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北风如刀,在旷野上呼啸而过,捲起阵阵雪沫,拍打著窗欞。然而,顾清如的宿舍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灶膛里的火正旺,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將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洋洋的。窗户上凝著厚厚的冰花,屋內水汽氤氳。
饭菜的香气、猪肉的荤香与淡淡的柴火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於过年、独属於家的味道。
宿舍里,人都到齐了。
郭庆仪繫著围裙,在灶前炒了一盘醋溜白菜,酸香四溢,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慾。她笑著拍了拍手:“我这醋溜白菜,就靠清如这好猪肉提味了!”
邵小琴和叶倩她们找人换了鸡蛋,炒了一盘金黄喷香的鸡蛋。
林海寧也来了,带了一罐野生蜂蜜。
“这是我……和艾力克上山采羊草时,在悬崖边上发现的野蜂蜜。”
“哇,这可太珍贵了,谢谢你。大家一人一杯蜂蜜水吧,甜甜嘴。”
顾清如端著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到炕边,饺子皮薄馅大,是农场发的肉和麵粉包的,个个像小元宝一样挤在盘子里。
“来来来,大家动筷子!”顾清如热情地招呼著,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今年咱们农场开年大吉,这第一顿年夜饭,必须吃好喝好!”
几杯热水代替了酒,顾清如举起杯子,环视著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郭庆仪的爽朗,邵小琴的活泼,叶倩的娇羞,林海寧的沉静……
这些面孔,成了她在这片异乡土地上最熟悉的朋友。
“来,咱们一起,敬新年!就盼著咱们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都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吃饱穿暖,能……有个盼头。”邵小琴举杯说著。
“盼头”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这片远离家乡的土地上,一个“盼头”,或许就是支撑他们熬过无数个严冬的全部意义。
“说得好!”郭庆仪第一个响应,“来,为了这个『盼头』,乾杯!”
乾杯!”大家齐声说道,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迴荡。
谈笑间,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各自的家乡。
“我们京市过年,最热闹的就是逛庙会!”邵小琴掰著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什剎海滑冰,厂甸买风车,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糖葫芦、糖炒栗子、驴打滚……我妈妈每年都会给我做一种艾窝窝,用江米和豆沙,撒上青红丝,又甜又糯,一想起来就流口水!”
郭庆仪也是个北方姑娘,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热水,笑著接口:“你们京市是大地方,节目多。我们河北农村过年,讲究的就是个实在!
家家户户都要贴上自己写的春联,红彤彤的,看著就喜庆。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还会偷偷在饺子里包几枚硬幣,谁吃到了,谁来年就有好运气!”
大家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林海寧静静地听著,嘴角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之前在连队的噩梦已经离她远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在这样一个遥远而荒僻的地方,和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年夜饭。这份温暖,是她过去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轮到她时,她放下筷子,声音轻柔,
“我们沪市……过年没有那么大的动静,更多的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妈妈会做八宝鸭,味道特別醇厚。晚上还会去外滩看夜景,黄浦江上的船都掛著彩灯,倒映在水里,像流动的星河。那时候觉得,世界就是那么繁华和平静。”
“我小时候,过年最期待的就是跟著大人去城隍庙。那里的糖画、面人特別好看。我总缠著大人给我买个金鱼糖画,拿在手里捨不得吃,看著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除夕夜,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放一盆水,说是『守岁』,等水结冰了,新年就来了。沪市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的雪,但那种湿冷的空气,和家里的暖炉、饭菜的香气,就是我对过年全部的记忆。”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在这片远离家乡的土地上,那些记忆中的繁华与平静,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无论是京市的繁华、河北的朴实,还是沪市的精致,他们每个人的家乡,他们每个人的家乡,现在都隔著千山万水。
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相似的、对家的渴望。
顾清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共同的沉默和乡愁。
她们这群人,聚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吃一顿年夜饭,更是为了在彼此身上,寻找一丝慰藉,一份“家”的感觉。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到林海寧碗里,轻声说:“大家能聚在红星农场一起过年就是一种缘分。虽然不能回家,但是能吃上一顿饺子,能有你们这群好友陪著,已经很开心了。也许明年稍微宽鬆一些,能请假回家过年了。”
“是,希望吧。”
顾清如一席话说完,给大家点亮了“盼头”,大家一起举杯。
她想起去年过年是在营部,和郭庆仪,李三才、夏时靖和周红梅几人一起过的年。
联谊会后,顾清如给周红梅写了一封信,但一直没收到回信,心里多少有点担心。
转念一想,会不会是因为下雪,所以信件耽误了?
……
除夕夜,深得像一块浓得化不开的墨。鹅毛般的大雪,被北风裹挟著,疯狂地抽打著大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单调而压抑的白色。
羊圈只有一盏昏暗的马灯在风中摇晃。
风声和远处隱约的欢笑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如同融入雪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羊圈。他动作敏捷,借著马灯微弱的光,摸索著羊圈的那一段柵栏。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钳子,对准了柵栏连接处,只用了几下轻微而果断的力道, “咔嚓”,一声几不可闻的断裂声,被风声瞬间吞没。
破坏完成后,黑影迅速退入黑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羊圈里,被破坏的柵栏在风雪的吹打下,发出轻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这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惊扰到圈里的生物。
羊群开始不安地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