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医庄,庭院。
日头渐高,湖面泛起细碎的金光。
镜湖医庄的面积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
围墙根下、竹篱笆外、老槐树下,到处都是踮著脚尖往里张望的脑袋。
这个时代,適合普通百姓的娱乐著实不多,今日碰上这么一桩热闹,可得好好长长见识,日后走亲访友,也是吹嘘的谈资。
“让让,让让……”有人挤来挤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挤什么挤!念端先生在治病呢,別添乱!”
庭院中央。
念端面前躺著三名病人。
医呴负手站在一旁,眼中精光闪烁,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背著一只药箱,那药箱比寻常的大了一圈,乌沉沉的,看著有些年头了。
端木蓉站立在念端身侧,手里捧著药囊,目光警惕的盯著医呴。
念端先看第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身形消瘦,面色蜡黄。他指节粗大,手上有老茧,一看便是握兵器磨出来的,还有手臂处有交错伤势。
“你叫什么?”念端的声音温和。
“亥。”男人声音沙哑,“因为家里面排老大,都叫我伯亥。”
念端点了点头,伸手搭上伯亥的脉。
片刻后,她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翻开他的眼皮,最后轻轻按了按他肋下。
“你以前从过军?”
伯亥一怔:“先生怎么知道?”
念端指了指他的手:“指节粗大,还有这些旧伤,是箭矢和戈矛留下的。”
伯亥苦笑:“先生好眼力。在下曾在军中当差,后来伤重退伍。这伤早就癒合了,可是……”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声音空洞而乾涩。
“快一年多了,一直低烧不退,人也越来越瘦,这边……”他按了按肋下,“总是隱隱作痛,时好时坏,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念端沉吟片刻,缓缓道:“余毒未清,气血两虚。当用补益之药,培本固元,兼以解毒。”
她正要开方,医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念端和端木蓉耳中。
念端抬眼看他。
医呴拱了拱手,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念端先生,这个方子,伯亥老哥已经用过了。”
念端微微一怔,看向伯亥。
伯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木瀆,递给念端。念端接过,低头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这方子……虽然有几味药不同,但大体的思路,与我方才所想相仿。”
伯亥嘆了口气:“吃了快两个月,越吃越瘦,烧也没退。”
念端沉默:“……”
她的诊断和治法应当没有错的,可为什么补益之药反而越补越差?
医呴踱步上前,声音不疾不徐。
“念端先生的诊断没错,余毒未清,气血两虚,確实如此。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伯亥肋下。
“这余毒,可不是寻常之毒。光靠补益,补不进去的。”
念端看著医呴,若有所思。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起身走向第二个病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衣著虽然简朴,但面料讲究,举止间透著几分贵族子弟的矜贵。他面色萎黄,瘦得颧骨高耸,腹部却微微鼓起。
“你叫什么?”念端问。
“在下姓姜。”他说话有气无力,“家中排行第三,念端先生叫我姜三便好。”
念端点头,道:“你的症状,先说一说。”
姜三嘆了口气,道:“在下自幼体弱,从前年开始,时常腹痛,时发时止,面黄肌瘦。看过不少官医,都说是『脾虚食积』,吃了许多补益消导的药,反反覆覆,就是不见好。”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近日,忽然剧痛不止,呕吐不食,腹大如鼓,差点……就去了半条命。”
医呴听说后,来看了,说自己能治,但是需要姜三配合自己,还说自己治不好,医呴愿意以人头相抵,姜三才会跟著医呴前来。
念端伸手按了按姜三的腹部,触到一个条索状的硬块,眉头微微一皱。
她又搭了脉,沉吟良久。
“食积、气滯。”她缓缓道,“肠中有虫瘕,当用通下之药,佐以杀虫。”
医呴在一旁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病。”
念端却没有动笔开方。
她站在那里,眉头紧锁。
这种病症,她知道,可是,她没有把握。
现在的医者治虫瘕,多用雷丸、芜荑、苦楝根皮等杀虫药。
如果虫体还没有成团,药力可达,虫杀则病癒。可如果虫体已经成团,梗阻肠道,药力根本无法到达,强行通下,反而会加重梗阻,愈通愈痛,最终,患者会呕虫而死。
她见过那样的死状。
面色青紫,腹胀如鼓,口鼻中涌出蚘虫……惨不忍睹。
念端的手微微攥紧。
端木蓉立在一旁,看著师父紧锁的眉头,心中也沉了下去。
她跟著念端学了十几年,医术已经有师父六七成功夫,自然也看得出这病的凶险。她看向医呴,眼中满是愤懣,这人明知这病难治,故意找来这样的病人,分明是要让师父难堪!
念端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三个病人。
那是一个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嘴唇微微发紫。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著右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人家,哪里不舒服?”念端蹲下身。
老者喘著粗气,道:“右腹……疼了好几日了,烧也不退……疼得厉害……”
念端伸手探他额头,滚烫,又按了按他右腹,老者“啊”的一声叫出来,痛得直发抖。
念端触到一个肿块,面色微微一变。
“肠痈。”她脱口而出。
这病她认得,急性发作,右腹剧痛,肿块可及,高热不退,应当用大黄牡丹皮汤等方药,进行清热解毒、化瘀排脓。
她正要开方,医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念端先生医术高明,开方也准。只是……”
他踱步过来,低头看著那老者。
“他这肠痈,万一已经化脓了,怎么办?”
念端的手顿住了。
她的方子没错。可若是脓淤已成、位置深,药力难达,就算用了汤药,这老者也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院墙外,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念端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这三个病,看著都挺重的……”
“那个医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厉害什么厉害,他这是故意来找茬的!”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打转。
端木蓉跪在念端身后,手指攥得发白。她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叫医呴是赶出去,可她知道不能。师父说过,医者不能因私废公。
医呴负手而立,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既不说话,也不催促。
念端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著面前三个病人。
伯亥面色蜡黄,佝僂著背,时不时咳嗽几声。姜三捂著肚子,额头上全是汗。老者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而浅弱。
每一个,她都有法子治。可每一个,她都没有万全把握。
甚至,对其中两个,她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
医呴是特意挑选的这些病人。
三个不同的病症,三种不同的凶险,每一个都在考验当今医者的极限。而她……如果贸然出手,一旦失误,伤的是这三条命。
念端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然后,她睁开眼,朝医呴拱了拱手,声音平静。
“医呴先生,念端才疏学浅,这三个病人,还请先生出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院墙外,议论声戛然而止。
端木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著师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念端一个眼神制止了。
医呴怔了一瞬。
他本以为念端会硬著头皮诊治,或者在眾人面前与他辩驳。没想到,她竟如此坦然说出这话。
这种话一说,几乎相当於认输了。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朝念端郑重地拱了拱手。
“念端先生高义。医呴方才无礼之处,先生海涵。”
念端摇了摇头:“医呴先生不必如此。人命关天,比什么名声重要的多,请先生出手吧。”
医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打开那只乌沉沉的药箱。
院墙外,公孙玲瓏踮著脚尖往里看,扯著太渊的衣袖小声问。
“老师,这人好像有备而来啊。”
太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三个病人,心中已有判断。
伯亥,余毒未清,气血两虚。可那“毒”,不是寻常之毒。他体內有一小截箭头残留,深嵌在血肉之中。不取出来,吃什么药都是白费。
姜三,虫瘕。即肠道寄生虫导致的机械性梗阻。蚘虫,也就是蛔虫,此人肠道中蛔虫成团,堵住了。用汤药?药力根本到不了。只有剖开,取出虫团,才能活命。
老者,肠痈。也就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了。再拖下去,脓溃腹中,医术再高也救不回来。
这三个病人,最快的治疗方法,都是——开膛破肚。
“外科么…”
在大明世界,太渊收了李时珍为徒。虽然自己没有精研医术,但道行境界摆在那里,医理相通,他自然看得明白。
这医呴,擅长的必定是外科。
“待会儿,”太渊对身边几人道,“看到这人的治疗法子,別嚇得叫出来。特別是你,玲瓏。”
公孙玲瓏连连点头:“老师放心,我才不会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好奇了。
…………
医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排银针。他將银针摆在案上,又取出一只陶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出来。
他取了三碗水,將罐中的药粉倒入,搅匀,端到三个病人面前。
“喝了。”
伯亥接过碗,一口闷了。姜三犹豫了一下,也喝了。老者疼得说不出话,端木蓉上前扶起他,將药餵到他嘴里。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三人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端木蓉一惊,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又摸了摸脉,猛地转头看向医呴。
“你给他们下了<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
医呴头也不抬:“什么<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这是我的独门秘方【睡圣散】,服后即睡,迷死三日,即使刀砍剑劈,也不知疼痛。”
“那不还是<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
端木蓉的声音带著怒气。
“……”
医呴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懒得跟这个丫头片子多费口舌。
念端听到“睡圣散”三个字,心中已经明白了医呴要如何医治。
她走上前,低声道。
“医呴先生,你有把握吗?”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墙外黑压压的人群。
“要不,换到室內?在这院子里,眾目睽睽之下……你那手医术,容易被人误解。”
医呴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
他自然知道念端的意思。他的医术,太过惊世骇俗。在眾人面前剖开人体,取出异物——在那些不懂医理的人看来,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別?
他看向念端,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多谢念端先生好意。”他低声道,声音比方才诚恳了许多,“之前那些无礼的话,先生多担待。”
念端摇了摇头:“治病要紧。”
医呴深吸一口气,转向院墙外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有谁胆子大、心思细、不怕脏、见过血的?来搭把手!”
眾人面面相覷。
胆子大?心细?不怕脏?见过血?
有人跃跃欲试,又被身边的人拽住。
“你疯了?万一治死人了,你跟著吃掛落?”
“就是就是,谁知道他治不治得好……”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医呴看著那些犹豫不决的面孔,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我来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带著几个人从人群中走出。
太渊转头看向白凤和墨鸦。
“你们两个去帮忙,用绢布遮面。”
白凤和墨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绢布,系在脸上。
医呴看到两人遮面,眼睛一亮。
“恐气触人……你们也懂医术?”
白凤摇了摇头。
墨鸦道:“先生,接下来需要怎么做?”
医呴也不多问,立刻吩咐:“搬三张长桌出来,铺上乾净的麻布。”
白凤和墨鸦转身去搬桌子。
念端看了一眼端木蓉:“蓉儿,你也去帮忙。”
端木蓉怔了怔,有些不情愿。但在念端的平静目光下,她咬了咬唇,站起来,走到医呴身边。
医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念端,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道。
“去生火烧水,待会儿需要大量热水。”
端木蓉转身去了厨房。
三张长桌很快摆好,白凤和墨鸦將三名昏睡的病人抬到桌上,铺上乾净的麻布。
医呴打开他的药箱。
这一次,他取出的是另一层。
里面不是药剂,不是药粉,而是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刀具——有长有短,有直有弯,有针有剪,还有几件旁人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刀刃磨得极薄,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院墙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药箱?”
“怎么看著像刑具……”
“该不会是拿活人练什么邪术吧……”
议论声又起来了,比方才更响,也更惶恐。
医呴充耳不闻。他將那些刀具一一摆开,在长桌旁站定,目光落在伯亥身上。
他伸出手,按了按伯亥肋下那个位置。
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碧色光芒。\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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