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女儿需要父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漫步诸天的道士
    枳县城北,一座深宅大院静静矗立。
    宅院占地极广,青砖高墙,门前两株古柏苍翠如盖。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標识,但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巴清的家。
    巴寡妇清。
    富甲天下,僮僕千人,徒附者万家。
    丹砂、盐铁、织锦、药材……她的產业遍布巴蜀。
    商队北至咸阳,东至楚都,西至滇地,南至夜郎。
    秦王政要修北地长城,她曾捐巨资,秦王政要建王陵,她提供丹砂。她的名字,连秦王都记得。
    此刻,日头偏西,暑气稍减。
    巴清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放著一盏凉茶。她穿著一身素色深衣,髮髻简简单单挽起,面上不见脂粉,唯有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五十岁的人了,眼角添了细纹,鬢边有几缕白髮,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深潭。
    黑伯站在堂下,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夫人,这个月的丹砂產量,比上月多了半成。”
    “枳县的三號矿脉新开了一个工作面,出砂量不错。咸阳那边的供货,上个月已经按约交付。楚地那边的商船,因为气候缘故,路上遇到几日风雨,迟了三天,但货物已经安全入库……”
    他一条一条匯报,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巴清静静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黑伯本名什么,已经不知道了,几十年下来,內外眾人都叫他黑伯。原本是墨家子弟,因为战乱流落巴地,被巴清的祖父收留。在巴家四十多年,从青年熬成了老者,头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他精通矿脉勘探、冶炼调度、墨家机关、防御工事,是巴清最信任的人之一。
    巴清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黑伯,咸阳那的条线,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黑伯答道:“秦王政正在大兴土木,王陵的丹砂用量比去年多了三成。咸阳的管事说,那边催货催得紧。”
    巴清点了点头:“加派人手,別误了工期。”
    黑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巴清抬眼看他:“还有事?”
    黑伯顿了顿,道:“夫人,老奴的孙子黑夫,今年已经加冠了,他想出来做点事。”
    巴清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黑伯,你的孙子都成年了啊。”
    黑伯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感慨。
    “是啊,感觉也就一眨眼的事。”
    巴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堂外的天井,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让他跟著商队吧。先负责去咸阳那条丹砂路,跟著老手走几趟,熟悉之后,再独当一面。”
    黑伯深深躬身:“多谢夫人。”
    巴清摆了摆手:“黑伯,你跟我这么多年,说谢就见外了。”
    黑伯直起身,看了巴清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黑伯的背影,也有些佝僂了啊……”
    巴清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黑伯刚来巴家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晃几十年,头髮白了,腰也弯了,连他的孙子都<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了。
    巴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隱现,皮肤也不再紧致。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母亲还在,父亲还没有四处游学,一家人也曾其乐融融,听蝉鸣,看月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巴清闭上眼睛,那些尘封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
    …………
    巴清七岁那年,她母亲病了。
    病来如山倒。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巴清守在床前,给母亲餵药,擦脸,讲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故事逗她笑。母亲总是笑著笑著就咳嗽起来,咳得喘不过气。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母亲摸著她的头,声音虚弱:“你爹……在蜀地有事,忙完了就回来。”
    巴清让人去蜀地送信。
    等了七天,等来的不是父亲顾守拙,而是一封书信。
    信上写著:“惜为父归途受阻,不及亲奉。”
    巴清那时还小,不太懂“归途受阻”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母亲看完信后,把信折好,放在枕边,沉默了很久。
    母亲是在一个雨天走的。
    那天下著雨,雨声很大,大到巴清听不清母亲最后说了什么。她只看见母亲的嘴唇在动,眼睛却一直望著门外,好像在等什么人。
    “娘,爹还没回来。”巴清说。
    母亲收回目光,看著她,笑了笑:“你爹……不是坏人,他只是……把心放在了別处。”
    那是母亲最后的话。
    母亲死后的第三天,父亲顾守拙才赶回来。
    巴清当时哭的很厉害,灵堂前,她看著跪在灵前的父亲,忽然说了一句话。
    “爹,娘没了。”
    顾守拙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巴清转过身,走了。
    她不知道父亲跪了多久,也没问。
    …………
    十八岁那年,祖母做主,將她许配给巴地另一个豪商家族的嫡子——巴茅。
    顾家与巴家联姻,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祖母说这是好事,巴清没有反对。
    出嫁那天,整个枳县都热闹起来。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祖母坐在主婚席上,笑得合不拢嘴。父亲的席位空著,上面放著一杯没人喝的酒。
    巴清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她没有哭,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一句“父亲为什么没来”。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花轿。
    后来她听说,父亲当时在齐国稷下学宫,与荀子论学。
    接到婚讯后,顾守拙没有立刻动身,只是说“女儿出嫁,有祖母操持便够了”。
    这件事,巴清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她出嫁那天,真的很想父亲送她上轿。
    …………
    巴茅是个好人。
    他读过书,会做生意,对待巴清也好。新婚燕尔,巴清过得还算舒心。巴茅不纳妾,不逛花楼,每天忙完生意就回家陪她。
    巴清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可巴茅不想只做商人,他有更大的抱负,他想从军,想建功立业,想封侯拜將。
    巴清劝过他,祖母劝过他,谁都劝不住。
    巴茅走的那天,巴清送他到城门口。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鑑定说:“清,等我回来。”
    巴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最终,他没有回来,巴茅战死在一次平叛中。消息传来时,巴清正在清点库房的丹砂。
    听完消息,她沉默了片刻,说。
    “备车,去收尸。”
    她独自操持丧事,独自接手家业,独自面对各方势力的覬覦,那些日子,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这一次,父亲顾守拙倒是回来了。
    不是在丧事期间,而是在半年之后。
    他带著一卷新整理的剑谱,对巴清说是“留给外孙防身”。
    可是他不知道,巴清没有孩子。
    巴茅走的那年,她二十五岁,此后没有再嫁。
    她没有孩子,顾守拙自然也就没有外孙。
    “女儿不需要。”巴清把剑谱退了回去,“女儿需要父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顾守拙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捲剑谱,久久没有动。
    …………
    此后的岁月,巴清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生意里。
    丹砂、盐铁、织锦、药材……她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做大。巴家的產业在她手中翻了数倍,富甲一方,名震天下。
    日子久了,那些伤痛,似乎也被时间磨平了。
    她不再恨父亲,但也没有亲近。
    她允许父亲的弟子门人偶尔来家中借住,但从不主动联繫他。
    有人问起她父亲,她只是淡淡说一句:“他在巴山。”
    顾守拙呢?
    大约在巴茅战死后的第三年,他回到巴山,在枳县附近的深山中建了一座山庄,取名“绿柳山庄”,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巴蜀。
    他不回老宅,不进巴清的家门,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做了几件事。
    一是暗中护著巴清的商队。
    巴清的丹砂商队走水路时,偶尔会遇到水匪。
    有一次,一伙水匪刚摸上商船,就被几名剑客打得头破血流,仓皇逃窜。船上的管事后来告诉巴清:“他们自称【四顾剑】,名字叫顾前、顾后,顾左、顾右。”
    顾前?顾后?顾左?顾右?
    体会著这四人的名字,巴清沉默了很久,说:“下次,不用稟报。”
    二是每年到了巴清的生辰,顾守拙会在山庄外掛一盏灯。
    那盏灯从日落掛到日出。
    三是学会了“等”。
    顾守拙不指望女儿原谅,不指望父女关係冰释,不指望共享天伦。他只是在巴山住下来,偶尔从商人口中听听女儿的消息——“寡妇清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寡妇清的丹砂供到了咸阳”、“秦王政听说了她的名字,封她为贞妇”……每次听到这些,他就会煮一壶茶,很开心的笑一笑。
    …………
    巴清睁开眼。
    天井里的蝉还在叫,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黑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阿瑶。”她唤了一声。
    一个中年妇人从內室走出,正是阿瑶。
    她是巴清的陪嫁侍女,比巴清小五岁,如今已是內宅总管。聪慧、细心、嘴严、观察力极强。她替巴清管理家族內务、帐目、人事,收集情报、传递密信,处理所有私密事务。
    “夫人。”阿瑶轻声道。
    巴清放下茶盏:“过几日,有几位客人要来。是从东边来的,一位道家的大师,还有他几个弟子。你安排一下,收拾几间上房。”
    莲花楼车,造型独特,以巴清的势力范围,自然清楚。
    阿瑶点头:“是。夫人可知道客人喜好?”
    巴清想了想:“道家的人,喜欢清净。东边靠竹林那几间,收拾出来。”
    阿瑶应了,转身去安排。
    …………
    与枳县城北那座深宅大院不同,绿柳山庄藏在巴山深处。
    山庄不大,依山而建,门前一条溪流潺潺而过,两岸种满了柳树。
    柳条垂到水面,隨风摇曳,绿意盎然。
    这个时节的杨柳,正值一年中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刻。
    山庄的建筑简朴清雅,没有雕樑画栋,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意趣。
    此刻,夕阳西斜,將整座山庄染成金红色。
    顾守拙坐在溪边的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壶茶,一卷书。
    他穿著一身素色衣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精神矍鑠。七十多岁的人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清亮。
    他手中拈著一枚棋子,对著棋盘,久久没有落下。
    “师父。”一个中年男子从山庄內走出,拱手道,“黑伯来了。”
    顾守拙放下棋子,抬起头:“请他过来。”
    不多时,黑伯隨著那人走了过来。
    顾守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黑伯。”
    黑伯连忙还礼:“老家主。”
    两人在溪边坐下。
    顾守拙给黑伯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山野粗茶,將就喝吧。”
    黑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
    顾守拙先开口:“她……还好吗?”
    没有说“她”是谁,但黑伯自然知道。
    黑伯点了点头:“夫人身体还好,只是近来生意上事多,比往年忙了些。秦王那边要的丹砂越来越多,咸阳那条线,夫人又加派了人手。”
    顾守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溪水上,似乎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黑伯啊……”他终於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黑伯没有说话。
    顾守拙望著溪水,目光幽远:“她娘死的时候,我没赶回来。她出嫁的时候,我没赶回来。她男人死的时候,我还是没赶回来……我这个父亲,跟没有一样。”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年轻时总觉得,天大地大,学问最大,剑道最大。家里的事,上有先母操持,下有你们照料,用不著我操心。等她长大了,有的是时间补偿……”
    接著,他苦笑一声。
    “等我想补偿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了。”
    黑伯沉默片刻。
    对此,他也不知说什么。
    之后,顾守拙又问了问其他的事情,黑伯才告退离开。
    “老家主,老奴该回去了。夫人那边还有事要办。”
    顾守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黑伯啊,替我……多看著她。”
    黑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