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二进宫
內侍前来传旨,这意味著官家取消了元夕出巡,但与民同乐的主旨没变,故而改作宣唤市井艺伎、採买市食小吃。
这倒没什么,许多艺伎和商贩甚至更情愿如此,因为宫里的妃嬪出手阔绰,“既经进御,妃嬪內人而下,亦爭买之,皆数倍得直,金珠磊落,有一夕而至富者。”
比起这个,內侍的措辞更令人在意,什么叫“吴掌柜及诸位掌柜”?怎么,难不成吴掌柜是御口钦点,我等只是陪衬?
最不满的当数一眾食客,尤其是原本排在前列的食客,苦候多时,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偏生在这当口撤摊!
心里难免埋怨官家与民爭食,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自认倒霉,眼睁睁看著无名氏的餐车隨禁卫离去。
与此同时,礼部贡院。
省试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无论答题时如何搜肠刮肚、抓耳挠腮,在交卷的那一刻,眾举子都无比释然。
考生如潮水般涌出贡院,学霸呼朋引伴,急欲对题;自忖考砸者则避谈文章,恰逢元夕,便叫上三五好友乘兴赏灯。
苏軾和苏辙还没来得及呼朋引伴,就被老父亲当场“逮捕”,苏洵的第一句话自然是:“场中发挥如何?”
“当无大碍。”
苏軾一副志在必得的口吻。
他自认为临场挥洒自如,要说有什么瑕疵,也就是在写《刑赏忠厚之至论》
时杜撰了一个典故,然瑕不掩瑜,不足为虑。
苏辙沉稳得多,只说:“尚可。”
老苏正欲追问细节,苏軾抚著肚皮抢先道:“好饿————听闻吴掌柜今晚在里瓦子设摊,咱们不如去捧个场,兼赏京师灯会,如何?”
苏辙自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老苏亦頷首称善。
父子三人遂朝里瓦子行去。
有这个打算的不止三苏。
一眾举子闭门苦读,短则月余,长则数月不曾光顾吴记。今日考完试,理应奖励自己,纷纷结伴直扑里瓦子。
行至半途,忽遇禁卫开道,只好迴避退让。
“咦,那不是吴掌柜的餐车么?”苏軾一眼便认出那辆独特的餐车,“这是去哪儿?”
向路人一打问,方知已被官家截胡,不禁大呼惜哉!
好在,省试既毕,大可放鬆数日,明日再往吴记大快朵颐便是。
大內,宣德门楼。
念及昨日念珠失窃之事,赵禎临时取消了元夕出巡,然君无戏言,遂召吴掌柜入宫设摊,践行对女儿的承诺。
他则登临宣德楼,左右朵楼张结彩棚幕次,宗室、百官分別饮於其中。
京中灯会,数御街和潘楼街最为繁盛,而宣德楼无疑是最佳的观景地,凭栏俯瞰,华灯如星河倾落,人潮似海浪涌动,繁华图景尽收眼底。
城里最大的灯饰亦矗立楼前,唤作“棘盆灯”,以荆棘合围出一片广阔区域,其上缀以无数彩灯,蜿蜒盘踞,化作一条光华璀璨的巨龙。
形形色色的山灯凡数千百种,怪怪奇奇,无所不有,中以五色玉柵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
棘盆內,高耸山棚拔地而起,遍饰彩帛,纸扎绸缚的百戏人物林立其间。京中名伶轮番登台献艺,笙簫鼓乐不绝。
此情此景,不可谓不壮观,然年復一年,几无更易,甚至连食饌都相差无几。再是盛大的景象,看过数十次,心里也难以再起波澜。
比起案上的食饌,他更好奇吴掌柜今夜卖什么吃食?想来又会推陈出新————
吴铭这时已驾著餐车行至东华门外。
今晚受邀的食肆除了吴记川饭,其余皆为內城正店。
按惯例,受邀的市井艺伎可隨內侍入宫献艺,他们这些商贩当在宫外设摊,將各自的菜品报与內侍,再由內侍根据妃嬪和公主的需求採买。
但吴记川饭此前曾破例入宫设摊,事情便是如此,只要开过先例,之后便可比照办理。
是以,今晚和上次一样,入宫不入禁中,在会通门外设摊。
眾人既惊又喜,在场的食肆虽然都曾进献菜餚,却从未踏足宫闕。此等殊荣,即便只是吴记川饭的陪衬,那也值得!
可惜名额有限,每店仅限三人入宫。
吴铭自然选择何双双和锦儿,其他食肆也是一个掌柜带两个庖厨。
“你去罢。”
谢居安將此机遇让给次子,家里的酒楼亮儿迟早会继承。
在禁军的护送下,眾人连过两重宫门,入得宫来。
素来老成持重的谢正亮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身处天家禁地,自不敢东张西望,但要说完全目不斜视,未免强人所难,眼角余光免不了要四下窥看。
但见两侧朱墙耸峙,掛满各式各样的精巧宫灯,將宽阔的甬道映得通透明亮。这灯火隨笔直的甬道延伸而去,不见尽头,远处空寂无人,更显清冷肃穆。
吴铭与何双双是二进宫,一回生二回熟,最是淡定从容。
西行数百步,过宣祐门向北,人跡逐渐稠密,受邀入宫的艺伎也在此集结,候旨听宣。
会通门外早已用彩棚搭起一处处摊位,一眾食肆在內侍的引领下各就其位。
此处虽与禁中隔著一道宫墙,內里的鼓乐嬉笑之声已隱隱可闻。
“吴掌柜!”
“王中使!”
今晚负责与吴记川饭对接的不是陈俊,而是尚食局的王姓內侍,昨日官家御驾亲临时见过一面。
禁中。
一入正月,宫里灯火日盛,宫殿楼阁遍悬奇巧华灯,岁岁翻新,竞呈异彩。
或以五色琉璃製成,灯罩上刻有山水人物,花鸟竹石,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或以白玉雕琢而成,光莹澄澈,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或將彩灯堆叠如山,高达数丈,唤作鰲山————
教坊优伶与坊间名伎献艺於前,更有女官及小黄门百余,皆翠羽缠头,面敷粉黛,效仿民间舞队,穿梭於灯山月影之下,笙簧並奏,弦管齐鸣。
然灯饰再辉煌,演出再盛大,赵希蕴也已习以为常。
宫里的元夕岁岁相似,吴记的菜餚道道不同。
对她而言,最期盼的还是吴记的美食。
何止赵希蕴?一眾妃嬪得知官家將宣唤吴记川饭等市井食肆入宫设摊,无不翘首以盼。
她们几乎都派自己的近侍探过店,回稟时无不称绝。
昨日曹皇后和福康公主自吴记归来,同样讚不绝口。眾妃嬪久慕吴记之名,却从未尝过吴记的菜餚,今夜终得良机,焉能不喜?
当內侍呈上食单,別家食肆卖的不是寻常市食,便是元夕的节令食品:鹤鶉骨馏儿、圆子、拍白肠、水晶鱠、科头细粉、旋炒栗子、盐豉汤————
唯独吴掌柜所售,肉夹饃、顶顶糕、蛋烘糕,名目新奇,前所未闻,必尝!
內侍匯总订单,送至会通门外。
眾食肆立时著手烹製。
吴铭三人尤其忙碌,一下涌进来上百份单量,不忙不行。
幸好今天备料充足,尚能支应。
传膳的內侍每十份一送,置於保温的器具中,送往禁中。
单量大也有单量大的弊端,吴铭只能专注出菜,连歇口气的机会也无。
直到做完最后一个肉夹饃,不等他鬆一口气,宫墙內忽然传来“嘭嘭嘭”一连串巨响!
抬头望去,但见夜幕下骤然绽开一朵朵金色花瓣。
原来在燃放烟花。
作为城里人,现在想看烟花只能通过电视转播,没想到还能在宋代实地观看,儘管宋代的烟花相较现代逊色许多。
旋即,禁中乐声大作,与三更鼓点交织,查查传彻东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