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闭上眼,將意识沉入契约深处。
视野变换。
赤色。漫无边际的赤色。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地面龟裂,裂缝里有暗沉的光在流动,像是地底的岩浆,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能量。空气里瀰漫著死气,浓稠得近乎液態,每一次呼吸都在侵蚀著肺腑。
十方生死境。
芽宝立於这片炼狱的正中央。
精灵般的身形在这片赤色中显得渺小,但那股从体內涌出的生机,却在死气的包围中撑开了一片无形的领域。
荧绿色的髮丝在死气中飘摇,那缕新生的紫色挑染格外刺目,像是一道伤口,又像是一枚烙印。
李文试图调出芽宝的完整数据。
面板浮现,然后……
空白。
不是没有信息,而是信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复杂的干扰,像是有一只手遮在了数据和感知之间。
他能看到成长等级、能量值这些基础指標,但特性、技能、领域的详细效果,全部消失在一片灰色的模糊中。
全知之眼失效了。
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意味著对方触及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
芽宝的十方生死境,法则进度虽然只有5%,但已经足以干扰他的信息读取。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
心中有了判断:这领域的力量,远超面板能呈现的范畴。
向死而生,生机回游——但那些痛苦,那些连他都无法描述的折磨,正在把芽宝推向一个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向。
也好。
看不清,意味著对手也看不清。
他转身,看向房间里的五小只。
芽宝已经回到秘境中继续苦修。剩下的四只,各有各的状態。
青宴霸占著他的床,小虫形態蜷在枕头边,呼吸均匀。无眠围著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黑白子落得无声。
道一靠在门边,闭著眼,但耳朵一直微微转动。
元王仍在秘境空间里当它的种植园主,偶尔传来一点能量波动,像是在催熟什么。
緋红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安全起见,在这里你最好不要將宠兽留在御兽空间。
意思是让宠兽在外界隨时待命。
地下城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偷袭和暗杀是家常便饭。
把宠兽关在契约空间里,遇到突袭连召唤的时间都没有。
李文在心里过了一遍安排。
“青宴。”
床上的小虫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眼。
“你负责贴身保护我。用影化状態,別让人察觉。”
青宴打了个哈欠,身体化作一道淡青色的虚影,从床上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李文脚边的影子里。气息彻底消失,连李文自己都差点感觉不到。
“无眠。”
无眠放下手中的棋子,无声地看过来。它的身形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是隨时会散开的烟雾。
“你去西边的地心矿场。”李文压低声音。
“看看有没有郜宇轩的踪跡。注意安全,別被发现。那里有矿口势力保护矿工,但如果他真藏在那里,应该会留下痕跡。”
无眠点头,身体如烟雾般从门缝渗了出去。气息远去,朝著地下城的西面。
“道一。”
门边的道一睁开眼,看著他。
“你留下来,守住所。”
道一点头,重新闭上眼。那股沉稳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房间,像一座无形的墙。
至於元王——它待在秘境里最安全,隨时可以召唤出来。
李文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地下城没有白天黑夜,人造光源永远亮著,但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应该是到了某种约定俗成的休息时间。
明天,緋红的课。
进阶进化。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第二天。
緋红开课的消息不知道传了多远,万兽教在这里的培育师不到二十人,今天全部到齐了。
场地在緋红的私人工作间,比想像中大。长桌摆了三排,椅子不多不少。李文到的时候,前面两排已经坐了人。
緋红站在最前面,爆炸头今天梳得格外张扬,五顏六色的髮丝在灯光下闪著光。他看到李文,招了招手。
“过来,坐第一排。”
李文走过去。第一排只有两个位置,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瘦高个,戴单片眼镜,气质阴柔。另一位是壮汉,沉默寡言,手臂上纹著复杂的能量迴路纹路。
“银鱼。蓝鼎。”緋红隨口介绍,“两位资深级。你们认识一下。”
李文点头,坐下。
后排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填满。有人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扫向第一排——准確地说,扫向李文。
一个年轻面孔坐在最前面,旁边是两个资深级。这安排,怎么看都不正常。
果然,有人开口了。
“緋红大人。”
声音从后排传来,带著明显的不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培育师袍,胸口別著高级培育师的徽章。他看向緋红,又看向李文。
“他是新人吧?凭什么坐第一排?”
话音落下,后排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不是针对李文个人——是规则被打破了。在这里,座位就是资歷和地位的象徵。一个新来的,空降第一排,谁服?
緋红转过头。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这堂课,”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是为了他而开。你说,他为什么坐前面?”
后排安静了一瞬。
那个开口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緋红没给他机会。
“这是因为他有潜在的价值。”緋红的目光扫过后面所有人,“你如果能创造出同样的价值,我也可以单独为你开一节课。一节课,只为你一个人。”
没人再说话了。
那个男人脸色涨红,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李文坐在第一排,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黑板上。他心里清楚,緋红这么捧他,不是好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没关係。他需要进阶进化的知识,也需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被捧就被捧吧,只要利益到手。
緋红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进阶进化·本质论
“今天讲的东西,你们在外面花多少钱都学不到。”他放下粉笔,看向所有人,“因为整个地下城,只有我和紫云大师能讲。而且我保证,他的教学水平是不如我的。”
后排传来几声轻笑,气氛鬆动了一些。
緋红拿起一根教鞭,点了点黑板上的字。
“进阶进化,和普通进化的区別在哪里?普通进化是量变到质变的自然过程,能量够了,条件满足了,就进化了。但进阶进化不同——”
他看向李文。
“进阶进化,是逆天改命。是把一只本来没有资格走到更高层次的宠兽,硬生生推上去。这需要的不只是资源和运气,是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对能量规则的操控,以及……”
他顿了顿。
“对代价的承受。”
李文坐在第一排,翻开笔记,开始记录。
影子里,青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盯著这边。李文不动声色,没有回头。
黑板上,緋红继续写著。
窗外的方向,无眠的气息已经远去,朝著地心矿场。
秘境里,芽宝仍在十方生死境中承受著死气的淬炼,那缕紫色髮丝在赤色炼狱中越来越亮。
而李文,正在学习如何让它们走得更远。
同一时间。
东煌,天南大学。
校长办公室的门关著,灯也关著。
秦校长坐在黑暗中,手里握著一枚戒指。
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戒指的材质泛著古旧的金属光泽,表面刻著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
他的拇指摩挲著戒面。
一下,两下,三下。
戒面亮了起来。
不是光,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要穿透物质界限的纹路。虚幻的线条从戒面上浮现,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一个图案。
一桿天平。
横樑笔直,两端的托盘微微晃动,像是在称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秦校长的脸在图案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他看著那杆天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该开始了。”
戒指的光芒收敛,图案消散。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