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家,堂屋。
三月初旬,春意渐浓。
院中的老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著光。
树下,李延年手里捧著陶塤,呜呜咽咽地吹著一支小调。那调子悦耳动听,已经与两月前大不一样。
胡夫人坐在廊下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弄玉从屋里出来,在母亲身边坐下,帮她择菜。
这两个多月,太渊一直没提离开的事。弄玉知道,老师是为了她。
八年没见,当初和父母在新郑重逢,也只是短暂团聚了几日,老师这是让她多陪陪家人。
“咔!”
院门忽然被推开。
李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儒袍,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正是张良。他面带微笑,拱手道。
“弄玉先生,冒昧打扰。”
“张良先生客气,快请进。”
胡夫人连忙起身去倒茶。
张良目光在院中扫过,看见树下吹塤的李延年,微微笑了笑。
“这就是令弟吧?”
弄玉点头,招招手道:“延年,过来见过张良先生。”
李延年放下陶塤,跑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张良先生好。”
张良含笑。
几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李开坐在主位,弄玉和公孙玲瓏坐在一旁,张良坐在客位。白凤、墨鸦两人不在,今日去了小圣贤庄听课。
胡夫人端上茶来,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沉默了片刻。
李开看著张良,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待人依旧和善,让人如沐春风。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邃了,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藏著什么。
弄玉也感觉到了。
她的琴心通明,能感知到旁人心中最细微的波澜。
此刻的张良,外表平静如水,可在那平静之下,她分明感觉到一股被深深压住的锋芒。像一柄利剑藏在鞘中,不出鞘,若是出鞘,必定是一击中的。
她还感觉到,张良体內有伤。虽然不重,但没好全。
“韩国亡了。”
张良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李开和弄玉都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这个消息,在张良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秦国通传天下,毕竟,一个国家的消失不是小事,列国几百年不变的格局,就此打破了。
但具体的过程情况,他们不知道。
李开沉默片刻,问道:“韩王他……殉国了吗?”
他问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
当年他被韩国贵族集团背刺,险些丧命,心中不是没有恨。可如今韩国都没了,那些恨也成了前尘往事,剩下的只有一声慨嘆。
张良摇了摇头:“没有被杀。韩王安被迁出韩国故地,软禁於陈县。”
李开微微一怔,隨即嗤笑一声:“国都丟了,还有什么面目立足。”
他语气里带著不屑,也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胡夫人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一松。她的妹妹胡美人,正是韩王安的宠妃。韩王没死,妹妹自然也没事。
张良看了李开一眼,对此,没有说什么。
关於李开的经歷,他也是知道的。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良接著开口:“但是,韩王安还是死了。”
李开一愣:“……”
张良看著弄玉,缓缓道:“死在了卫庄手里。”
弄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卫庄。
她想起那个冷峻如冰的黑衣青年,想起他腰间的长剑,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模样。
“卫庄杀了韩王?”
张良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卫庄兄杀了韩王安,成为了弒君者。而且,他还成立了一个新的杀手团,名为……【逆流沙】。”
弄玉喃喃重复:“逆流沙?”
她还记得【流沙】。
当年韩非还在韩国的时候,与张良、卫庄、紫女等人一同创立了【流沙】组织,號称“术以知奸,以刑止刑”,以图富国强邦。那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组织,他们想用法治改变韩国,想以刑止刑,想让那个腐朽的国家重新站起来。
而今,不过七八年的光景,却已经物是人非。
“紫女姐姐呢?”弄玉问。
“紫兰轩的女子大多被紫女遣散了。”张良道,“不过,有部分人加入了【逆流沙】。”
弄玉微微鬆了口气,紫女姐姐没事就好。
她又问:“卫庄杀了韩王,那他跟公子韩非……”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韩非是韩国九公子,卫庄现在杀了他的父亲。这两个曾经的至交好友,以后该如何相处?会不会反目成仇?
张良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韩兄么……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一声嘆息。
公孙玲瓏听了一会儿,此刻摸著下巴,嘖嘖称奇。
“这一代的鬼谷传人,好横啊!”
她掰著手指头数。
“盖聂在保护秦王政,这些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进了咸阳宫刺杀,盖聂剑下的亡魂,都不知道多少了。这个卫庄更是豪横,敢直接杀一国之君!嘖嘖嘖,比庞涓、张仪猛多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说是佩服,又不像是佩服。
弄玉和张良听了,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和卫庄有过交集,知道那个人的性子。杀韩王这种事,旁人觉得惊世骇俗,可卫庄做出来,倒也不让人意外。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良起身,向李开告辞。他今日来,一是告知故国消息,二是拜会旧人。消息带到,便该走了。
李开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张良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李先生放心,良心中有数。”
李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张良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弄玉站在门口,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张良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而是变得更深了。
平静外表之下,是某种锋芒,温和笑容背后,是某种决绝。
…………
又过了三个月。
六月的桑海,海风带著潮湿的暖意,吹得人昏昏欲睡。
有间客栈,太渊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碟点心。他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听著楼下掌柜庖丁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神情悠閒。
弄玉推门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深衣,髮髻简简单单挽起,走到太渊面前,她站定,轻声道。
“老师,我们继续游学吧。”
太渊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弄玉坐下,太渊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不多陪你父母一些日子?”
弄玉接过茶盏,摇了摇头。
“有延年在,没事的。”
公孙玲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坐到弄玉身边,冲太渊眨了眨眼。
“老师,师姐是为了躲婚!”
太渊微微挑眉,看向弄玉:“躲婚?”
弄玉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否认。
公孙玲瓏笑得前仰后合:“胡夫人最近一直在明里暗里催师姐成家!说什么『你都二十六了』、『隔壁王家的姑娘孩子都两个了』、『你老师又不急著走,正好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她学著胡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太渊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催婚啊。”
他看向弄玉,目光也带著揶揄。
“这种事情,老师可爱莫能助。”
弄玉无奈的笑了笑。
太渊想了想,忽然问道:“怎么样,你有心仪的人吗?”
他顿了顿:“白凤怎么样?”
白凤对弄玉的心思,这么久下来,太渊等人都能看出来,只是,白凤自己不说,大家也就乐的看戏。
面对太渊这直白的问话,弄玉却没有脸红,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白凤,他是个很好的人。”
“但我现在对他,並没有男女之情,只把他当弟弟看待。”
白凤的年纪比她小一些,这些年的相处,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公孙玲瓏故意怪叫:“哎呀呀!白凤的比翼齐飞梦没了!只能成为孤鸿之鸟了!”
弄玉瞪了她一眼,公孙玲瓏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弄玉看向太渊,认真道:“这世间的情爱,本就不是所有人的归处。”
公孙玲瓏又忍不住了,拍手道:“师姐这话深刻!”
太渊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別瞎凑热闹。”
公孙玲瓏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太渊看向弄玉:“真的决定了?这次一走,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弄玉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我想好了。而且,老师也为我耽搁了太多时间了。”
太渊笑道:“我其他不多,就是时间很多。”
“不过,既然你心有决定,那就去和你父母道个別吧,我也去找荀夫子说一声,明日启程。”
弄玉起身,转身离去。
公孙玲瓏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师,我去帮师姐收拾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
太渊一行人离开桑海后,一路向西。
过淮水,入旧韩地,昔日的韩国都城新郑,已经改了名字,城门上刻著“潁川郡”三个字。秦国的官吏往来穿梭,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新旧交替的躁动。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西,进入楚国北境。
这一日,行至一处小镇,在茶寮歇脚时,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镜湖医庄那边要搞一场比试!”
“比试?比什么?”
“听说了吗?镜湖医庄那边要搞一场比试!”
“比试?比什么?”
“医术啊!听说有人向念端先生下了战书,要跟她比试治疑难杂症。那人还专门找了好几个病人,说是要当著眾人的面诊治,分出高下。”
“嚯!念端先生可是镜湖医庄的主人,医术高明得很,谁敢跟她叫板?”
“谁知道呢。反正热闹不小,好些人都赶过去看了。”
公孙玲瓏耳朵一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头就去看太渊。
“老师!医术比试誒!我们也去看看吧!”
太渊端著茶盏,不紧不慢道:“你想看?”
公孙玲瓏点头如捣蒜:“想!特別想!”
还看了弄玉一眼,挤眉弄眼。
弄玉道:“去看看也好,赶了这些天的路,正好放鬆放鬆。”
公孙玲瓏眼睛闪亮。
白凤和墨鸦没有意见。白凤这几日一直在默默整理桑海之行的见闻,路上也不忘观察记录,对“採风”一事极为上心。墨鸦倒是无所谓,去哪儿都行。
太渊放下茶盏:“行,那就去看看吧。”
…………
镜湖医庄在楚国北境的一处山脚下,依湖而建。
那湖不大,水色清碧,湖面如镜,因此得名。
要抵达医庄,还需要先渡过一片湖泊。
此刻,湖面上漂著十几条小船,都是附近的村民趁此机会载客过湖,赚几个小钱。
岸边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等著渡湖。
太渊扫了一眼,没有施展轻功踏水而过,也没有让白凤墨鸦带著飞掠。一行人隨著人流,上了一艘小船。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见他们上船,笑呵呵地招呼。
“几位也是去看比试的吧?”
公孙玲瓏抢著道:“是啊是啊,大叔,跟我们说说唄,到底怎么回事?”
船夫一边摇櫓,一边道:“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有个叫医呴的人,非要跟念端先生比试医术。念端先生本来不想搭理,可那人带了三个病人来,说什么『你若不敢比,就是承认医家正统在我』。念端先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医呴?”公孙玲瓏歪著头,“没听说过这號人啊。”
船夫道:“听说是从南方来的,有点名气。有人说他医术高明,也有人说他心术不正。反正啊……这次来者不善。”
弄玉问道:“这位念端先生,是镜湖医庄的主人?”
船夫点头:“念端先生在这镜湖边住了二十多年了,医术高明,心肠也好。穷人家来看病,她从不收诊金,还时常倒贴药材。十里八乡的人,都念她的好……”
湖泊不大,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对岸。白凤付了船资,一行人下了船。
岸边已经站满了人。
有附近的村民,有路过的商旅……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著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身青衣,袖口挽得齐整,腰间掛著一个小药箱,气定神閒的站在那里。
看来就是船夫说的医呴。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年纪不等,衣著各异,神情萎靡,面色灰败,一看便是久病之人。
太渊目光扫过那三人,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老师,怎么了?”弄玉听到,低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太渊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那个人带来的三个病患,病症都很像啊。”
公孙玲瓏凑过来:“老师,什么病啊?”
太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道:“你不是要看热闹嘛,一下子知道了答案有什么意思?慢慢看下去就知道了。”
公孙玲瓏瘪了瘪嘴,小声嘟囔:“老师就会卖关子…”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念端先生出来了!”
太渊抬眼望去,只见从湖边的竹舍中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女子,一身素色深衣,髮髻简简单单挽起,气度沉稳。
正是念端。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清丽,眉眼间带著几分冷峭。
端木蓉,念端的弟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念端走到场中,在医呴对面站定。
她看了一眼医呴身后的三个病人,眉头微微皱起,转向医呴,声音平和。
“医呴先生,作为医者,旨在济世救人。你拿病人来比试,我以为,有所不妥。”
她的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分量。
医呴却不以为意,拱了拱手,笑道:“念端先生此言差矣。医者以术救人,术高者救人更多,术低者救人有限。若是不比试,怎么知道高低?若是不分高低,又怎么能辨別谁才是医家正统?”
念端眉头微蹙:“医家正统,不在术之高下,而在心之仁恕。以病人为赌注,贏了如何?输了又如何?病人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器具。”
医呴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念端先生说得在理。不过,在下並无轻视病人之意。这三位病患,都是自愿前来求医的。在下只是想在眾人面前,与先生一较高下,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医家正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念端先生若是不敢比,那便是承认——我医呴,才是医家正统。”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人好大的口气……”
“念端先生医术高明,怎么会怕他?”
“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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