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站在路灯下,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空虚感骤然袭来,他不由的低下头,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路灯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他的脚下,像一个被踩碎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温言不是在今晚失去的。
她是在他每一次撒谎的时候,一点一点失去的。
她像一捧沙,他以为握得很紧,其实每一次欺骗,都从指缝里漏掉了一些。
他漏了太多次,漏了太久,直到今晚,最后一粒沙也从指尖滑落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和此刻的他一样。
夜风吹过来,很凉,凉到骨头里。
林洛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来时的路。
身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有人在他走过之后,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出租屋內。
温言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久到黑暗从外面渗进了她的骨头里,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染成了黑色。
她终於慢慢站了起来。
腿在发抖,身体在摇晃,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地走向臥室,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拖行。
臥室里的灯还亮著。
暖黄色的光洒在床单上,洒在衣柜上,洒在那面她每天都会照的镜子上。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
头髮散了,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陌生极了。
那不是她,不是那个对生活充满希望与期待的女孩。
但又好像是她,是哪个曾经对未来生活迷茫到不知所措的女孩。
她转过身,不再看镜子。
打开衣柜,拿出那个藏在最底层的行李箱。
箱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用它了。
上一次打开,还是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又从里面一件一件拿出来掛进衣柜。
她以为这里会是她的家,以为她会住很久很久......
她蹲下来,拉开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梦游的人。
她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把梳子,手机充电器。
她没有带走任何和林洛有关的东西。
没有上次回老家时,偷偷带走林洛的旧衣服。
也没有带走他们一起在墙上涂鸦的照片。
那些东西,她全部留在这里了。
像脱掉一层皮一样,把它们全部留在身后。
收拾完行李,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已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那张。
一片蓝色的星空,没有人的星空。
她盯著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哥哥的聊天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反反覆覆,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
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很短,短到不需要思考。
【温言:哥,我想家了,回去住一段时间吧?】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哥哥几乎是秒回的。
【哥哥:这么恋家啊,不是才刚过完年吗?】
【温言:就是想家了】
【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言看著那条消息,鼻子酸了一下。
她想说“没事”,想说“就是想你了”,想说“想休息一段时间”。
可她打不出那些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温言:没】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温言没有点开,她知道哥哥会说什么。
他会说“好,回来吧,哥去接你”。
会说“想住多久住多久”,不会问为什么,不会追问她发生了什么。
从小到大,温泉都是这样的。
不问,不逼,不催。
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陪著她。
那是她最后的退路,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不用假装坚强的地方。
温言把手机关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拉到门口,然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她住了很久的房间,她精心布置过的房间,她曾经以为会和某个人一起住下去的房间。
墙上还贴著那张便利贴,上面是林洛写的字,每天都要开心。
他提醒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开开心心的。
可这次,她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她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了下来。纸片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她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扔掉,也没有带走。只是攥著,攥得很紧,紧到纸团嵌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然后她关上了灯。
黑暗涌上来,把她最后推了出去。
天还没有亮。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髮乱飞,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裹紧外套,拉高了衣领,可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每一个缝隙里往里钻。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更深更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像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產生热量了,像是一颗心不跳了之后,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块冰。
她走过小区花园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花园那棵老槐树下,有一张摇椅。
此刻,那张摇椅上躺著一个人。
林洛。
他蜷缩在椅子里,身体微微侧著,头歪向一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把自己缩成最小一团的旅人。
他没有盖任何东西,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他的头髮凌乱地搭在额前,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睡得太沉了,沉到连冷都感觉不到了。
温言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