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巴地,暑气蒸腾。
莲花楼车沿著官道一路向西,两侧山峦起伏,林木苍翠。
远处的大江在群山间蜿蜒如带,江面上,偶尔有商船驶过,白帆点点。
公孙玲瓏趴在车窗边,看著外头的景色。
“老师,这巴地的物候,跟中原好不一样啊。”
太渊靠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
“怎么个不一样?”
公孙玲瓏想了想:“山更多,树更密,连空气都觉得……湿漉漉的。”
“那是你还没进山。”太渊笑道,“巴山蜀水,山高林密,越往西走,越是如此。”
医呴坐在车辕上,闻言接话道:“太渊先生说得不错。巴地多山,瘴气也重。外乡人初来,水土不服是常事。我当年游歷时,还在这巴地病过一场呢。”
公孙玲瓏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渐渐热闹起来。
官道两旁,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店铺,行人越来越多,车马也是越来越密。
“平都要到了。”医呴道。
马车驶入城中,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两旁店肆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码头之上,停著十几艘商船,有楚国的,有秦国的,还有几艘掛著不认识旗號的。工人们喊著號子,將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又装上等候在一旁的牛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丹砂气味,混著江水的腥气,和市井的喧囂。
找了家寄存马车的地方,然后太渊一行人下车步行。
公孙玲瓏东张西望。
路边有卖丹砂的、卖盐巴的、卖麻布的、卖陶器的……还有卖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的。
商人们討价还价,用的钱幣五花八门,有楚国的蚁鼻钱,有秦国的半两钱,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小铜幣。
“这里好热闹啊!”公孙玲瓏感嘆。
“平都,又叫巴子別都,曾经是巴国的陪都。”医呴道,“巴国虽然亡了,可丹砂贸易还在。这里是丹砂的集散地,楚商、秦商都来这里进货,自然热闹。”
正说著,路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那调子婉转悠扬,带著几分山野的质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公孙玲瓏竖起耳朵,询问弄玉:“师姐,这是什么曲子?”
弄玉侧耳听了片刻,轻声道:“是巴地的古歌。唱的是廩君和盐水女神的故事。”
“廩君?盐水女神?”公孙玲瓏来了兴趣,“师姐给讲讲。”
弄玉边走边讲:“很久以前,巴人的先祖廩君,率领族人西行,来到盐阳。盐水有神女,爱慕廩君,对他说:『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
“廩君没有答应。盐水女神便化为飞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暗,廩君不辨东西,困了七日七夜。”
公孙玲瓏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廩君以青缕遗於神女,神女受之。廩君射其所在,中其额,神女死。天乃开明,廩君復行,遂居夷城,巴人从此繁衍。”
弄玉轻声哼了几句那歌谣的调子,声音清越。
“盐水有女,候我於阳……青丝一缕,射杀天光……”
公孙玲瓏听罢,沉默片刻,小声嘟囔道。
“这故事……有点惨戚戚的。”
弄玉没有说话。
路边,那唱歌的巴人老汉已经走远了,调子还在风中飘著,若断若续。
太渊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布庄时,公孙玲瓏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发亮。
“师姐!你看这布,好漂亮!”
那布庄不大,门口掛著几匹织锦,纹样精美,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公孙玲瓏拉著弄玉就往里走,白凤、墨鸦、医呴三个男人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巴人女子,三十来岁,手脚麻利,见客人进来,立刻迎上。
“几位客官,看布?”
“小店有蜀中最新的锦,还有本地最好的黄润细布,包你们满意。”
公孙玲瓏指著那匹最显眼的织锦。
“这是什么锦?”
女掌柜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叫【方方锦】,是新出的样式。你看这纹路,一格一花,凤穿牡丹。蜀中织坊今年才出的新样子,整个平都,也就小店进了几匹。”
公孙玲瓏凑近了看,只见那锦上格子分明,每格里都织著一只凤鸟,穿行在牡丹花丛中,栩栩如生。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丝滑柔软,触手生温。
“真好看……”
女掌柜见她是真喜欢,便介绍道。
“这锦上的花纹,是用十六面综框轮换织出来的。织工要手脚並用,左右投梭,稍有不慎,整匹就废了。所以这价钱嘛……”
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弄玉问道:“巴地不织锦吗?”
女掌柜摇头:“巴人善织麻,苧麻布、葛布结实耐穿,便宜。但要论锦,还得是蜀地。那手艺,那丝线,那花样,巴地比不了。”
弄玉和公孙玲瓏听得津津有味。
白凤和墨鸦站在门口,对这些东西既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医呴倒是跟著看了一会儿,但很快也失去了兴致。
公孙玲瓏又指向另一侧的布匹。
“这些呢?”
女掌柜笑道:“那是黄润细布,蜀中特產。细麻布中的上品,轻薄透气,盛夏时节穿,非常凉爽。前些年,有商队带到西域去,听说胡人很喜欢。”
她顿了顿,又指著角落里几匹顏色暗淡的粗布。
“不过,我们普通百姓还是穿粗麻布的多,便宜,结实。一块粗布能穿好几年,划破了,补一补还能穿。”
公孙玲瓏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角落里一尊陶鸟上。
那陶鸟双翅平伸,作振翅欲飞状。
头上有一个圆盘,嘴里衔著一枚圆珠,造型奇特。
“这是什么鸟?”公孙玲瓏好奇道。
女掌柜笑道:“凤凰。”
白凤瞥了一眼,皱眉道:“长得这么奇怪?嘴里还衔著珠子。”
女掌柜也不恼,笑眯眯道:“客人没听说过吗?『凤凰衔珠,来集庭隅,福为我致,祸为我除』。这是很吉祥的寓意。”
弄玉在店里转了一圈,发现许多布匹上都织著鸟形纹样,便问道。
“这些也是凤凰?”
女掌柜点头:“凤凰是我们巴人崇信的图腾。衣裳上织凤,陶器上刻凤,连孩子的帽子上都绣凤。凤鸟护佑我们,世代平安。”
弄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公孙玲瓏已经挑好了布,一匹方方锦,一匹黄润细布,抱在怀里捨不得放手。弄玉也挑了一匹顏色素净的方方锦。
女掌柜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包好布匹,收了钱。
墨鸦拄著白凤的肩膀,低声笑道:“喂,你说,这蜀锦对女人的吸引力这么大吗?”
白凤面无表情:“我又不是女人,你问我,我问谁去。”
墨鸦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
离开平都,一行人继续向西,前往枳县,也就是巴清家族的所在地。
巴地多山,越往西走,山越高,林越密。
官道渐渐变成了山道,马车在山间穿行,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嗥!嗥!嗥!——”
偶尔有猿猴在树梢间跳跃,发出尖锐的叫声,如金石相击,清越入云。
余音在山谷中迴荡,久久不散。
公孙玲瓏趴在车窗边,看著外头的密林,忽然道。
“这种山林,要是迷了路,怕是走不出去吧。”
医呴道:“巴地山林,瘴气密布,毒蛇猛兽出没。一般不是老猎户,都不敢进山。”
公孙玲瓏缩了缩脖子。
“扑稜稜——”
正走著,前方林中忽然惊起大片飞鸟,黑压压地腾空而起,鸣叫著四散飞去。
太渊抬眼看了看,没有在意。
山野之间,飞鸟惊起是常事。
白凤心中一动。
他抬起手,朝著那些飞鸟的方向轻轻牵引。
这是楚巫童岳指点他的【调禽之术】。
虽然还不能像童岳那样与百兽沟通,但引来几只飞鸟,已经不难。
片刻后,几只飞鸟果然朝这边飞来。其中一只灰羽的小鸟盘旋两圈,轻轻落在白凤手背上。
白凤盯著那鸟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墨鸦凑过来:“怎么了?”
白凤没有说话,手臂一抬,那鸟振翅飞走了。
他转向太渊,道:“先生,这些飞鸟告诉我,西边山林,大约五六里的地方,有异兽在廝杀,是一蛇一鸟。”
公孙玲瓏眼睛一亮。
“异兽廝杀?老师,去看看唄!”
太渊指著西边道:“那是山林,马车开不进去。”
公孙玲瓏立刻拉住太渊的衣袖,晃了晃。
“老师,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
太渊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他从袖中取出那面灵镜,轻轻一点。
【圆光术】。
嗡——
镜面漾起涟漪,清光浮动。太渊以镜为引,捕捉远处气机的波动,然后五指一展,一幅画面凭空投影在虚空之中,如同一面巨大的悬窗。
“这……”
医呴瞪大了眼,嘴巴张得合不拢。
他虽然听说过道家的术法玄妙,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画面中,是一片密林深处的空地。
一条巨蛇盘踞其中,通体漆黑,唯有脑袋上青色的鳞片泛著幽光。那蛇粗如水桶,长有七八丈,盘成一团,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
与它对峙的,是一只巨大的鸟。
那鸟身长三丈有余,通体灰白,双翅展开足有五丈宽。它的喙长而弯,如同铁鉤,一双金眸锐利如刀。
公孙玲瓏惊呼出声:“好大!”
医呴盯著那条巨蛇,忽然道:“巴蛇?”
公孙玲瓏仔细看了看:“黑色身子,青色脑袋……还真是!传说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
她转头看向医呴:“这么大的巴蛇,是蛇王了吧?”
医呴点头,眼睛发亮:“巴蛇吐出的骨头是上好的药材。这么大的蛇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盯著画面中的巨蛇,目光灼灼。
画面中,巨鸟和巨蛇已经斗在了一起。
“砰!砰!”
那蛇身长力大,每一次甩尾,都带著呼啸的风声,將周围的树木扫得东倒西歪。巨鸟则灵活得多,双翅一振,便跃上半空,避开蛇尾的横扫,然后俯衝而下,铁喙狠狠啄向蛇身七寸之处。
蛇身一颤,猛地回缩,蛇头如箭般弹射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朝巨鸟咬去。巨鸟振翅急退,堪堪避过,但翅尖还是被蛇牙划破,几片羽毛飘落。
“好险……”公孙玲瓏攥紧了拳头。
医呴皱眉道:“这巨鸟为什么不飞走?它要是飞走,巨蛇也奈何不了它。”
太渊看著画面,淡淡道:“你看它啄的地方。”
医呴仔细看去。
巨鸟每次俯衝,铁喙都精准地啄向蛇身要害,而且几乎都是同一位置。
“原来如此。”医呴恍然,“它要的是蛇胆。”
说话间,场中形势骤变。
巨蛇忽然不再正面攻击,而是佯装退却。巨鸟不知是计,俯衝而下。就在铁喙即將啄中蛇身的一剎那,蛇尾猛地横扫过来,將巨鸟缠了个结结实实!
“糟了!”公孙玲瓏惊叫。
那蛇身如同一条巨大的绳索,將巨鸟牢牢缠住,越收越紧。
“扑腾腾!!”
巨鸟拼命挣扎,双翅乱拍,铁喙乱啄,但蛇身越缠越紧,它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白凤看著画面,眉头紧锁。
他转头看向太渊:“先生,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衝出,眨眼间,已在百丈之外。
没几个呼吸,画面中,白凤的身影出现了。他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手中匕首灌注內气。
“歘!”
寒光一闪,精准刺入巨蛇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吼!”
蛇身吃痛,猛地一僵。
巨鸟趁势奋力一挣,从蛇身的缠绕中脱出。它那双金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双爪狠狠撳住蛇头七寸,铁喙闪电般啄下——
“噗!噗!”
蛇的双眼被啄瞎。
巨蛇疯狂扭动,蛇尾横扫,將周围的树木打得粉碎。但巨鸟双爪趁机死死按住蛇头,纹丝不动。
“咄!咄!咄!”
铁喙一下又一下地啄在蟒头上,每一击都带著大力。
也不知啄了多少下,巨蛇终於不再挣扎。它的长身舒展开来,僵直地躺在狼藉的空地上,终於死了。
巨鸟鬆开爪子,仰起头来,高鸣三声。
“唳——!”
那鸣声清越嘹亮,在山林间迴荡,久久不绝。
然后,它低下头,转向白凤。那双金眸中的凶戾之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友善。它缓步走到白凤身边,伸出一只翅膀,在他肩头轻轻拍了几下。
“……”
白凤怔了怔。
隨即,笑著也伸手抚了抚它的背脊。
巨鸟低声鸣叫,似乎在说著什么。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巨蛇的尸体旁,铁喙探入蛇腹,啄出一枚足有<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巴掌大的蛇胆,一口吞下。
“嗝!嗝!”
它回头朝白凤又叫了几声,然后振翅而起。
唰!
巨大的身影掠过树梢,消失在群山之中。
医呴在画面这头看著,连连跺脚。
“可惜!可惜!那么大的蛇胆,可以炮製上好的药材!”
公孙玲瓏笑嘻嘻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医呴先生既然喜欢,可以进山碰碰运气,万一能再碰到这么大的蛇呢?”
医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丛林里面瘴气密布,什么时候中了毒都不知道。再说了,我武功低微,要是碰到这么大的蛇,只有逃跑的份。”
公孙玲瓏笑得更欢了。
片刻后,白凤回来了。
太渊点了点头。
“走吧。”
医呴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巨蛇倒下的方向,嘆了口气,跟上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