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坐在车厢中,摇了摇头。
“不是专程,我们要去蜀山深处,这条路是必经之地,必须先经过巴山。”他顿了顿,“况且,顾守拙在巴山几十年,正好可以向他打听些事情。”
公孙玲瓏好奇道:“打听什么?”
太渊道:“蜀山,巫族。”
公孙玲瓏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莲花楼车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山庄出现在眼前。
山庄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掩映在柳荫之中。门前的空地上,十余名弟子正在练剑,剑光起落间,柳絮般轻盈,风声萧萧,却不见半分杀伐之气。
一个老者负手立於廊下,鬚髮皆白,面容清瘦,衣袂隨风而动。
他目光淡淡,扫过弟子们的剑势,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出声指点。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远处山道上,一辆形制奇异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顾守拙的目光,首先落在拉车的两匹马上,眼中闪过诧异。那两匹马步伐矫健,气息绵长,体內竟然有內气波动。
“通晓修行的马??”
顾守拙站在原地,凝望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轻轻拍了拍手,叫停了弟子们的练习。
“今日到此,你们自行散去练习。”
弟子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叫停。但谁也不敢多问,收了剑,三三两两散去。
老者身形一动,衣袂飘飞,如柳絮乘风,几步便掠至马车之前。
他抱拳一礼,声音清朗。
“来者可是道家太渊大师?”
车帷掀开,一个年轻女子探出身来,正是弄玉。
“正是吾师。”她微微欠身,替太渊答道:“阁下可是巴山剑隱,顾先生?”
顾守拙哈哈一笑:“正是老夫。老夫在此隱居多年,少与外界往来,不想今日竟有贵客临门。”
他看向马车,朗声道。
“太渊大师,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请入庄一敘,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
太渊从车中走出,微微頷首。
“那就打扰顾先生了。正好,有件事想向先生请教。”
顾守拙眼睛一亮,侧身一让。
“大师请,老夫带路。”
马车停在庄外,太渊带著弄玉、公孙玲瓏隨著顾守拙进了绿柳山庄。
穿过大门,眼前是一条碎石小径,两侧修竹成林,风过时沙沙作响。小径尽头,雾气升腾,与山巔的云雾融为一处,分不清是云是雾。
园中不见鲜艷的花木,一亭一石都透著古拙之意,像是刻意为之,又像是浑然天成。
公孙玲瓏东张西望,小声道。
“这地方好安静。”
顾守拙走在前面,他笑道:“山里清净,没什么热闹。姑娘若是嫌闷,后山有片野茶园,可以让人带你们去逛逛。”
公孙玲瓏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顾先生,这两位是我的学生。”太渊介绍道,“这是弄玉,这是公孙玲瓏。”
顾守拙回头看了弄玉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点了点头,客气招呼道。
“弄玉姑娘,玲瓏姑娘。”
弄玉敛衽还礼,公孙玲瓏也回了一礼。
顾守拙又看了弄玉一眼,忍不住道。
“弄玉姑娘年纪轻轻,一身修为之深厚,竟然不在老夫之下。名师出高徒,名师出高徒啊。”
弄玉微微欠身:“顾先生过奖。我在太乙山时,听赤松师兄提起过先生。赤松师兄说,先生的【迴风舞柳剑】空灵清绝、曼妙无双,非俗人能及。还说先生不仅懂剑,还喜欢收藏名剑。”
顾守拙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赤松掌门过奖了!老夫这点微末之技,哪里当得起他这般讚誉。”
他笑得很畅快,鬍鬚一颤一颤的。
接著,顾守拙转向太渊,目光中带著几分期待。
“太渊大师不使剑,但老夫听说,天下的名剑,都逃不过大宗师的神眼。老夫倒也有几口藏剑,想请大师法眼一评。”
因为太渊行走天下,从没有佩剑,所以,不知怎么传出,太渊不用剑的逸闻。
太渊微微一笑:“客隨主便,正好开开眼界。”
顾守拙大喜,引著几人穿过竹林。
竹林尽头,山壁陡立,一座阁楼依山而建,门楣上刻著两个古字——剑阁。
阁楼不大,青砖灰瓦,没有雕饰,却自有一种沉凝的气度,仿佛整座山的力量都压在上面。
顾守拙推开门,侧身让几人进去。
“吱呀!”
隨后將门关上。
门一合,外面的声音、光线、温度,瞬间都被隔绝了。
阁內寒气森森,砭人肌肤。
四面排著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放著一只黝黑的铁匣子,沉甸甸的,像一口口小棺材。
“熊——”
顾守拙点燃铜灯,昏黄的光晕亮起,將那些铁匣子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桌案前,捧起一只铁匣子。
弄玉注意到,他的手在碰到匣子的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方才那个风度优雅的老者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剑还没有出匣,一股逼人的剑气已经扑面而来。
那剑气並不是从匣中发出的,是从顾守拙身上发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柄剑。
“咔!”
顾守拙缓缓开启铁匣子,取出一柄剑。那
剑形状古朴,剑身黝黑中带著墨绿,没有耀眼的光芒,甚至有些暗淡。可公孙玲瓏站在一丈之外,已经觉得寒气砭人肌肤,忍不住往弄玉身边靠了靠。
“鏗鏘——”
顾守拙以指弹剑,剑作龙吟,清越悠长,在寂静的剑阁中迴荡,久久不绝。
弄玉和公孙玲瓏同时脱口而出.
“好剑。”
顾守拙目光闪动,看向两人:“两位姑娘认得这是什么剑吗?”
弄玉摇了摇头,她虽然修为高,对名剑却所知不多。
公孙玲瓏盯著那剑看了片刻,忽然道:“古老相传,夏之明主少康,曾集天下名匠,铸八方之铜,歷经十年而得一剑,便是八方铜剑。”
顾守拙眼中满是讚赏:“公孙姑娘好眼力!正是此剑!”
他將剑放回匣中,又捧起另一只铁匣子,打开,取出另一柄剑。这柄剑的皮鞘华美,剑柄上嵌著松绿石,镶著金丝边,虽然看著像黄金铸成,却是古铜顏色。
“这一柄呢?”顾守拙问。
公孙玲瓏凑近看了看,想了想,道:“古来雄主,都有名剑。少康铸八方铜剑,顓頊有画影、腾空,武丁有神剑照胆。这柄剑,便是照胆。只是这剑匣子被人重新装饰过了,原本的皮鞘不是这个样子的。”
顾守拙连连称讚。
“好眼力!好眼力!”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剑匣是老夫年轻时请人重做的。原来的匣子朽了,不得不换。公孙姑娘能看出这一点,足见是真懂剑的人。”
弄玉在一旁笑道:“玲瓏真厉害。”
公孙玲瓏微微得意,挺了挺胸,又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罢了。”
顾守拙兴致更高了,又从第三只匣子中取出一柄剑。
这柄剑,剑身修长,薄如柳叶,出鞘时有萧瑟的风声,剑光清冷,如雨雪初霽。剑身上纹路如柳叶纷飞,仿佛能看见落叶在风中盘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孙玲瓏先念了几句短诗,“这是名剑【採薇】,剑谱第二十一位,是几百年前,燕国铸剑师为纪念戍边將士所铸。
“相传,此剑初成之时,铸剑师泣血三日,言『剑中有魂,乃征夫之思』。持剑之主心绪越沉痛,剑势越凌厉。如果心无掛碍,此剑反倒是与凡铁无异。”
“相剑师风鬍子评语说:『此剑有哀思,非至情至性之人不能驭之。』”
顾守拙眼睛发亮,这是遇上了同好的眼神。
“公孙姑娘连风鬍子的评语都记得?”
公孙玲瓏笑道:“我爷爷常翻剑谱,我小时候没事就跟著看,看著看著就记住了。”
顾守拙又取出一柄剑。
剑身莹白如霜雪,握在手中,寒气瀰漫,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淡的白雾轨跡,如露如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公孙玲瓏脱口道。
“名剑【白露】,剑谱第十七位。”
“齐国方士偶得陨铁,於秋露之夜铸成。剑成之时,寒雾瀰漫,剑身凝霜。”
“据说,此剑不以锋芒伤人,而是以“寒意”侵体,中剑者伤口不痛不痒,但寒意会循经脉蔓延,直至四肢僵硬。”
“风鬍子评语:『清冷如霜,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顾守拙连连点头,又取出一柄剑。
剑身细长,饰有鹿纹,剑格处嵌著鹿角形铜饰,出鞘时有清越之声,如鹿鸣幽谷。
“鏘——”
剑鸣声起,闻者心神寧静。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名剑【鹿鸣】,剑谱第二十二位。”
“是楚国铸剑师为纪念一场君子之交所铸,铸剑时在剑身铭刻《鹿鸣》全篇,字字如米,鬼斧神工。风鬍子评语:『君子之剑,杀心不起。』”
弄玉仔细看了看,果然在剑身瞅到许多小字。
“据说,这柄剑不能以杀心驭之,否则,剑鸣会变成悲鸣,威力大减。反过来,若是心无杀意,剑势反而凌厉。”
顾守拙哈哈一笑:“名剑有灵,自是如此。”
接著,他又取出几柄剑,每一柄都是来歷不凡。
公孙玲瓏一一说出剑名、来歷、风鬍子的评语,如数家珍。弄玉在一旁偶尔插一句,惊嘆一声,捧哏捧得恰到好处。太渊负手而立,含笑不语,看著公孙玲瓏在那指点江山。
顾守拙將最后一柄剑放回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公孙玲瓏,目光中满是佩服。
“姑娘年纪轻轻,眼力真是了得。”
公孙玲瓏谦虚道:“顾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记性好,真正懂剑的,还是先生你。”
顾守拙哈哈大笑,引著三人出了剑阁。
门推开,山风扑面而来,带著草木的清香。
公孙玲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方才那股寒气总算散了。
此时,太渊开口:“顾先生,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除了路过,还有一件事想向先生请教。”
顾守拙看向他:“大师请说。”
太渊道:“顾先生隱居巴山多年,可知道蜀山巫族?”
顾守拙的笑容微微一滯,他看著太渊,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师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太渊道:“游歷至此,听闻蜀山深处有些古老的传承,心生好奇,想了解一下。”
“蜀山巫族……”顾守拙想了想,终於开口,“太渊大师可知道古蜀国?”
太渊点头:“略有耳闻。”
顾守拙道:“古蜀国有开明王朝,蜀山巫族,则是自称为『开明六巫』之后。”
公孙玲瓏忍不住问:“开明六巫?”
顾守拙点了点头:“开明二字,在古蜀语中,是『太阳初升,天地开通』的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说,上古之时,蜀地有六位大巫,受到扶桑神树感召,在蜀山结庐而居,是为开明六巫。他们日夜膜拜祭司,代代相传,形成了六大支系。六巫之后,便是蜀山巫族的源头。”
他嘆了口气:“然而,岁月无情,世事变迁。六族之中,有的与外敌爭战而衰,有的因天赋衰退而泯,有的被迫远徙而绝……到现在,六大支系中,仅有三族还有血脉延续。余者要么已经绝嗣,要么融入他族。”
弄玉问道:“是哪三族?”
顾守拙道:“玄鸟族、青木族、石兰族。此三族,便是今日所谓的蜀山巫族。”
太渊目光微动:“顾先生,这三族各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特殊能力?
顾守拙想了想,道:“要说特殊,就是蜀山巫族的人,都比较长寿吧。”
公孙玲瓏:“长寿?”
顾守拙点了点头:“蜀山巫族体质异於常人,不易生病,对毒物有天然抗性,特別是石兰族,自身恢復力极强,伤口癒合速度是常人数倍,他们的族人不出意外伤亡的话,都可活到百岁以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