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特別方向
通讯线路里陷入了一阵安静。
良久，项柏宇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的秘书长，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张振宇没有立刻接话。
作为多年的老同事，他太了解项柏宇说话的方式。对方既然用“看上去”这个词，就说明后面一定还有转折。
他不急不躁，抬手夹起一团裹满蒜酥与蟹油的米饭，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等项柏宇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短暂停顿后，项柏宇的转折如期而至。
“但是，他在对外联络时，有一个固定的私密通讯方向，出现的频率格外反常。”
张振宇咽下嘴里的饭，问道：“私密通讯？”
“对。”项柏宇说道，“以我们的权限，根本无法破解他的私密通讯。別说具体的通话內容，就连对接的通讯对象，也完全无从查证。但信號传输的大致方位、坐標区间，是能够精准探查捕捉的。”
“频率高很多吗？”他一边咀嚼米饭，一边含糊问道。
“单独拎出来看，不算密集，算不上突兀。”项柏宇说，“和他平时正常通讯比起来並不起眼。但在他通过各种私密通道发出的通信里，这个固定方位的通讯占比，是所有方向里最高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真正让我起疑的不是频率，是方位。那片偏僻的星域看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布局。没有大型殖民星球，没有战略军事基地，没有科研中心，也没有星际交通枢纽。整片区域空旷荒芜，仅有几家小型採矿公司在那边活动，常年无人问津。这才是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嗯，如果是我，也会產生怀疑。你实地核查过那片区域吗？”张振宇问道。
“没有。”项柏宇回答得很乾脆，“我原本做好了规划，只要有外勤任务刚好靠近那片星域，就顺路绕过去探查一番。不用深入侦查，只需近距离观测一圈，就能大致摸清那里藏著什么。”
他说到这里，轻轻嘆了一口气，“结果后来部门合併，我又被调到现在这个破部门，根本没有机会出外勤。这条好不容易发现的可疑线索，就这么一直搁置著，再也没有机会跟进。”
“具体是什么位置？”张振宇沉声问道。
“英仙臂最外缘。”项柏宇说道，“稍后我把大致坐標范围標记好发给你。你也知道，这种情报没头没尾，既没有明確目標，也没有实质证据，很难写进正式报告里。”
张振宇皱著眉看著眼前的盘子，隔了一会儿，问道：“老头知道吗？”
“他退休前，我专门和他匯报过一次。”项柏宇说道，“但因为情报太模糊，我们当时都没有太当回事。”
张振宇再度陷入沉默。
项柏宇忽然换了轻鬆的语气，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戏謔，打破了沉寂：“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我本来还以为你会直接找上秘书长大人算帐，我都等著看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了。”
他说话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像个提前买好观影票、满心期待重头戏，最后却被告知影片撤档的观眾。
张振宇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你好像很想看我和那位秘书长大人大战一场。”他隨口问道，“怎么，你和他私底下有过节？”
项柏宇想了想，才说道：“矛盾倒是没有。至少我这段时间暗中排查的所有资料、记录里，韦斯特的行事滴水不漏，没有任何明显反常的破绽，也没有违规越界的记录。”
他稍稍停顿，“但我始终有种直觉，他那里藏著一个极大的秘密，藏得极深，从不外露。我原本想著，如果你和他正面衝突、彻底对峙，混乱之中，他或许会露出一丝破绽，我们就能顺势抓住线索。”
“想太多了。”张振宇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平静地说道：“虽然我现在做了无拘无束的赏金猎人，但也不会把自己搞成整个星盟高层的公敌。”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不是玩笑。
通讯那头的项柏宇，却轻轻吐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现在的话，也不一定了。”
张振宇刚將一口米饭送至嘴边，听到这句模稜两可的话，动作定格，筷子稳稳悬在半空。
他缓缓將筷子收回，放在餐盘边缘，眼睛微眯著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通讯那头，项柏宇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现在的星盟政府，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振宇皱起眉头。
“怎么不一样？”
“唉。”项柏宇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不愿明说的复杂情绪。
“整体氛围变了很多。很多从前绝对禁止、触碰即死的红线，如今好像有了鬆动的余地。明面的规矩条文还在，一字未改、一条未变，但规矩背后的底层逻辑、潜规则、容错空间，早就彻底变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我们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做事不用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了“”
。
项柏宇说得含含糊糊，並不清晰。
张振宇听得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方便在这条通讯里说得太明白。也许他自己也只是感受到变化，却还没有抓住真正的核心。
於是张振宇没有继续追问。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那里有老头这件案子的完整调查报告吗？包括现场调查、尸检报告，以及所有勘验记录。”
项柏宇语气无奈：“完整调查报告上面一直没有公布。我们去要过，也没有给。现在都在等內部解封。”
“目前哪些人手里持有完整原件？”张振宇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项柏宇微微一惊，语气陡然绷紧：“你打算做什么？”
“总归要亲自看看，他们到底调查出了什么。”张振宇低声说道。
他夹起一小口米饭，却没有吃，只是看著筷尖上那些金黄色的蒜酥。
老头的死到现在仍然被一层雾包著。
官方说法、內部传言、安全局行动，全都像被人有意搅混的水。
想要看清水底有什么，就必须先拿到最原始的调查材料。
项柏宇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安全委员会委员手里应该都会有一份。安全局局长肯定看过。至於各部门副局长，就不一定了。”
张振宇想了想，说道：“就算副局长们看过报告，也应该是那种看完就自动销毁的临时副本。局长大人的那份，很有可能还在。”
这是他根据重大案件处理流程作出的判断。
“嗯，可能性很大。”项柏宇应道。
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声音微微提高：“等等，你不会是想潜进安全局局长的办公室吧？”
张振宇把那口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淡淡说道：“有何不可？”
通讯那头瞬间陷入长久的死寂。
此时的大排档依旧热闹喧囂。不远处有食客喝得酩酊大醉，高声哼唱著一首朱莉安的老歌，曲调跑调严重，隨性又荒唐，引得邻桌几桌食客轰然大笑，喧闹的声浪此起彼伏。
许久之后，项柏宇无奈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这件事我帮不上你太多忙。顶多提前帮你打探清楚局长的日常行程、办公规律，避开高危时段。”
“这就足够了。”张振宇轻笑一声。
项柏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他们彼此太过了解。张振宇从来不是衝动行事、鲁莽逞勇的人。恰恰相反，他向来冷静克制，谋定而后动。所以当他坦然说出“有何不可”时，就意味著他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所有风险、利弊与退路，绝非一时兴起。
通讯掛断后，张振宇坐在原处没有马上起身。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將盘底残留的零星饭粒、细碎蒜酥一点点拨拢，堆成小小的一团。隨后端起餐盘，乾脆利落地將最后一点米饭尽数划入口中。
“你说，你和老项联繫过了？”地下装备库里，一台大半个人高的清洁机器人，静静佇立在刚好回来的张振宇的面前。
蓝白色的身体前端小屏幕亮著，语音从內置扬声器里传出来，听起来有一点机械化，却又带著熟悉的调侃口吻。
“是的。我觉得有些事，与其暗自揣测，不如直接当面问清楚，来得乾脆利落。”张振宇轻轻点头，语气轻鬆地说道。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机器人圆润的机头。
那颗圆脑袋摸上去很光滑，略有一点暖意。
张振宇绕过它，走到一处放著不少生活物资的柜子前，抬手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起来。
清洁机器人立刻调转机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停在他身后，屏幕光影微微跳动，再度出声追问：“他怎么说的？是不是偷偷怂恿你去和韦斯特干一仗？”
“他確实有这个想法。”张振宇隨手从储物柜深处，拎出一只行李箱大小的方盒。
盒子外观极简，四四方方的轮廓，边角打磨得平整顺滑，通体没有任何品牌標识、型號刻印，朴素得毫不起眼。
他单手拎著盒子，转身走向地下空间空旷的角落。清洁机器人亦步亦趋紧隨其后，语气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我就知道，老项从来没安什么好心。”
张振宇停下脚步，侧头瞥了眼机身小巧的机器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打趣道。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早些年你们每次在外尽兴归来，你每次都醉得迷迷糊糊，反反覆覆念叨，老项是个难得的好人。”
机器人屏幕光影一闪，立刻出声反驳，语气理直气壮：“那都是酒后胡言，做不得数。再者说，这么多年世事变迁，人心总归是会变的。”
张振宇没再继续逗趣，低头看向手中的方盒，指尖落在侧面隱藏的触控屏上，轻轻按了一下。
静默数秒后，盒子內部传出细碎的电磁启动声音，没有尖锐的异响。原本紧凑规整的箱体，如同摺叠收纳的精密器械，缓缓舒展、拉伸、膨胀。尺寸从小到大，轮廓慢慢成型，流畅的机械动作有条不紊。
短短片刻，原本便携的行李箱式方盒，彻底展开成一张平整稳固的单人摺叠床。床体自带柔软的软垫，一旁搭配著乾净的枕头与薄被，整套配置一应俱全。
於是，张振宇顺势在床边坐下，缓缓开口，將今晚和项柏宇通讯交谈的所有细节，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出来，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安德烈听完后，先是停顿了一下。
“英仙臂的最外面？”显然，韦斯特那条隱秘通讯的对接方位，勾起了他的注意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即刻启动后台检索权限，依託人工智慧的全域搜索能力，快速调取对应星域的所有公开备案资料。
机器人头顶的小屏幕飞速滚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层层刷新、快速更迭。无数星域坐標、资源备案、企业登记、军事布局信息快速闪过，检索过程高效又精准。没过多久，数据流停止滚动，屏幕定格在一片空白的星域资料界面上。
安德烈轻轻晃动了一下圆形机头，语气肯定地给出结论。
“老项没说错，那片星域確实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星球。”
张振宇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身上，顺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或许，我们需要亲自去一趟那里。”他闭著双眼，呼吸平缓，嘴里含糊地说道，“虽然不能明面上对付秘书长，我们可以找一些他的黑料，提供给他的政敌。”
说完，他微微偏头，轻声补了一句：“帮我把灯关了，你也用不到这么亮。”
话音刚落，地下空间里的灯光便开始缓慢减弱。
灯光隨后沿著天花板一排一排地熄下去。原本明亮的仓库逐渐沉入一种温和的昏暗里，只留下机柜和设备上微弱的指示灯安德烈没有继续和他聊项柏宇的话题。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准备潜入安全局局长的办公室吗？”
张振宇闭著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明天要去买菜的事。
“是的。”他说道，“我確实有这个打算。”
地下空间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