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天来得晚。
都九月了，田里的稻子还泛著青，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李二柱蹲在田埂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眼睛望著远处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年十八岁，长得壮实，皮肤晒得黝黑，一双大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庄稼人。
可这双眼睛，却总往村外头看。
“二柱！二柱！”
老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著几分火气。
二柱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老爹李老根正蹲在地上磨镰刀。
他今年五十出头，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见儿子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又要去城里？”
二柱在门槛上坐下，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李老根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撂：“你是不是又跟王老三说要去城里打工？”
二柱抬起头，看著老爹：“爹，村东头的刘二狗，去年去的城里，在码头上扛活，一个月挣三千多文，村西头的赵铁柱，前年去的，在工厂里当学徒，现在一个月四千多文，咱们家这几亩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农具、赋税，落到手里能有几个钱？”
李老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柱趁热打铁，掰著手指头算帐：“爹，咱们家五亩地，一亩种水稻，两亩种玉米，两亩种红薯。水稻一亩收三百来斤，交了粮税，剩不下多少。玉米和红薯產量是高，可也架不住粮税收得重啊。一年忙到头，落到手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餬口。要是遇上年景不好，还得去借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我不小了。我想多挣点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给您和娘添几件新衣裳，让妹妹能去学堂读书。这些，光靠种地，做不到。”
李老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说得都对，种地是不如打工挣钱多，可是二柱，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地谁来种？”
二柱愣了一下。
李老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望著外面那片稻田，声音有些沙哑：“你爷爷活著的时候，常跟我说，庄稼人的根，在地里，地荒了，根就断了。”
“朝廷这几年推广红薯、玉米、土豆，產量是高了，可粮税还是重。”
“种地不划算，年轻人不愿意种，这我知道，可要是大家都不种了，地就荒了，地一荒，粮食从哪儿来？”
他转过身，看著儿子：“你在城里打工，挣的是工钱，工钱能买粮，可能买多少？城里那么多人，都要买粮吃。种地的人少了，粮价就得涨，粮价一涨，你挣的那点工钱，够买几斗米？”
二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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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进城打工能挣钱，却没想过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没人种地，粮食从哪儿来。
父子俩正僵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譁。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人在敲锣打鼓。
声音从村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二柱和李老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村里平时安安静静的，除了过年过节，很少有这么大动静。
二柱率先走出院子，就看见村口的老树下围了一大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人群中间站著里正王老三，手里举著一份报纸，满脸通红，像是喝了酒似的。
“乡亲们！乡亲们！”
王老三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朝廷下詔书了！从今年秋粮起，全天下的粮税，减免三成！”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沸水泼进了油锅。
“三成？真的假的？”
“朝廷减税了？减三成？”
“王老三，你可別拿大伙儿寻开心！”
王老三把报纸举得高高的，指著上面的大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明新闻报》號外！圣旨颁行，天下粮税减免三成！这能有假？”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眯著眼睛看报纸上的字。
他不识字，但那报纸的格式他认得，號外的大字標题他也认得。
他看著看著，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脸哭了起来。
旁边的人嚇了一跳：“老孙头，你怎么了？”
老孙头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我爹要是还活著，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得多高兴，他种了一辈子地，年年交粮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朝廷会少收咱们的粮税。”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紧接著，欢呼声震天响。
“朝廷万岁！”
“减免粮税！减免粮税！”
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敲起了锣鼓，咚咚鏘鏘震天响。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地笑著。
大人们互相道贺，脸上笑开了花。
李二柱站在人群外面，愣愣地看著这一切。
减免粮税？三成？
他想起刚才爹说的那些话。种地不划算，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就荒了。
地一荒，粮食从哪儿来？现在朝廷减免了三成粮税，种地就划算多了。
三成，一亩地能多留好几斗粮食。
五亩地，就是好几石。
这几石粮食，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了。
李老根站在儿子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把磨了一半的镰刀。
他看著欢呼的人群，听著震天的鞭炮声，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著儿子。
“二柱，你还去城里吗？”
二柱沉默了很久。
远处，人群还在欢呼。鞭炮声、锣鼓声、欢笑声，混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金黄色。炊烟裊裊升起，狗在巷子里懒洋洋地趴著，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远远传来。
二柱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这片土地，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想离开了。
“爹。”他开口。
李老根看著他。
二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去了，留下来，跟您一起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