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广陌站在光雾虚空里,耳畔还迴荡著太渊方才那句话。
“你已经死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我真的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弄玉和公孙玲瓏两人也都还在消化这个令人震撼的事实。
下意识的,风广陌想要调动体內的巫术,可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他愣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一下子,原本的看戏者,成为了戏中人。
此刻,如果不是处於游魂状態,没有心臟,胸膛心跳肯定如擂鼓。
太渊没有看他。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眉间微蹙,陷入了沉思。
先前,他自己以阳神念头进入这片光雾虚空时,曾注意到那些飘荡的魂灵,它们密密麻麻,如水中浮萍,却个个眼神空洞,无意识、无记忆,仿佛只是一些残留的空壳。
当时,太渊並没有深究,只当是这方別有洞天的寻常景象。
毕竟,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可是,这一次,他带著弄玉、公孙玲瓏和风广陌三人的灵魂一同进入,才察觉出异样。
这片空间里,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之力。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如暗潮涌动,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对灵魂有著天然的吸引。
太渊用阳神感知了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如果是普通人的灵魂,非常脆弱,在穿梭进入此地的瞬间,便会被这股牵引之力撕成碎片。
而修行者的灵魂坚韧许多,能够保全自身,但也留不住太久时间。
那股力量会像水渗沙土一般,会將他们的意识一点点的抽离,缓慢而不可阻挡,直到他们也变成那些无悲无喜、无忆无念的空壳,永远飘荡在这片光雾虚空之中。
“接下来,你们要小心了。”
太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话音刚落——
公孙玲瓏只觉得脚下一空。
不,不是脚下,是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
那种感觉突如其来,毫无徵兆,
就像从万丈高崖跌落,狂风灌耳,天地倒悬。她本能地想要尖叫,却发现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可奇怪的是,她分明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然而,那股坠落感却真实得可怕。
与此同时,一种力量从虚空的深处涌来,深邃而神秘,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正攥住她的灵魂,缓缓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拖拽。
公孙玲瓏拼命的想要稳住自己,却发现自己无力反抗。
同时,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湖面上的倒影,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脸上的表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僵硬,眼神渐渐空洞,仿佛正有什么力量抹去她的情绪与记忆。
弄玉察觉到了异样,伸手想去拉她,却发现自己也在被同样的力量牵引著,缓缓向深处飘去。
风广陌同样如此,他竭力对抗那股拉扯,但是,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飘移。
公孙玲瓏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化。
不是身体,是意识。那些藏在心底的小骄傲、小得意、小机锋……全都像冰雪遇上烈日,一层一层地消融、剥落,化为虚无。
她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只余最后一缕微弱的念头,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原来……这才是……死亡的感觉吗?”
就在公孙玲瓏即將彻底蒙昧的剎那——
一只大手从虚空中探来。
唰!
那手大得不像话,五指如五根通天巨柱,根根分明,指节如山峦起伏,微微弯曲间,仿佛能摘星拿月,握日擒天。
它横推而来,遮天蔽日,直接將这方天地握在了掌中。
公孙玲瓏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神的手吗?”
下一刻,她整个人像是从湍急的河流中被捞了出来。
“呼——”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已经重新飘在了太渊身边。
意识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浪,一股脑儿地冲回了她的脑海。
那些快要消散的情绪、记忆、机敏、狡黠……全都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加鲜活。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虽然,作为游魂根本不需要呼吸,但那股劫后余生的惊惧,让她本能地做著这个动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后怕。
“多……多谢老师。”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抖个不停。
下意识地往太渊身边靠了靠,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
隨即,她连忙转头看向弄玉,眼中满是担忧。
“老师,师姐她……”
弄玉和风广陌还在往深处飘。
他们的修为远在公孙玲瓏之上,意识消散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但此刻,也在一点一点地被拉向深处,眼神中的清明正在缓慢消逝。
“先等等。”
太渊没有急著出手。
他静静观察著,心中又得出了一个规律。
越是强大的灵魂,越会被拉向更深处。普通人的灵魂,刚进来就被撕碎,迅速变的蒙昧,而修为高深者,灵魂更坚韧,反而会被那股力量牵引得更加深远。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风广陌终於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就在他即將坠入那片无边的蒙昧时,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头,太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轻轻一拽,便將他拉回了自己身旁。
他开了个阳神结界,庇护著两人。
风广陌猛地回神,大口喘息,看向太渊的目光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然后,只剩弄玉了。
她还在飘。
弄玉的精神境界逼近大宗师,远超风广陌和公孙玲瓏,那股牵引之力在她身上仿佛也格外执著。
她如同一片被暗流裹挟的落叶,缓缓的向更深处飘去。
但是,她没有慌乱,因为她注意到了刚才老师出手的节奏,也猜想出老师可能是在探查什么。
足足过了小半天。
太渊终於动了。
他踏虚而行,一步便来到弄玉身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弄玉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太渊轻轻一带,將她拉回了身边。
弄玉站稳后,呼出一口气。
太渊收回手,环顾三人,展开自己的阳神领域,一道无形的球形结界从他周身扩散开来,將三人笼罩其中。
结界之內,那股牵引之力被彻底隔绝,再也感受不到半分。
“原来……死后的感觉,是这样的。”弄玉低声喃喃。
公孙玲瓏缩在结界內,她还处在后怕的情绪之中。
风广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无意识的魂灵,望向更远处的虚空,忽然脱口而出。
“幽都。”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弄玉问道:“什么幽都?”
风广陌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片刻后,轻声念道。
“日入於蒙谷,归於禺渊。魂灵亦如是,循江水而下,入於地户,归於幽都……”
仿佛一段古老的歌谣。
他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望向远方,声音里带著一种敬畏。
“蜀山的巫者相信,人死之后,魂灵並不消散,而是踏上一条漫长的归途。沿冥江漂流,经过九曲九暗,最终抵达一片无星无月、只有磷火如萤的广阔冥土。”
“那里,便是幽都。”
他们世世代代祭祀扶桑神木,守护虞渊封印,却没想到,幽都真的存在。
而且,自己此刻就在其中。
他开始低声祷告,念著古老祷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太渊没有打扰他。
他环顾四周,望著这片光雾虚空,心中默念。
“幽都么……”
看起来,的確很像魂归之地。
太渊带著三人,在这片光雾虚空中缓缓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太渊停了下来。
“回去吧。”
三人被太渊带离这片空间。
外界,阳光温暖,草木清香。
公孙玲瓏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人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人世间美好。
风广陌睁开眼后,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起身,面向太渊,深深一揖。
“太渊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今日之恩,风某铭记。”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
经此一歷,风广陌彻底明白了,太渊这种人,只能结交为友,不可为敌。
几人各自散去。
风广陌要去寻另外两位巫咸,將方才那段奇幻之旅说与他们听。
弄玉与公孙玲瓏回房休整。太渊也道了一声“歇息”,转身入了自己的静室。
其实,他还有一道阳神分身留在別有洞天。
方才带著三人,只是浅游輒止,未曾深入。而他真正想看的,是那片虚空的最深处,那轮他感知中如太阳般炽烈的神秘存在。
为此,他已经做好了这道阳神分身被毁的准备。
…………
別有洞天,阳神分身在疾速穿行。
没有公孙玲瓏需要护持,没有弄玉和风广陌需要照看,太渊的速度快了太多。他如一道流光,掠过无数蒙昧的魂灵,朝著那轮感知中的“太阳”疾驰而去。
越来越近。
那光芒越来越亮,不是刺目的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能照彻灵魂的光辉。
太渊甚至能感受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某种韵律,如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亘古不变。
砰!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
无形的、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那碰撞没有声音,却在他的阳神意识中激起一圈涟漪般的震盪。太渊停下脚步,微微蹙眉,伸手向前探去。
掌心触到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质地,但那股抗拒之力又实实在在。他试著横向绕行,左转千丈,右行万尺,那堵无形的墙却如影隨形,始终横亘在他与那轮“太阳”之间。
不是墙在动。
是他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那轮“太阳”所在的位置。
太渊退后几步,凝神运气,施展【遁空之术】。
嗡——
空气微微震颤,他的身形如水波般扭曲、摺叠、坍缩,然后,一闪而逝。
消失。
又出现。
仍然在原地。
不,並不是毫无变化。
就在太渊施展【遁空之术】的瞬间,那轮“太阳”的光芒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
一声凤鸣鏗鏘。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太渊的意识中炸开。
“鏘——!”
清越、高亢、悠远,仿佛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那声音里没有敌意威压,只有一种超越言语的存在感。
昂——!
余韵在太渊的意识中迴荡,一波一波,如潮水拍岸,久久不散。
太渊的阳神分身微微一震。
稳住心神,阳神念头快速运转。
然后,一道意念如清流般涌入他的意识。
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天外之人,速去为安。”
“天命未许,乾坤有序。”
那意念不带情绪,却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那轮“太阳”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呼——!
白光吞没一切。
太渊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阳神分身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了出去。
静室之中,太渊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睁开眼,静默良久。
那声凤鸣还在他意识深处迴荡,清越不绝。
他反覆咀嚼那道意念传来的每一个字。
对方一下子看穿了他不属於此界。
天命未许什么?乾坤的秩序又是什么?那轮“太阳”是在警告他,还是在告知他?
还有那声凤鸣。
那样纯粹,那样神圣,那样超越尘世。
太渊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微凝。
“真的是凤凰么?!”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郑重。
如果那轮“太阳”中棲息的真是凤凰,那么这片无边无际的幽冥之域,莫非就是对方所开闢?一位开闢了一方天地的存在,其境界之高,远非他现在所能揣测。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否则,以方才那股力量的层次,他的阳神分身绝不仅仅是“被送回来”这么简单。
至少也是重伤,甚至,可能直接湮灭。
太渊沉默了片刻。
忽然,又一道阳神分身从他眉心飘出,穿过墙壁庭院,再次没入扶桑神木。
他决定再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