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山庄
顾守拙亲手煮了一壶巴山野茶,给太渊、弄玉、公孙玲瓏各斟一盏。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带著一丝甘甜。
“几位,这茶是后山野茶园采的,粗陋得很,几位將就喝。”顾守拙笑道。
公孙玲瓏抿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
“有点苦啊。”
弄玉倒是神色如常,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太渊放下茶盏,看向顾守拙:“顾先生方才说,石兰族的人能活到百岁以上?”
顾守拙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慨:“不止是活到百岁,据说石兰族的一些老人,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开外,依旧耳聪目明,健步如飞。”
公孙玲瓏脱口而出:“一百二十岁?”
弄玉和公孙玲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顾守拙点头:“老夫初闻时,也与姑娘一般惊讶。这世间虽有修炼之法,但即便是诸子百家的那些掌门长老,想要活过百岁也是不容易的。除非是达到了大宗师之境,方才能享遐龄。”
“可石兰族的人,並不是个个都是修行高手,他们是天生的。”
弄玉轻声道:“天生如此长寿?”
“对,天生的。”顾守拙道,“石兰族的人,血脉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不仅长寿,还几乎百毒不侵。蜀山深处瘴气密布,外乡人进去,十有八九要病倒。可石兰族人在里面住一辈子,什么事都没有。”
公孙玲瓏瞪大了眼:“百毒不侵?那岂不是比农家的长老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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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渊道:“农家的百毒不侵,是服用了【神农百草丹】才能获得的。那丹药珍贵得很,只有少数堂主和长老才能享用。”
顾守拙点了点头,道:“其他两族,虽然没有石兰族那么长寿,但活到七八十岁,无病无灾的,也是常事。”
公孙玲瓏咋舌:“七八十岁也无病无灾?那也很厉害了。”
毕竟,这个时期,人生七十古来稀。
太渊声音平静,目光幽深,忽然问道:“顾先生,难道就没有人探查过他们为什么那么长寿?”
顾守拙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道:“怎么可能没有?!”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声音低沉下来。
“太渊大师以为,为什么开明六巫,到现在就剩下了三族?”
太渊没有说话。
顾守拙继续道:“千百年来,覬覦蜀山巫族秘术者,疑其妖异者,一拨又一拨地涌向蜀山。有来採药的,有来求仙的,有来剿灭『妖人』的。六巫之后不胜其扰,战事频频,族人也是凋零。”
弄玉、公孙玲瓏对视一眼,立即明白过来。
顾守拙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但那些所谓的“採药”“求仙”“剿灭妖人”的背后,可以猜想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公孙玲瓏小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顾守拙道,“后来蜀山巫族就学乖了。他们退入更深的山中,以云雾为障,以密林为屏,再也不与外人来往。”
他看向太渊:“所以啊,蜀山巫族很排外的。像是老夫所在的顾家,即使在巴山扎根数百年,其实也和他们也不熟。最多就是交换採买些生活物资,能说上几句话的,都没有几个。”
公孙玲瓏问:“他们不买东西吗?盐啊、布啊、铁器啊什么的?”
顾守拙道:“这自然是要买的。所以,每月初一,他们会派几个族人下山,到山脚的镇子採买物资。但只买最要紧的,买完就走,从不与人多说。而且语言不通,他们说古蜀语,与中原各国的雅言官话完全不同。”
“古蜀语?”公孙玲瓏好奇道,“那怎么买东西?”
顾守拙笑了笑:“比划,以物易物,用手指比划数目,倒也勉强能成。”
弄玉轻声道:“那他们与外界,几乎是隔绝的。”
顾守拙点头:“正是。老夫在巴山几十年,也只远远见过他们一两回。那些成年战士,身手比虎豹更勇猛,比猿猴更敏捷。一般人在山里,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其实老夫知道的这些,多半也是道听途说。真正与蜀山巫族接触过的人,少之又少。”
公孙玲瓏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他们的族长、长老,会不会讲官话?”
顾守拙摇了摇头:“这个老夫就不清楚了。也许有人会,也许没有。他们不愿意与外界来往,想必,也不在乎外人听不听得懂他们的话。”
太渊听完,站起身来,朝顾守拙拱了拱手:“多谢顾先生解惑。”
“大师客气了。”顾守拙连忙起身,“老夫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怕对大师没什么用处。”
太渊笑道:“已经很有用了。”
他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
顾守拙一怔:“大师这么快就走?不多住几日?”
太渊摇了摇头:“还要赶路,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顾守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张了张嘴,想要挽留,却又觉得没有理由。
“那老夫送送大师。”
三人隨著顾守拙走出茶室,穿过竹林,来到山庄门口。白凤和墨鸦还没回来,只有那两匹马安静地站在车前,不时打个响鼻。
顾守拙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太渊转过身,拱手道:“顾先生留步。”
太渊登上马车,弄玉和公孙玲瓏跟在后面。公孙玲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顾守拙挥了挥手:“顾先生,多谢你的茶!虽然有点苦,但是回味很甜!”
顾守拙一怔,隨即笑了起来,对这位能够品评名剑的同好之人,他有知音之喜。
“姑娘喜欢就好,下次再来,老夫给你备些甜茶。”
公孙玲瓏嘻嘻一笑,钻进了车厢。
双驹有灵性,待到三人坐稳,缓缓启动。
…………
枳县,巴清宅邸
巴清坐在主位上,手边放著一盏茶,医呴坐在客位,腰背挺直。
“医呴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是有何贵干?”
巴清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医呴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清夫人可知道,什么是『三不朽』?”
巴清微微一怔:“请先生指教。”
医呴正色道:“《左传》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立德者,创製垂法,博施济眾。立功者,拯厄除难,功济於时。立言者,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意思是说,有三种人称得上不朽。
一为“立德”之人,即有极其崇高的道德品质,为后世作出了表率的人。二为“立功”之人,即为后世立下了永不磨灭的功绩的人。三为“立言”之人,即为后世留下了含有真理的言论的人。
巴清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医呴向前微微倾身,作者“九窍八方”推荐阅读《漫步诸天的道士》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目光灼灼,道:“清夫人富甲天下,名震海內。秦王以『贞妇』之名褒奖夫人,这已经是『立德』之始。然而,夫人可曾想过,再做一件『立功』之事?”
啪嗒。
巴清放下茶盏,看过来。
“先生不妨直言。”
医呴深吸一口气,將心中酝酿已久的计划一一道来。
他说了医师专科培养的路子,说了外科、內科、妇儿科分科而治的设想,说了从师徒制转为学院制的蓝图,说了水晶琉璃如何辅助望诊……
巴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看著医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医呴先生,我听说上古时代的人,春秋皆度百岁,而行动並不显得衰老。然而现在的人,年龄刚到五十,动作就显得衰老了。这是时代不同了呢,还是人们违背了保养自身之道呢?”
医呴一怔,隨即正色道。
“上古时代,那些懂得保养自身的人,法於阴阳,和於术数。”
“饮食有节制,作息有规律,不过度劳累。因此,形体和精神都能保持协调,从而能够终其天年。”
巴清点了点头:“那么现在的人呢?”
“现在的人却不是这样。”医呴道,“他们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酒后行房,纵情声色,使精气枯竭,神髓耗散。不懂得保持精气的盈满,不善於驾驭自己的精神。只图一时之快,违背保养之道,起居作息毫无规律,所以,到五十岁就衰老了。”
医呴顿了顿,以为巴清也是有意养生长寿,於是又补充道。
“夫人经商多年,应当见过那些老农人。他们没有贵族的享受,常年与田地打交道,有些人却能活到七八十岁,依旧精神矍鑠。”
“这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因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食简单,心无杂念。”
“这便是暗合了上古养生之道。”
巴清听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忽然道:“先生方才说的那些——分科培养、专科诊治、学堂传承,可也是『法於阴阳,和於术数』?”
医呴一愣:“……”
他说的这些,都是从太渊大师那里听来的啊。
巴清继续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皆有阴阳,医道亦然。內科、外科,一阴一阳。汤药、刀针,一阴一阳。先生將医道分科,正是法於阴阳。至於术数,便是先生说的那水晶琉璃、那外科手法、那专科培养的流程。我说的可对?”
“……”
医呴怔怔地看著巴清,半晌说不出话。
这番话,不是外行人能说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巴清家族世代经营丹砂,而丹砂入药,本就是经方之宝。
“清夫人所言极是。”医呴由衷赞道,“清夫人於医道,造诣不浅。”
巴清摇了摇头:“谈不上造诣。只是从小跟著长辈识药、辨药,略知一二罢了。”
她顿了顿,又问:“先生方才说的学堂,可有名字?”
医呴心中一动,知道她已有了决断,忙道:“此事由清夫人主持,自然由清夫人取名。”
巴清沉默片刻,缓缓道:“君臣治国,医者济世,便叫……济世堂吧。”
医呴眼睛一亮:“济世堂——好名字!”
巴清继续道:“既是学堂,便该有学堂的规矩。我有一句话,可以作这济世堂的宗旨。”
医呴正襟危坐:“请夫人赐教。”
巴清一字一顿:“行欲方,而智欲圆,心欲小,而胆欲大。”
医呴喃喃重复了一遍,越品越觉得有味。
“行方者,医者行事当有准则,不偏不倚。智圆者,临证变通,不拘一格。”
“心小者,谨慎周密,不敢疏忽。胆大者,当断则断,敢用峻药、敢施奇术。”
“妙!妙!夫人此语,可为医家箴言!”
本来,不管巴清说了什么,医呴都准备夸讚,毕竟是金主么,但刚才这番夸讚,他却是真心实意。
巴清摆了摆手:“先生过奖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著远处苍茫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先生方才说的那些,建学堂、分专科、培养医者……需要多少钱?”
医呴一怔,老实道:“不知道,但必定不少。”
巴清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这件事,我应下了。”
医呴猛地站起身来,又惊又喜:“清夫人——”
巴清抬手打断他:“先生別急。我虽然应下,却也有条件。”
医呴连忙道:“夫人请说。”
巴清道:“第一,济世堂先在巴蜀之地建立,摸索经验,等一切成熟了,再向列国铺开。”
医呴点头:“理当如此。”
“第二,医者分科培养,先从外科、內科、妇儿科做起,一步一步来,不可贪多。”
医呴又点头:“是。”
“第三,”巴清看著他,目光幽深,“医呴先生,你方才说的那些水晶琉璃、外科手法、专科培养,可是那位太渊大师教你的?”
医呴一怔,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猜到了。
他点了点头:“是,太渊大师一路护送我到枳县,这些法子,都是他教我的。”
巴清道:“与这等高人缘慳一面,真是可惜。”
她没有再说什么,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先生先在枳县住下,把济世堂的章程写出来。需要多少钱財,要多少人手,买多大的地,建多大的学堂,都写清楚。写好了,交给阿瑶。”
阿瑶在一旁应了一声。
医呴深深一揖。
“多谢清夫人。”
然后,医呴告辞,阿瑶送他出去,堂中只剩巴清一人。
商人逐利,这是天性,但她巴清,眼光格局不只是在商业上。
她有自己的算盘。
医呴是扁鹊秦越人的嫡传,算是医家正统。医家虽然不如儒家、墨家、道家那般势力庞大,也不如法家。兵家那般位列朝堂,但到底是诸子百家之一,名分不同。
她巴清富甲天下,虽然被秦王政赐了“贞妇”之名,却终究只是一个商人。
如果能与医家绑在一起,甚至成为医家的代言人,以后与列国权贵打交道,便多了几分底气。
况且,医呴说的那些法子,她细细想过,確实可行。
分科培养、专科诊治,既缩短了培养周期,又降低了学医的门槛。那水晶琉璃更是神来之笔,让普通人也能拥有“望诊”的能力。这些法子若真能推行开,天下多少病人能活下来?
財富到了一定程度,对她来说就只是数字而已。
她需要的是名,是那个“功济於时”的名。
而医呴送来的,正是一件大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