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握著御梟,站在那片灰黑色的平原上。
面前空无一物。
那黏腻的,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空气扭曲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把这片天地都给塞满了。
方白眼中有金色的火焰瀰漫。
刀上有漆黑的火焰暴涨。
冲天的黑焰像要把天空都烧穿。
然后,他斩了下去。
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
漆黑的刀光喷薄而出,撕开空间,撕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狠狠斩进那片蠕动的虚无里!
无形的哀嚎充斥著整片极光平原,直刺灵魂。
黑色的污染能量在那看不见的躯体上蔓延。
像是火焰舔舐纸张,所过之处,那东西的轮廓开始显形。
它太巨大了。
大到方白这一刀斩下去,也只是在它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在蠕动,在挣扎,在试图癒合。
但它癒合不了了。
污染在伤口边缘蔓延,吞噬,侵蚀,把那巨大的躯体一点点染成黑色。
那东西的哀嚎里渐渐带上了求饶的意味。
它试图逃走。
方白不想放过它,最初的杀意他可还是记得,如果它打不过,对方大概率不会放过他。
金色火焰以方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领域瞬间包裹了整片极光平原。
方白再次举起御梟。
这一次,刀身上的漆黑火焰与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黑与金在刀身上流转著斩下第二刀。
污染的战斗往往都是这么朴素无华,看似普通的一刀,其实蕴含著方白体內一大半的污染能量。
刀锋落下。
那看不见的存在,被从中斩开。
哀嚎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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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巨大的躯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轰然崩塌。
不是倒下,是崩塌。
从內向外,一块一块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消散,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方白收刀。
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没有骨灰。
他有些失望。
白浪费力气了。
突然,方白猛地转向身后某个方向。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在那黑色碎片的牵引下。
两个世界,像是两张半透明的胶片,在他面前重叠在一起。
他看见了。
另一个世界。
或者说,是另一个时间点下的极光平原。
无边无际的骸骨,铺满了整片大地。
幽蓝色的太阳,掛在天空中央。
在那太阳下方,是一座由骸骨垒成的高山。
骸骨之间甚至还有未完全腐烂的血肉,还有垂掛下来的破碎鳞片。
有无数扭曲的龙影。
在天空中盘旋,咆哮,一次次冲向那颗幽蓝色的太阳。
它们撞在太阳表面,撞得空间扭曲,撞得那幽蓝色的光芒剧烈颤动。
方白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下方的大地上。
有两个人正在战斗。
其中一人是伊莱恩。
短剑在她手里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银色的弧光。
她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在龙群之间穿梭,在那些骸骨之间跳跃,在幽蓝的日光下拉出一道道残影。
不仅仅是剑。
她每次落地的瞬间,嘴里会轻轻吐出一个方白听不懂的音节。
各种强力的龙语魔法,铺天盖地的轰向对手。
她的战斗风格已经非常成熟,近战的剑术和远程的魔法交织在一起,快的令人喘不过气。
但她的对手衔尾圣女明显更强一些。
她並不攻击,只是一味的闪躲。
伊莱恩的攻击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延迟”,从而被她轻易躲过。
圣女掌握著时间的力量,虽然只是轻微的一点,但足够让她游刃有余。
见到这场面,方白大脑直接宕机。
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他还没想明白,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那两层重叠的世界猛地合二为一。
方白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拽了一下,眼前一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那片铺满骸骨的大地上。
幽蓝色的太阳掛在头顶。
数千头扭曲的龙影在天空中盘旋。
那座骸骨垒成的高山,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而面前。
伊莱恩和圣女,感知到突然多出点方白,同时停手,向方白的方向看去。
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圣女明显鬆了一口气。
那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她主动和方白打招呼,“你总算进来了。”
伊莱恩身体僵硬的站在那里,她看著方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太多情绪在翻涌。
复杂的。
说不清的。
不知该怎么面对的。
方白看著伊莱恩那双眼睛,忽然也觉得嗓子有些干,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暂时挪开目光,冲圣女点点头,“......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伊莱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也和方白什么都没说出来。
圣女间两人这般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还是我来说吧。”
她看著方白,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疲惫,“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为了神諭的事,对吧?”
方白面带疑惑的看他,好奇为什么她可以直接说出『神諭』这两个字,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神諭的事可以之后再说。”圣女摆摆手,“当下,先解决伊莱恩的事。”
方白看向伊莱恩。
她也正在看他。
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人又都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你应该已经知道,伊莱恩是人王。”圣女的说。
方白点点头。
“她想用她所掌握的神諭,復活那些因她而死的族人。”
方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伊莱恩。
她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
“她来极光平原,是为了奴役这些如同歷史中幽灵一样的龙群。”圣女继续说,“因为她的族人们同样存在於歷史之中,而歷史,就像星空一样,也被灾核污染了。”
她继续解释说,“能对抗歷史中污染的,只有同样能存活在歷史中的生物,歷史龙群,就是伊莱恩的选择,也是当下她最好的选择。”
方白没有说话,等待圣女的下文。
圣女停顿了一瞬,继续说道,“一旦她这么做,就会引起那位灾核的注意。”圣女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会直接导致人类文明的歷史受到污染。”
“歷史会影响现实,对於新世来说,这將会是一场莫大的浩劫,甚至可能直接导致人类和所有点亮区的毁灭。”
她看著方白。
“现在,恐怕只有你能说动她了。”
方白沉默了。
他看著伊莱恩,看著那张熟悉的脸。
说动她?
让她放弃復活自己的族人?
为了不给联邦引来灾难?
他张了张嘴。
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伊莱恩也沉默著。
两人就这么站著。
隔著几步的距离,像是隔著很远。
他们有很多话想说。
八年分別的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
最终还是伊莱恩先开了口。
“方白。”
“好久不见。”
方白看著她,顺著她的话问下去,“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太蠢了。
但伊莱恩却是自然的点了点头。
“挺好的。”
又是一阵的沉默,伊莱恩忽然说道,“我现在没有那么排斥污染了。”
“因为导致这一切的,是我自己。”她的声音变得平静,“和污染其实没有太大关係,我才是罪魁祸首。”
方白愣了一下。
看著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大概知道她这话的含义。
方白想了几秒,安慰道,“这也不能怪你。”
“你又控制不住自己...”
这话说出口,方白都想打自己一嘴巴子。
伊莱恩抿了抿嘴,“你是来找谁的?”
方白本来想如实说是来找圣女的。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找你们的。”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以她对方白的了解,如果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话,方白不可能专门找过来。
方白简单组织语言说道,“我从一封信里得到了一个消息——人类可能只剩下最后三十年时间了。”
“我知道这件事。”伊莱恩点点头,“但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原来......还有三十年吗?”
“也就是说,他们还可以再活三十年。”
方白没有说话。
圣女在旁边插话,“如果你真的復活了他们,或许他们连三年都活不到。”
她看著伊莱恩说,“你的行为会拉著点亮区的所有生灵,共同失去原本应该属於他们的三十年。”
伊莱恩沉默。
方白看著她,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眸,看著她握剑的手轻轻颤抖。
然后他开口:
“做你想做的事。”
伊莱恩猛地抬起头。
她看著方白,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不像方白会说的话。
在她看来,方白会权衡利弊,会考虑后果,会在乎那些无辜的人。
他应该劝她的。
应该让她放弃的。
方白看著她,再次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肯定。
“做你想做的事就行。”
伊莱恩彻底愣住了。
圣女眼中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伊莱恩笑了,真心的笑。
她重重地点头。
下一秒,天空中那些扭曲的龙影,忽然开始发力!
向著那道由衔尾使徒组成的防护结界,发起最后的衝锋!
轰——!!!
结界碎了。
那些白色的身影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四散飞落。
那些扭曲的龙影,一头接一头地,衝进那颗幽蓝色的太阳里。
衝进现实世界。
圣女用手捂住额头,轻轻嘆了口气。
她感觉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
方白看著那些龙影消失的方向,说道,“既然点亮区只剩下最后三十年,早一点晚一点,区別也不大。”
“神……”
方白开口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说“神諭”。
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张著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莱恩和圣女同时看向他。
见到他的样子,两人都明白了。
方白缓了一口气,说道,“在我看到的那封信里,有一个自称『伟大的存在』的傢伙说,那种力量,是可以对抗灾核的。”
“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我是说,有那种力量的人。”
“可以把他们匯聚起来吗?”
圣女忽然平静下来,她看著方白,轻声说道,“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只是...你们的成长还远远没有达到极限,如果提前对上灾核,几乎不可能有胜算。”
她抬起头,看著那颗幽蓝色的太阳。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伊莱恩。
“也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你办完你的事情之后,就和方白一起,到天启市的衔尾正教来一趟。”
伊莱恩看著她,“你不怪我?”
“以成定局的事情,就不用去纠结了。”圣女缓缓摇头。
“联邦在这八百年间,诞生过许许多多的人王,但正常情况下,每一个时代,最多只会存在一位人王。”
“这一切,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她看著方白和伊莱恩。
“我和你们不太一样,我由人类文明孕育出来,由衔尾先知亲自抚养。”
“一旦我出生,就代表人类文明將在这个时代诞生出许多人王,这是人类最后的底蕴,但也代表著,这是人类最后的抵抗。”
她深吸一口气。
“大先知也告诉过我,神諭的力量可以对抗灾核,但也仅仅是对抗。”
“想要斩杀灾核,是不可能的。”
她看著两人。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相信『书』也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究竟是在新纪元中获得新生,还是烂在旧纪元的泥土里……”
她转过身。
“应该就是这几年之间的事情了。”
说完,她带著那一眾受伤的使徒,向著某个方向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去,她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直到走出歷史节点,走出很远,她才回过头看向极光平原的方向。
她喃喃自语。
“神啊……”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