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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渊的阳神分身,再次踏入別有洞天。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
所以,神游的速度很快,穿过层层叠叠的光雾虚空,越过无数蒙昧的魂灵,来到了那堵无形的墙前。
停下脚步,保持三尺距离。
那股熟悉的抗拒之力涌来,並不猛烈,却不可动摇。
这次,太渊没有再试图闯入。
而是整了整衣冠——虽然阳神分身並没有真实的衣冠可整,都是幻化而来,但动作传递出的敬意是真实的。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声音清朗,不失恭敬。
“在下太渊,一介修行之人。”
“之前冒昧擅闯,惊扰前辈清静,实在失礼。在此,太渊向前辈赔罪。”
说完,他深深一揖。
“……”
虚空寂静。
那轮“太阳”光芒依旧,那道神圣凤鸣之音没有响起,甚至连一丝意念回馈都没有。
仿佛太渊是在对著虚空说话。
不,他就是对虚空说话。
太渊直起身,面色如常,不见半点尷尬或失落。等了片刻,確认对方確实没有回应之意,便又开口道。
“前辈若不嫌弃,太渊想请教一事,前辈可是……凤凰?”
他的语气带著试探。
“……”
虚空依旧寂静。
那轮“太阳”连颤动都没有。
太渊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回答似的,自言自语道。
“是晚辈唐突了。不过,晚辈此次前来,实是因为一事相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轮“太阳”,眼神中带著几分认真。
“晚辈曾机缘巧合,得见和氏璧。在那块玉璧之上,晚辈感知到了一丝仙凤气机。”
说完,他静静等待。
一息,两息,十息。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太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沮丧,反而带著一种平和。
“前辈可能不知道和氏璧是什么,这就说来话长了,如果前辈不嫌聒噪,晚辈就给您讲讲这块玉璧的故事?”
太渊在虚空中盘腿坐下。
阳神分身自然不必坐,但他觉得坐著更有“讲故事”的感觉。
虚空默然。
太渊把这当作默许。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隨即,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明亮而灵动,整个人瞬间切换成了“说书人”模式。
只见他右手一抬,手中直接化了一把摺扇,左手一拍大腿,“啪”地一声脆响。
“话说这春秋之时啊,楚国有个奇人,姓卞名和。这位卞和,不是什么王侯將相,也不是什么名士大夫,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樵夫。”
“可就是这么个砍柴的,有一日,在荆山脚下,瞧见一只凤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太渊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目光往那轮“太阳”的方向瞟了一眼。
没反应。
他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声音抑扬顿挫,有板有眼。
“列位,您可別小瞧这一落。古语有云:『凤凰不落无宝之地』。那凤凰是什么?是仙禽神鸟,是百鸟之王,是天下太平的祥瑞。它老人家肯落脚的石头,那能是普通石头吗?”
太渊讲的绘声绘色,仿佛面前真的坐满了一干听客。
“卞和虽然是个砍柴的,可人家有眼力见啊。他一看,哟,这石头不一般!搬起来一掂,沉甸甸的,跟別的石头不一样。他就断定,这石头里头,一定藏著稀世珍宝。”
“於是呢,这位卞和就抱著这块石头,兴冲冲地跑去见楚厉王。”
太渊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
“列位要知道,那时候,平民百姓想见国君,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卞和能见到楚厉王,说明什么?说明这块石头確实不凡,连宫门前的侍卫都觉得这事儿值得通报。”
“楚厉王一听,有人献宝?新鲜啊。把玉匠叫来,给我看!”
“结果您猜怎么著?”
太渊一拍大腿。
“那玉匠拿眼睛一瞧,鼻子一哼,说:『大王,这就是块普通石头,里头什么也没有。』”
“楚厉王那个气啊!好你个卞和,敢拿石头糊弄本王?这不是欺君吗?来人,砍了他的左脚!”
“唰!卞和的左脚没了。”
太渊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像是秋风扫过枯叶。
“卞和抱著那块石头,一瘸一拐地回了家。换了別人,这事儿就算完了。可卞和不死心啊。”
“等啊等,等到楚厉王死了,楚武王即位。卞和又抱著那块石头去了。”
“楚武王又把玉匠叫来。那玉匠还是那一套:『大王,这就是块石头。』”
“楚武王也怒了:『好你个卞和,先王没杀你,是仁慈。你还敢来?来人,砍了他的右脚!』”
“唰!卞和的右脚也没了。”
太渊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深沉的感慨。
“列位,您想想,一个人,两只脚都没了,走路都得用手爬。换了你,你还敢去吗?”
“肯定不敢了吧,但卞和敢。”
“他又等。等到楚武王也死了,楚文王即位。这回卞和不抱石头去了,他抱著一棵树,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
太渊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一种金石般的鏗鏘。
“三天三夜!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出血来!”
“楚文王听说了,派人去问:『天下被砍脚的人多了,你哭得这么伤心,是心疼你的脚吗?』”
太渊顿了顿,目光望向那轮“太阳”,仿佛在跟其对视。
“您猜卞和怎么说?”
他自问自答,声音忽然变得苍凉而坚定。
“卞和说:『我不是哭我的脚。我哭的是明明是宝玉,却被当成石头,明明是忠贞之士,却被当成骗子。这才是我伤心的原因啊!』”
太渊沉默了一瞬。
虚空依旧寂静,那轮“太阳”的光芒没有丝毫变化。
“楚文王一听,觉得这话有道理。就把玉匠叫来,把那块石头剖开。”
“您猜怎么著?”
“唰——!”
太渊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展,声音也拔高了。
“里面果然是一块稀世宝玉!温润如脂,光华內敛,天下无双!”
“后来,这块玉被雕成玉璧,命名为【和氏璧】。再后来,它辗转流落,最终成了秦国至宝。”
“一块石头,从荆山到王宫,从被弃如敝履到君临天下,歷经三代君王,两度断足,方才得见天日。”
太渊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评书的腔调,语气变得平实而深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轮“太阳”。
“前辈,您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沉默。
依旧是沉默。
那轮“太阳”还是既不回应,也不驱逐。
太渊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
他挺直腰板,双手一拍膝盖,道:“好,和氏璧的故事说完了。前辈如果觉得还算入耳,那晚辈就再说一个。”
“这回说的,不是玉,是剑,一柄名叫【凤鏑】的剑。”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评书的调子。
“这就要说到燕国了……”
大半晌后,太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那轮“太阳”恭敬地拱了拱手。
“前辈,晚辈今日讲了两个故事,承蒙前辈不弃,没有把晚辈赶出去。”
“时候不早了,晚辈就先告辞。明日再来,给前辈讲新的故事。”
说完,他又深深一揖。
“……”
虚空依旧寂静。
那轮“太阳”的光芒依旧温润,不急不躁,不增不减。
太渊直起身,阳神分身如烟般散去,神游万里,离开了这片別有洞天。
而在光雾虚空的深处,那轮“太阳”的光芒,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
屋內,烛火轻摇。
太渊的眉心微微一动。那一道远游的阳神分身,如归鸟投林,无声无息地回归了本体。
他静坐片刻,將阳神分身经歷的一切细细梳理了一遍。
和氏璧的故事,讲了。凤鏑剑的故事,也讲了。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放在史书上最多几百字的故事,愣是一个人在那堵无形的墙壁前,对著空气说了两个时辰。
太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
他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在確认这个“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
半晌,他放下手,陷入了沉思。
“没有回应,也没有驱赶,这就有意思了……”
太渊心中暗暗琢磨。
那位如果是嫌他聒噪,以那道神圣凤鸣中展现的神威,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一道意念將他推出去。可今日他在絮絮叨叨说了两个时辰,对方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手。
太渊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光。
他决定了,明日再去。
为什么太渊这么执著?
在修行路上,真正走下去的要靠自己,但前面的路,总得有人指个方向。
活到现在,太渊走过数个世界。
在大明世界,叩天门而出,发现天外有天,世界之外还有世界。一路走来,同行的道友不少,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手段。太渊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道行也有所精进,手段也越发花哨多样。
可是……他的前路,始终缺少一个提纲挈领的引路人。
就像是在茫茫大雾中行走,知道前方有路,知道只要走下去总能到某个地方,可是看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走的是正途还是歧路。
修行之路,越往上走,能同行的人越少。
到了太渊这个境地,能指点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好不容易遇到一位道行境界明显高出自己一大截的高人前辈,怎么能轻易放过?!
哪怕对方不理自己,只要没有赶自己走,那就还有机会。
何况,这才不到两天时间而已。
想当初,列子向老商氏求学,先后经过三年得其“一瞥”,五年获其“一笑”,七年老商氏才允许他与自己並席而坐,直至九年之后,列子心性通达,老商氏才开始传授他真正的学问。
想当初,列子向老商氏求学,先后经过三年得其“一瞥”,五年获其“一笑”,七年老商氏才允许他与自己並席而坐,直至九年之后,列子心性通达,老商氏才开始传授他真正的学问。
列子用了九年,才得到老商氏的认可。
自己这才去了两次,所以太渊一点都不急。
…………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扶桑神木的金色枝叶便已经亮了起来。
金光灿烂,铺满了半片天空。
弄玉和公孙玲瓏被一阵庄严肃穆的鼓声惊醒。
她们推开窗,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一怔。
扶桑神木之下,数百名巫者整齐列阵。
他们身著蓝紫色的祭袍,头戴羽冠,手持各式巫器,铜铃、骨笛、龟甲、幡旗……肃然而立,纹丝不动。
呼呼——
晨风拂过,数百面幡旗猎猎作响,上面绣著的古老符文在风中翻飞,如群鸟展翅。
而站在最前方的,赫然是风广陌等三位巫咸。
他换上了一身隆重祭服,玄衣纁裳,腰间束著白玉带,头顶戴著高高的法冠,冠上插著三根金色的鸟羽——那是巫咸的象徵。
咚!!!
一声鼓响,深沉如雷。
风广陌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上,仰头望向扶桑神木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他的嘴唇翕动,念诵著某种古老而晦涩的祭词,数百名巫者隨之应和,声浪如潮,一波一波地涌向扶桑神木。
墨鸦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靠著柱子:“这是在做什么?”
白凤凝神听了一会儿,轻声道:“是祭祀,他们在祭祀扶桑神木。”
“祭祀?这大早上的?”墨鸦打了个哈欠。
“晨昏祭祀,本就是古礼。”弄玉道,“朝祭东方,暮祭西隅。扶桑神木是太阳棲息之所,自然要在清晨祭拜。”
而在他们祭祀的时候,太渊一道阳神分身悄然离体,神游万里,再次向著那片“別有洞天”而去。
过了许久,祭祀声渐歇。
风广陌率眾巫者三拜九叩,礼成,人群缓缓散去。
…………
光雾虚空,无形之壁。
那轮“太阳”光芒依旧。
太渊的阳神分身飘然而至,在那堵无形之壁前三尺处停下。
“前辈,晚辈来了。”
虚空寂静,没有回应。
太渊已经习惯,他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上,语气轻鬆而自然。
“今日就不讲那些古人的故事了,晚辈讲讲自己的故事。”
对方既然能看出自己是天外之人,太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然后,太渊说起了自己目前遇到的最大神异之事。
“我曾拜访过阴阳家,在那里,见到了一件奇物。”
“那是一卷金丝帛书。”
他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大小。
“那帛书不大,质地非丝非皮,而是用极细的金丝织成。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那金丝依旧灿然如新,不见半点锈蚀。”
“我又试著用各种方法,以火烧,火不能焚。以水浸,水不能湿。以刀割,刀不能伤。”
“而且那些文字非常古老,我看不懂。”
“不过,虽然其他字我不认识,但我认出了其中三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那轮“太阳”,念了出来。
“广成子。”
轰——!
那轮“太阳”动了。
不是微不可察的颤动,而是非常明显的动了。
那团温润的光芒猛地一涨,光芒暴涨,铺天盖地地涌来,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在眼前升起。
隨即,光芒又一缩,一涨一缩,如心跳,却比之前强烈了千百倍。
太渊的阳神分身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力量震得微微一晃,但他立刻稳住心神。
然后——
那道声音响起了。
神圣,高远,清越,如同从万古长夜的尽头传来,带著一缕从沉睡中初醒的好奇。
“你方才说——广成子?”
太渊的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