儘量走平稳。”
“不是儘量。”郑弘毅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必须。”
“是!”
舱內又安静了。
安静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听到一个声音。
秦野的呼吸声。
很弱。很浅。长一声短一声。有时候中间会停顿一秒多,让所有人的心跟著悬起来。然后又来一声。
证明他还活著。
苏棠的手一直没有离开秦野的肩膀。她的手指搭在他的锁骨附近——没受伤的右侧。她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很凉。失血太多了。身体已经开始把血液集中到核心臟器,四肢的循环在减弱。
她从帆布袋里又摸出一个东西。一小包药粉。灰白色的。她把药粉倒在掌心,两只手搓了搓,然后把手掌贴在了秦野的胸口。
药粉在她掌心的温度催化下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草药味。不刺鼻。像是什么植物在阳光下晒乾了之后的气息。
她的手掌在秦野的胸口缓慢地按压。有节奏的,不是心肺復甦的那种大力按压。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推拿手法。每一下的力道都不大,可力量的渗透方向——如果有人能看到的话——是精准地指向胸腔內部。
她在帮他的心臟减轻负担。
刘承看著苏棠的动作,整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行医二十年。他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一把刀。他见过所有种类的急救手段。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
这个女孩在做的事情,已经不是他所理解的现代医学范畴內的事情了。
“她……”刘承压低声音,对郑弘毅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郑弘毅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刘承的嘴闭上了。
在六十年代的军队系统里,“不能回答”比任何解释都有重量。
直升机在夜空中往回飞。螺旋桨的声音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轰隆轰隆地犁著黑暗。
苏棠的手没有离开秦野的胸口。
她低著头,看著他的脸。
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失血之后那种透著青灰的白。嘴唇也是白的。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平时紧锁眉头留下的痕跡。现在他昏迷著,那道纹路浅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严厉了。
苏棠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
她在心里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敢死,我不会原谅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