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连城剑谱
万震山的五十岁寿辰,办得极为气派。
前来贺寿的眾宾客之中,不仅有江湖上的各方豪杰、武林尊长,也不乏有功名在身的进士、举人————
时间未至正午,万府早已是高朋满座,鼓乐喧天,宾客往来络绎不绝。
寿堂中悬掛著荆州府凌知府、江陵县尚知县送的寿幛,金光闪闪,好不风光。
然而,隨著言达平和戚长发的到来,场中热闹的气氛,却渐渐地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老二、老三,我们师兄弟三人,有十年不见了吧,你们可让做哥哥的掛念得紧哪。”
万震山拉著言达平和戚长发的手,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神色之间,满是对两位师弟的真挚想念。
言达平、戚长发二人也是满脸笑容,隨著他在厅上的一张圆桌旁坐了下来。
万震山拿起酒壶,亲自给两位师弟斟酒。
言达平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嘖嘖称讚道:“好酒,好酒————
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却是无福消受了!
万师兄,戚师弟,当年若非咱们三人不爭气,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那么早就驾鹤西去了。”
戚长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头。
万震山脸色微变,旋即恢復如常,轻嘆道:“师父已经过世十年了,我与两位师弟一样,也时常怀念他老人家啊。”
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三人的师父,乃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两湖大侠一铁骨墨萼梅念笙。
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当年梅念笙死后,万震山三人对外一致宣称,梅念笙是因为丟失了一本练武功的书,怎么找也找不到,这才鬱鬱而终。
对於这种说法,江湖中人原本並无怀疑。
然而,隨著一份江湖小报的出现,万震山三人这种敷衍別人的说辞,便遭到了不少人的质疑。
因为《百晓生谈江湖》这份江湖小报,曾用很长的篇幅,讲述了当年万震山三人,弒杀亲师梅念笙之事?
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丁典將船在泊在长江三斗坪岸边,如何看到万震山三人的弒师恶行————
梅念笙重伤之余,为求脱身,如何將身上的连城剑谱,拋给他的三个徒儿,如何趁著万震山三人爭夺那本连城剑谱之时,趁机跳江逃走,丁典如何安葬梅念笙等等。
所有这些,事无巨细,那份江湖小报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各种细节完全经得起推敲,一点都不像是有人凭空造谣,刻意污衊万震山三人的样子。
不少正义感尚未完全泯灭的江湖中人,当初看了那篇讲述万震山三人,弒杀恩师梅念笙的文章后,一时之间义愤填膺,心中不由得生出杀了万震山三人,为江湖除害的想法。
然而最终,却没有人付诸行动。
原因有三。
一来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三人武功不弱,寻常武人没有杀死他们的实力。
二来这毕竟只是那份江湖小报上的一面之词,並无实证。
第三,相传丁典於七月十六,將携连城剑诀,前往江陵城万府,与万震山共商连城诀之事。
据说当今天下,能够破解连城诀之秘的,仅有万震山师兄弟三人。
若是杀了他们,世上便再无一人,可以找到连城宝藏了。
很明显,在这三个原因之中,第三个才是真正最重要的。
也许曾经动过斩杀万震山三人,为梅念笙大侠报仇之念的那些武林人士,心中確实尚有一丝良知未泯。
只是————
这种良知或许有,但绝对不多。
在连城宝藏的强烈诱惑之下,杀了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这三个弒师逆徒,为武林除害的想法,很快就像是一阵烟似的,隨风散去了。
正义,再次败给了利益!
此时,万府大厅內宾客满座,就连庭院的墙头之上,也站著不少的武林人士。
今天来到万府的武林人士,数量多如过江之鯽,显然都是为了连城宝藏而来,眼见大厅和庭院中到处都挤满了人,无奈之下,来的晚的那些人,便只能站在墙头上静观其变了。
不过,为了那个惊天大宝藏,別说是站在墙头上,就是让他们站在茅厕顶上,多半也会甘之如飴。
这些武林人士,一边观察著万府的一举一动,一边焦急地等待著丁典的到来。
丁典將连城剑诀交给万震山之时,便是他们动手逼万震山就范的开始。
一些坐在大厅之中,与万震山相距较近的武林人士,注意到言达平提起梅念笙时,万震山脸上的神情,本能地变得有些不大自然,虽然很快就恢復如常,但依然还是被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不过,这些人却没有任何要多管閒事的想法。
无论当年赫赫有名的两湖大侠梅念笙,是否真的死於万震山三人之手,都不是他们最关心的。
今天已经是七月十六。
此刻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今天丁典究竟还来不来万府?那个价值连城的惊天大宝藏,他们到底能不能分得一杯羹?
万震山见在场眾人的目光,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他视线微微一凛,不愿再与言达平,继续谈论关於先师梅念笙的话题。
当即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几名年轻男子,轻轻招了招手,说道:“你们都过来,快给二师叔和三师叔见礼。”
万震山原本有八名弟子。
大弟子鲁坤、二弟子周圻、三弟子万圭、四弟子孙均、五弟子卜垣、六弟子吴坎、七弟子冯坦、八弟子沈城。
因五弟子下垣,当初已经死在了武昌。
所以,此时的万门八弟子,其实只剩下了七位。
听到万震山的话,这七名弟子立即上前,给言达平和戚长发磕头行礼,齐声道:“见过二师叔!见过三师叔!”
言达平、戚长发二人面露微笑,连忙將眾人一一扶起,笑道:“诸位师侄快快请起!”
戚长发也招呼跟在自己身后的一男一女,吩咐他们上前给万震山见礼,缓缓说道:“万师兄,这是我的光杆儿徒弟狄云,这是我的光杆儿女儿戚芳。”
当初戚长发用软筋散暗算丁典之后,为了防止狄云泄露机密,將狄云和丁典,一起关在了那个地下囚室之中。
在此期间,狄云深深体会到了戚长发的阴险狡诈与恶毒残忍。
后来这件事被戚芳撞破,对於自己的女儿,戚长发同样毫不手软,將戚芳也关进了那个地下囚室。
若不是陈休相救,后果如何,委实难以预料。
经歷了这件事情之后,狄云和戚芳对戚长发失望之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再与戚长发相处下去。
但他们之中,一个长久以来將戚长发视作自己的亲生父亲,另一个是戚长发的亲生女儿,若要让他们彻底断绝跟戚长发的关係,以他们的性格,也是完全做不到的。
如今言达平和戚长发二人,已被陈休用豹胎易筋丸控制,一举一动不敢不听从陈休的安排。
今天从住处前往万府时,陈休让言达平、戚长发按照原计划行事,並带上狄云和戚芳。
戚长发不敢不从,於是一行四人便径直来到了万府。
至於陈休和丁典,却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並没有与他们同行。
万震山见狄云二十来岁年纪,长身黝黑,颧骨微高,粗手大脚,典型的一副乡下年轻庄稼汉子模样。
而戚芳却是一个十七八岁,容貌甚美的少女,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甚是灵动,即便是穿著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她眉目之间的那抹丽色。
当即微微一笑,向戚长发说道:“戚师弟可真是好福气啊,竟能生出这般乖巧可爱的女儿。”
戚长发闻言並不答话,只是嘿嘿一笑。
狄云默默向万震山磕了几个头后,便起身退至一旁,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戚芳却躲在狄云身后,並不见礼,身子轻轻缩了缩,躲避著万震山和万门七位弟子的目光。
戚长发见状,尷尬道:“嘿嘿,乡下姑娘,不怎么大方,都是一家人,害什么羞。”
戚芳依然躲在狄云背后不敢探头。
万门七弟子看到戚芳的俏丽容顏,全都心中一动,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贪恋之色。
这种贪恋,乃是源自於男人骨子里,最原始的占有欲望。
“言师弟、戚师弟,咱们三兄弟多年没见,今日能与两位师弟把酒言欢,实在是一大快事,哈哈。”
万震山再次给言达平和戚长发的杯中斟满了酒,哈哈大笑了两声,脸上神情看起来十分愉悦。
这时,却见万圭扯了扯他的衣袖,靠近他耳边轻声说道:“爹,我————”
万震山见他一副事关紧急,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
“圭儿,你跟我来。”
万震山鉴貌辨色,猜测万圭应该有极其重要,且又必须避开眾人耳目的事情,想要对自己说。
当即心中一凛,向言达平与戚长发道了声“失陪”后,便带著万圭,径直朝自己的书房而去。
万圭想要对万震山说的事情,確实非常重要。
方才他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时,在床边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黄黄的旧书。
封皮上写著“唐诗选辑”四字。
万圭下意识地將这本书拿了起来,翻开书册隨意地看了几眼之后,脸上顿时现出喜悦之色,忍不住兴奋地惊叫了一声:“这————这是————连————连城剑谱!”
对於连城剑谱的鼎鼎大名,他早已有所耳闻,自然知道这本书涉及到一个惊天大宝藏的秘密。
当今之世,能够破解这个大宝藏秘密的,据说只有师祖梅念笙的三个徒弟父亲、言师叔与戚师叔。”
乍然得到如此奇书至宝,万圭心中振奋之余,忍不住暗自猜想,到底是谁把这本书放在自己屋里的?难道是自己的父亲?不,绝不会!父亲若是得到此书,怎会如此隨意地放在这里?
既然不是父亲,那又会是谁?
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之后,万圭將这本书藏在了屋中最隱秘的一个角落o
隨即,他又觉得今天府里人多眼杂,这本书藏得再好,也难保不被人发现,给偷盗了去。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將这本书贴身携带,最为妥当。
於是这本《唐诗选辑》又被他从那个隱秘之处取出,收入怀中贴身藏了起来o
紧接著,他便来到了前厅,想要將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万震山。
只是厅上宾客眾多,一时之间,他根本找不到与万震山单独说话的机会。
眼见万震山与言达平、戚长发閒聊起来没完没了,万圭心中焦急之下,只得强行打断了万震山与別人之间的谈话。
这本《唐诗选辑》,自然是陈休放在万圭屋中的。
当初陈休从麻溪铺乡下的一个山洞里,將这本书带回来,就是为了能够在今日派上用场。
早在言达平、戚长发、戚芳、狄云四人,今日见到万震山之前,陈休就已经来到了万府。
伺机將《唐诗选辑》放在万圭屋中,又看到万圭按照自己预想的情况,將这本书贴身收起来之后,他便不再暗中监视万圭,回到了大厅外面的庭院之中。
此时他头戴斗笠,身穿黑衣,不要说是此前没有见过他的人,就连言达平和戚长发,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发现他身在何处。
但却心中明白,陈休一直在暗中监视著他们,一旦他二人胆敢不按照原计划行事,等待他们的,必將是比身败名裂,还要更加惨烈的结局。
万圭跟著父亲万震山刚走出大厅,距离万震山的书房尚有十余丈,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万师兄且慢,我有话说!”
说话之人,正是戚长发。
万震山微微皱眉,停步回身道:“戚师弟稍后,愚兄去去便回,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也不迟。”
戚长发並不理会,当即冷哼一声,离座而起,指著万震山厉声喝道:“万师兄,你当年做下的那件错事,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吗?”
万震山视线微缩,脸色沉了下来:“我做下了什么错事?你要我承认什么?
”
戚长发没有回答。
一旁的言达平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万师兄,十年前,在长江三斗坪岸边,你胁迫我和戚师弟,与你一同谋害师父的事情,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无不骇然变色。
虽然关於万震山三人的弒师之事,《百晓生谈江湖》这份江湖小报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但那毕竟只是一份江湖小报,虽然说得煞有其事,但却没有任何实证。
然而,此时当事人言达平都这样说了,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