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法先王,不如法后王!百王之道,后王是也!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漫步诸天的道士
    听到太渊询问“苍龙七宿”,荀况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太渊道:“有些好奇。”
    荀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揶揄。
    “像先生这样推陈出新、开闢道家新脉的高人,怎么总是对这些古老的传说軼事感兴趣?”
    太渊笑道:“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么。”
    荀况闻言,动作停住。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他反覆念叨了几遍,才抬起头,看向太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佩。
    “太渊先生此言,可谓大善。”
    他和太渊结伴走到竹庐一角,煮上新茶。茶香渐渐瀰漫开来,与竹影交织成一派清幽。
    “先生请。”
    太渊接过茶盏,静待下文。
    荀况在他对面重新落座,缓缓道。
    “先生游歷诸国,可有发现,当今天下的藏书里,关於殷商的记载,其实非常少。”
    “確是如此,无论是燕国的守藏室,齐国的太史府库,但凡涉及到殷商时代的文字,多是残片断句。”太渊点了点头,“我原以为是岁月流逝,千年太久,自然湮没,看荀夫子这么问,莫非不是?”
    荀况摇了摇头。
    “不是自然湮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有人故意抹去的。”
    太渊微微一怔:“故意抹去?谁?”
    荀况看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姬旦。”
    太渊讶然:“周公?”
    荀况点了点头,道:“正是周公旦。”
    太渊放下茶盏,正色道:“荀夫子可否细说?”
    荀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太渊先生可知,何为人祭?”
    太渊点头道:“自然知晓,一种为了加强人与鬼神之间的血腥联繫。”
    同时,太渊心中想著,岂止是知晓,当年与左若童游歷异人世界时,在那蛮荒部落之中,他们还曾亲眼见过活人献祭的场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
    荀况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先生既然知晓人祭,当知其恐怖凶残,灭绝人伦。”
    他伸出手指,在茶案上沾了沾水,缓缓写下一个古字。
    【別】。
    荀况问:“先生,从字形来看,这个字像什么?”
    太渊看著那个字,沉吟道。
    “从字形来看,左边类似是人的完整骨架,右边则是一把刀。”
    “正是。”荀况点头,“这个字的本意,是用刀將人的躯体剖开,將肉与骨头分离。”
    接著,荀况又写下一个字,再次询问。
    【卯】。
    太渊端详片刻:“像是一个东西一分为二。”
    荀况道:“对,这是把活人直接从中间剖开,一分为二。商朝称之为『卯祭』。”
    他的声音有点沉重。
    “商朝的人祭形式,远不止这些。有用火烧的,有用活埋的,有用斧鉞砍头的,有將人肢解的……比之如今各国那些肉刑,还要残忍百倍。”
    太渊沉默著,没有接话。
    荀况又写下一个字。
    【民】。
    太渊看著这个字,摇了摇头。
    “这个字,我虽然认得,但从字形来看,无法明確其本意。”
    荀况解释道:“这个字的意思,是手持利器,刺瞎敌人的眼睛,使其无力逃跑,成为顺从的奴隶。”
    太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忽然明白荀况要说什么了。
    荀况继续道:“商朝的人祭,一开始多来自外族,以羌人居多。可到了后来,他们开始使用国人,也就是商朝自己的平民。再后来,连贵族都不能倖免。”
    太渊看著他:“荀夫子说的,可是伯邑考?”
    荀况点了点头:“伯邑考本得紂王看重,却也因此遭祸。他被施以醢刑,也就是做成肉酱,分给了文王和武王。”
    太渊沉默片刻,缓缓道:“据说,在商朝的祭祀传统里,把敌对部落首领的儿子杀掉,做成肉酱,分给其父族食用,是一种最高级別的结盟与归顺仪式。吃了,就代表血肉相连,代表绝对臣服。不吃,就是反叛。”
    “先生知道的也不少。”荀况看著他,“后来的事,先生也知道了。”
    太渊道:“武王伐紂?”
    荀况点点头道:“武王伐紂,周取代了商。可武王以及周人的贵族,深受商风影响,也学著举行人祭,觉得那样很威风。”
    他嘆了口气。
    “若是如此下去,周不过又是一个商罢了。”
    太渊接道:“直到周公摄政。”
    “正是。”荀况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周公为了彻底废除人祭,做了一系列大事。”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著。
    “其一,挖开商朝的王陵,捣毁他们的宗庙,断绝其风水,摧毁其信仰的根基。”
    “其二,大规模推行礼制,以『德』代『鬼』,以『礼』代『祭』,將人与神的关係,转化为人与人的关係。”
    “其三,也是最彻底的——抹去殷商关於人祭的几乎所有痕跡。”
    荀况看著太渊,道:“因此,你我现在所见的那些残篇断句,不是岁月侵蚀,而是周公刻意销毁。他要让后人再也记不起那段血腥的歷史,让人祭永远消失在文明的记忆里。”
    文明么?
    太渊若有所思。
    其实,春秋时期的晋国、燕国、吴国等地,还有流行著人祭习俗,但是诸子百家严厉抨击人祭和人殉这种陋习。比如西门豹严惩进行人祭的巫师,秦献公下令禁止人殉等等。
    “所以孔子推崇周公,说『鬱郁乎文哉,吾从周』。”
    “孔子一生讲『仁』,讲『克己復礼』。他所復的,正是周公之礼。”
    太渊沉默良久。
    这些事,他確实不曾知晓。即便在异人世界游歷多年,即便遍览诸子典籍,这些深埋於歷史深处的真相,却只有荀况这样的当世文宗,才会花毕生精力去发掘、去研究。
    他忽然问道:“可是这些,与『苍龙七宿』有什么关係?”
    荀况看著他,目光幽深:“殷商最重祭祀。要抹除人祭,就要抹除一切与祭祀相关的信息,其中,自然包括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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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
    “先生可知,如今的经典《尚书》,其实是周公重新编订过的。原始版本里那些关於人祭的记载,早已经荡然无存。”
    “不止是《尚书》,还有《易经》。”
    荀况的声音更加低沉。
    “我们现在所见的《周易》,是已经刪减过的,只有天道与地道,缺少了『人道』。那被刪去的部分,去了哪里?”
    太渊心中一动。
    “荀夫子的意思是……苍龙七宿,可能与原始《易经》中的『人道』有关?”
    荀况点了点头:“老夫也只是猜测。毕竟那些古书,如今只剩下残篇断句。《八索》《九丘》也是如此,只剩只言片语。”
    他看著太渊,目光中带著几分深邃。
    “但老夫以为,『苍龙七宿』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太渊挑眉,道:“此话怎讲?”
    荀况缓缓道:“如今的诸子百家,各有自己的理念思想。儒讲仁义,墨讲兼爱,道讲自然,法讲规矩,还有纵横阴阳……这些,就是我们当今之世对於『人道』的詮释。”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我们用自己的思想,补全了属於我们自己的『人道』。”
    “那么,原始《易经》里的『人道』,还重要吗?”
    太渊沉默片刻,忽然抚掌讚嘆。
    “状哉!法先王,不如法后王!百王之道,后王是也!”
    荀况眼睛一亮,道:“先生此言,深得我心。”
    “老夫这一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一味崇古、泥古不化的人。三代之治再好,那也是三代的事。”
    “今时今日,自有今日之道。”
    太渊点头:“诸子百家,都有『与时俱化』的表达。”
    “儒家讲『变则通,通则久』,道家讲『应物变化,与时推移』、『因时为业,无有常家』,法家讲『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杂家也讲『世易时移,变法宜矣』……”
    荀况捻须笑道:“正是如此啊。”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可知郑国?”
    太渊点头道:“春秋之霸,郑庄公曾为第一位霸主。”
    荀况道:“传说,郑庄公当年之所以能突然崛起,便是得到了『苍龙七宿』的帮助。”
    “可如今呢?郑国早已经不存。”
    “即便它还存在著,以郑国的国力,面对当今的天下七国,便是对上最弱的韩国,也绝不是对手。”
    太渊若有所思,道:“荀夫子的意思是……苍龙七宿即便存在,也已然不合时宜了?”
    “正是。时代变了,天下变了。”荀况点头,“那些古老的秘密,或许曾经强大,或许曾经神奇,可它们属於那个时代。今时今日,我们有我们的道。”
    太渊沉默著,將这番话在心中反覆咀嚼。
    他想起了太乙山上,北冥子谈及“苍龙七宿”时的兴致缺缺。想起了阴阳家中,东皇太一看似追寻“苍龙七宿”,实则不过是用来笼络人心的幌子。
    原来如此。
    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他们知道,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向荀况:“多谢荀夫子解惑。”
    荀况摆了摆手,道:“老夫不过是把知道的说出来罢了。先生如果要探寻那些古老之事,老夫也拦不住。只是……”
    “以先生之才,与其追索那些虚无縹緲的旧物,不如多写几本《全真篇》、《清静经》那样的书,传之后世,泽被苍生。”
    太渊笑了笑。
    那些书籍里,也只有《全真篇》真正是他写的,其他的书籍,不过是借用他人的智慧而已。
    外面,竹影摇曳。
    隱隱传来张苍练功的声响,那圆滚滚的身影在空地上飘来飘去,不时发出笑声。
    荀况瞥了一眼窗外,捻须笑道。
    荀况点了点头,忽然道:“先生方才说的『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老夫细细想来,確实有理。不过……”
    他看向太渊,目光中带著几分狡黠。
    “先生可知道,这句话,最早是出自何处?”
    太渊微微一怔,眨了眨眼。
    荀况哈哈一笑:“先生方才自己也说了,诸子百家都有『与时俱化』的表达。可这句『以古为镜』,老夫遍览典籍,从未见过,显然是先生自己的话。”
    太渊失笑,摇了摇头。
    荀况捻须道:“先生自己便是在推陈出新,又何必去追那古旧之物?”
    太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荀况。
    “荀夫子也曾奔走列国,著书立说,教化弟子。不知在夫子心中,此生最嚮往的境界,是何种光景?”
    荀子闻言,转过头,望向远处山峦。
    山影朦朧,苍翠隱现,有风从谷中来,拂动衣袂。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夫平生所愿,不过是『曾点之乐』而已。”
    太渊微微一怔。
    曾点之乐,出自《论语·先进》。
    那个暮春时节的故事: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褪去朝服,卸下名位,携三五好友,带几个童儿,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一路唱著歌回家。无案牘之劳形,无世事之烦扰,与天地同在,与四时同游。
    太渊望著荀子那清瘦的面容。
    “先生此愿,只怕是比著书立说、教化天下,还要难上十倍不止。”
    荀子没有接话。
    山风轻轻拂过,吹动几缕白髮。
    太渊继续道:“曾点之乐,看似不过是春日踏青、閒来吟咏。可真要得此乐,却须有四时和顺、天下太平为根基。暮春时节,能够无忧无虑的携友出游,需得天下无战乱、家国无饥饉、百姓无徭役。这样的世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似在望向某个不可及的未来。
    “或许千年之后,这人间能达此境。”
    荀子静静地听著。
    “老夫虽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正如孔子所言:『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明知道不行,仍要乘桴浮海,明知现在『曾点之乐』不可得,仍要在心中留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