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敲诈本官?许克生以权谋私
日上正午。
风已经彻底停了,难得一个暖和的天气。
许克生带著庞主薄、户房和刑房的司吏,几个税吏,一起说说笑笑地出发了。
要去的地方不远,眾人也不著急,索性安步当车,顺道巡视街上的情况。
金灿灿的阳光,暖的人发懒。
许克生拎著一个包裹,里面换洗的衣服。
户房的司吏急忙上前接了过去。
庞主簿指著街两旁说道:“县尊,您瞧,已经有不少铺子在用蜂窝煤了。”
许克生也留意到了,有一些店铺的门前零星丟了一些用过的蜂窝煤球。
被往来行人踩碎后,细细的碎屑正好填了路面的坑洼,倒也不浪费。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一路走来,三十多家铺子里,少说也有五、六家用上了蜂窝煤。
这让许克生心里很是满意。
从推广蜂窝煤到现在才一个月,能有这么多商户使用,典大宝有点本事的。
何况这还只是一条街,照这个比例推算,估计京城的用户至少三百多户了。
这些商户就是最好的活招牌,用不了多久,肯定会有更多商家跟著用,再过些日子,普通百姓也会察觉其中的好处,跟风使用。
这个冬天结束,京城肯定家家户户都能用上这种便宜又耐烧的好东西。
~
走了片刻,前面不远就是镇淮桥了,许克生拿过司吏手中的包裹,示意庞主簿道:“主簿,你们慢走,我放下包裹来追你们。”
庞主簿拱手领命,“县尊放心,卑职等在聚宝门外候著您。”
说罢,便带著其他人继续往前走。
许克生则回了家,敲开了西墙的角门。
本以为会是董桂花或周三娘来开门,“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露出的却是没想到一张清秀的脸。
接著,阿黄也扑了过来,伸著大舌头热情地迎接他。
清扬戏謔道:“青天大老爷回来啦?”
许克生注意到她穿的是一身道袍,男人的装扮,莫非是刚才看热闹的那个年轻道士?
“看热闹的那人是你?”
清扬满脸糊涂,眨了眨大眼睛眼:“看什么热闹?谁看呢?看什么?————”
许克生怀疑她是在装糊涂,但是他没有再问,去廊下放下包裹。
谁还没有一点小秘密呢。
“清扬,桂花她们呢?”
“和三娘一起去买脂粉了。”清扬和阿黄一起,晃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跟著去?”
“奴家不需要。”
清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屑。
“嗯,天生丽质,抹不抹都一样好看。”许克生隨口道。
清扬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轻咳了一声,有些侷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催促道:“你咋还不走?”
??!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家啊!
许克生忍住笑,凑近一步,低声问道:“蜂窝煤的生意怎么样?”
清扬却摇了摇头,乾脆地回道:“不清楚。”
许克生:
—”
他突然升起怀疑,眼前这人靠谱吗?
清扬见他不解,便低声解释道:“他是奴家属下的属下的属下,奴家怎么管的过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奴家是何人。”
“奴家只管人,盘帐有专门的帐房。”
说著,她还白了许克生一眼,质问道:“你是他们的县尊老爷,你也不知道?”
许克生摇摇头:“就因为我是县令,才不会问的太细。”
清扬提醒道:“他们要给上元县缴纳税费的,你能倒推出来吧?”
许克生笑道,“才刚一个月,哪有多少的税费?不过,从僱工、街上用蜂窝煤的铺子的数量等数据看,生意肯定蒸蒸日上。”
清扬犹豫了一下,徵询道:“奴家让他们將帐本给你拿来?”
许克生急忙摆手:“这个就不用了,你吩咐下去,儘快开分店。”
市场就在那儿,你不去占据,就会有人去占领,那时再想抢回来就要付出代价了。
“怎么了?”清扬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有人要抢咱们的地盘?”
许克生点了点头:“有人看上这门生意了。”
清扬挥挥小手,“安啦!明天就开两家,铺子都准备好了!谁也別想抢咱的生意!”
“不然————哼!”
清扬皱了皱鼻子,冷哼了一声。
“去江寧县开!”许克生叮嘱道,“控制大部分市场就行了,给小商家一些活路。”
再守著上元县,很快就会有仿製的同行。
多一些小商家,自己人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晓得啦!江寧、上元两个县都有准备的。”
清扬说干就干,风风火火出门去安排了。
~
许克生锁了门,跟著出门去追庞主簿他们。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数据,但是他从一些变化看的出来,作坊一直在扩张。
现在现在天寒地冻,为了防止有贫苦百姓冻死饿死,胥吏每五天会將统计的各坊困难户的名单上缴。
这类一般都是没饭吃、没钱买柴禾取暖的。
许克生注意到,自从蜂窝煤作坊开业之后,这些困难户的数量在不断下降。
一个月已经累计减少了三十多户,根据胥吏的统计,减少的原因是家庭有了收入,主要劳动力被蜂窝煤作坊僱佣了。
剩下的贫苦户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的了,稍有点力气的,基本上都被招去了作坊。
最近找来的商家越来越多,许克生都让胥吏给推掉了。
但是蜂窝煤这种没有任何护城河,很容易被跟风。
许克生决定亲自去看一看典大宝的经营状况,方子能否还能保密一段时间,经营是否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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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出了聚宝盆,远远就看到庞主簿他们在前面等等候。
眾人匯合后一路向东,走了不过盏茶时间,就到了典大宝的作坊。
作坊就在秦淮河的南岸,在长干桥和通济桥之间。
门前是宽的空地,一群衣衫破旧的汉子正热火朝天地干活。
人手一个打蜂窝煤的机关,老远就听到咔咔的声音。
声音此起彼伏,许克生听了格外悦耳。
这是钱的声音!
成堆的蜂窝煤球在阳光下在晾晒,还有人拉著装满煤球的板车去送货。
作坊一片忙碌、兴旺的景象。
作坊门前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
有胥吏以为是在谈生意,“这一群人都是来买煤球的吗?听说蜂窝煤很紧俏,现在不是老客户的都要排队等。”
庞主薄却神情凝重:“这些人不像本分人。”
许克生也注意到了,外面滴水成冰,这些人却都著怀,露出里面的粗布短打,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等他们走近了,已经听到那群人在叫嚷:“你们的车子碾坏了路,这事怎么算?”
早有刑房的人认出了他们,指著为首的胖子说道:“县尊,主薄,他们是附近的一群泼皮,为首的是郑屠夫,他的姐夫是一家勛贵府上的管事。”
庞主薄撇撇嘴,不屑道:“还以为他姐夫是勛贵呢。”
郑屠夫他们还在叫囂:“以后按月给例银,不然砸了你们的鸟铺子!”
“坊里好不容易修的路,能隨便被你们碾压吗?还让四邻怎么走路?”
“来这儿开铺子,都不和爷们打个招呼,你们谁啊?”
”
典大宝就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著笑眯眯的表情,听著他们叫嚷,偶尔还点下头应一声,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
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往前站了站,盯著典大宝,一字一顿地问道:“一个月两千文,不多吧?”
典大宝看著他肥胖的身躯,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像看一具尸体,笑呵呵地回道:“郑爷既然说不多,那肯定是合適的。”
看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郑屠夫有些后悔,脱口而出道:“咱这是要少了啊?”
他的同伴心领神会,跟著喝,“今天郑爷都亲自来了,喝茶钱快拿来吧!”
“掌柜的,你要懂事体!”
“不要等爷们提醒!”
“喝茶钱,鞋钱,都要另算的。”
”
,郑屠夫摆摆手,装模作样地制止了手下:“不要这么说,典掌柜很配合了!”
典大宝笑著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解释道:“在下不是掌柜。”
“那你们掌柜的呢?这么托大的吗?”郑屠夫的胖脸阴了下来。
典大宝回道:“在下是这个铺子的东家。”
“那你不早说?”郑屠夫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耍了。
郑屠夫接著埋怨道,“典东家,你不地道啊!”
典大宝笑眯眯地说道:“郑爷有话不妨直说,还请指点一二。”
郑屠夫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几声,“既然是东家,那咱得给东家面子,月钱肯定不能是那个数了,得涨点,这样才配得上您的身份不是?”
典大宝笑著上下打量他一番,“哦?那郑爷想涨多少?”
~
许克生没时间看典大宝耍猴,当即快步上前。
看不下去了,竟然有人要讹诈自己的產业,心里的火气早就上来了。
典大宝的身份是商人,不便和一群地痞爭斗,该自己去清理这些垃圾了。
庞主簿看得出县尊怒了,急忙跟上,厉声大喝:“什么人在这聒噪?!”
郑屠夫他们回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县里的胥吏,他们丝毫都不害怕。
“吆喝!县里的官爷来了!”
“好大的威风啊!”
“作坊压坏了坊里的路,官爷这是来替咱们做主的吗?”
“吆呵!嚇了小人一跳呢!”
“————“
郑屠夫看出来许克生是他们的头,冲许克生努努下巴:“你谁啊?”
庞主簿喝道:“休得无礼!这是上元县的许县尊!”
“县令啊————”郑屠夫嗤笑了一声,满脸不屑。
可刚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惊恐地看著许克生,嘴唇哆嗦著:“你是许————许————”
他的话突然断了,然后冲许克生胡乱拱拱手:“小人告退。”
转头扭头就走,连手下的小弟都不招呼一声。
他的小弟看老大跑路了,也都慌了神,一个个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跑了。
刚才还咋咋呼呼呼的一群人,瞬间做鸟兽散。
许克生有些糊涂了,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自己正要吩咐衙役,將郑屠夫一行人拘起来,没想到这廝竟然跑了。
“这人有脑疾吧?”
许克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庞主簿笑道:“县尊说的是,肯定是脑疾犯了。”
典大宝连忙上前,冲许克生拱手见礼:“这些下三滥,平日里也就能欺负弱小,今日遇到了县尊老爷的威势下,自然是要抱头鼠窜的。”
许克生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是本官失职,竟然是城狐社鼠骚扰了贵作坊的正常经营。”
说罢,他转头叫来了刑房的司吏,沉声道:“现在去召集人手,將郑屠夫为首的这伙人全部带去县衙,先关进牢房,等待本官审问。”
“在这附近走访一番,找找他们的劣跡。”
竟然敲诈到本官的头上,真是不知死活!
许克生决定杀鸡做猴,拿郑屠夫震慑一下附近的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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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大宝心中感激万分,本以为郑屠夫跑了,今天的事情就过去了。
他已经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没想到县令真的办事,竟然要將郑屠夫一伙人一网打尽。
典大宝再次拱手长揖:“多谢县尊为民除害!草民感激不尽!有县尊在,小民这些做生意的,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许克生摆摆手:“你们安守本分经营,按时將工匠的工钱结了,这就足够了。
典大宝躬身道:“县尊老爷放心,工钱一定足额发放,小人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小店童叟无欺,绝不会误了工匠的血汗钱。”
许克生很满意他的態度:“这就很好了。”
典大宝见状,连忙试探著邀请道:“县尊老爷,小人陪您进去巡视一番?”
许克生点点头:“好,那就有劳典东家了。”
自己兽药铺子不温不火,春药生意早已经放弃了。
现在就看看蜂窝煤怎么样。
他不指望这个生意能赚什么钱,但是希望能藏一些人手,藉机控制底层的一个行当。
许克生的目標不是培养死士,而是利用他们走街串巷卖煤球、送煤球的机会收集情报。
以后时机成熟了,自己就有了一个稳定的情报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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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典大宝的陪同下,许克生他们进了作坊。
许克生询问道:“作蜂窝煤的方子,知道的人多吗?”
典大宝摇摇头,压低声音道:“知道的很少,大部分都知道有煤炭,却不知道还要加东西。”
许克生很满意,加的东西就是黄土,估计典大宝是私下用用自己加土,和好了炭泥再让工人干活。
“不用再保密了,估计已经有聪明人知道了大概。”
和炭泥是一项体力活,再保密的话就影响生產进度了。
何况也没有必要了。
因为董桂花她们没有保密意识,自己又忘记叮嘱,左邻右舍早就知道做法了,只缺打煤球的机关了。
皇宫中给太子演示的时候,有一些內官看见了,还有詹事院的一些官员也知道,想必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了。
只是那些有財力的人还看不清楚蜂窝煤的未来,还在观望,犹豫要不要下场。
不过许克生不担心。
等蜂窝煤的市场完全明晰,大佬们就会发现这个行业本小利薄的生意,他们就会转移目光,只对上游的煤矿感兴趣。
蜂窝煤这种没有护城河的市场,经过最初的惨烈廝杀之后,最终必然和倒夜香一般,成为底层百姓爭抢谋生的薄利行业。
粪头各自垄断了一片“粪道”,蜂窝煤的东家也將各有各的“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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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他们先看了外面製作蜂窝煤的过程。
庞主簿还亲自动手,自己做了几个。
许克生问道:“每天能造出多少个蜂窝煤?”
“县尊,小店目前每天大约能造八千多个蜂窝煤。”
“每天能卖出去多少?”
“县尊,前几日能卖四千多块,近期已经涨到了每天六千多块。”
许克生微微頷首。
產量、销量都太少了。
不过考虑到典大宝刚刚经营一个月,从进货到出货、僱工都要梳理各方关係,能做到这个数量很不错了。
之后又看了里面的和炭泥的场地,这里地方有些逼仄。
典大宝笑道:“既然方子不需要保密,小人明日就將和炭泥的活搬到院子里,再多增加一些人手。”
这时,许克生听到院子后面的巷子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
许克生问道:“那是做什么?”
“县尊老爷,他们在砸煤块呢。”典大宝回道。
许克生从后门出去,看到巷子里一群老人、孩子正抢著锤子在砸煤块。
其中有几个,许克生认得,是县里掛了號的贫苦户,过去要靠賑济才能活下来。
庞主簿问道:“东家,他们是怎么计算工钱?”
典大宝解释道:“主簿,他们是按砸的斤数计算的。”
见他们都在专心干活,没留意不远处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许克生便招呼大家回去了。
许克生很满意,解决了最低层百姓的生计,有利於作坊亲友睦邻,积累名声。
他拍拍典大宝的肩膀,称讚道:“上元县的贫苦百姓有福了,这个冬天都能过的舒坦一些,一切都幸赖典东家的僱佣!”
典大宝急忙躬身道:“小人能有这片家业,全靠县尊赏赐的方子。县尊才是这些百姓的再生父母!”
许克生衝著皇宫拱拱手:“皆是陛下圣德泽被苍生,太子仁政惠泽万民。本官不过谨遵上諭,略尽推行之责罢了。”
庞主簿、典大宝他们齐齐称是:“都是陛下圣德!太子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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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了老朱、太子的皇恩,许克生再次鼓励典大宝道:“手上有了閒钱,就儘快扩大规模,多招几个贫苦百姓。”
“当然了,销售的路子也要学著拓宽。”
“目前刚开局,卖比造更重要。”
典大宝拱手道:“县尊教诲的是!小人会增派人手出去兜售。”
许克生叮嘱庞主薄道:“县衙以后不再购买木炭、柴禾了,一律用蜂窝煤。”
庞主簿拱手领命:“县尊,衙门的柴禾今天就用完了。卑职吩咐下去,以后用蜂窝煤。”
许克生扫视一眾手下:“本官的家里已经改用了蜂窝煤,察觉蜂窝煤比木炭、柴禾都实惠,诸位回去不妨也试试。”
眾人齐齐拱手道:“卑职回去试试。”
“小的谨遵县尊指点。”
许克生顺势给身边人推销了一波。
典大宝眉开眼笑,县衙的这群官吏都开始用了,必然带动他们的亲朋好友邻居等一大群人跟著用。
许克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次巡视,带著眾人回了衙门。
走到半路,刑房的司吏赶来稟报:“启稟县尊,小人已经將郑屠夫一伙闹事的抓进监牢。”
许克生很满意:“很好!派出壮役、步快,去搜集郑屠夫这一伙人的恶行,鼓励苦主前来衙门告状。”
庞主簿暗暗咂舌。
一般主政官都討厌小民来打官司,主张息讼寧人。
这位老爷倒好,竟然鼓励苦主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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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许克生带著庞主薄几人进了县衙,他正要进大堂,门口值守的衙役就凑上前来,叉手稟报:“大人,周老太爷来了,在后衙院子里等著您呢,还带了一个后生过来。”
周三柱来了?
许克生让庞主簿他们自便,自己匆忙去了后衙。
周三柱正在院子里收拾,身边还带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男子穿著崭新的棉袍,黑黢的脸庞,矮壮的个子,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眼神有些躲闪。
周三柱看到许克生来了,放下扫帚,笑呵呵道:“启明,巡视回来了?”
“三叔,快歇著!这里的活计有衙役来干。”
“没事,”周三柱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灰,“庄户人,閒不住的。”
他又招呼拘谨地站在一旁的后生:“快来见过你表叔,不过你小子得叫县尊老爷”!”
后生正站得笔直、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闻言匆忙上前一步,叉手施礼,声音带著几分紧张,还有些发颤:“小人蒋三浪拜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打趣道:“三浪?你上面还有大浪?二浪?”
蒋三浪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挪著脚:“呃————稟县尊老爷,没有的。”
周三柱笑著解释道:“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他爷爷当年在江边钓鱼,听到家里生了一个孙子,恰好有三股浪一个接一个拍过来,一浪比一浪有力气,於是就给起这么个名字。”
许克生忍不住大笑,“好,好名字!接地气!”
周三柱这才解释蒋三浪的来歷:“三浪是你三婶的娘家族侄,前阵子听说咱们县衙要招衙役,就托我带著他来,想谋个差事。”
许克生有些意外,將周三柱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三叔,衙役的儿子不能参加科举的,他的父母知道吗?”
“都门清的,”周三柱点点头,“俺早就跟他爹娘说过这茬了,可他们一家子都认准了要来,说在衙门里当差,比在地里刨食强,至少能混口饱饭吃。”
“三叔,这次招的是皂隶,薪俸很低,也就勉强餬口。”
周三柱笑了,低声道:“他们都知道的,穿上这身官衣,走在村里,那多体面!以后三浪也多少能照顾家里一二。”
许克生心生警惕,急忙提醒道:“三叔,我在这当县令,他即便进来,也不能下乡敲诈勒索、鱼肉百姓,让我知道了,可不会顾及情面的。”
周三柱郑重地点点头:“要是犯了规矩,你隨意惩罚,该打的打,该骂就骂,不用顾忌什么。俺绝无二话!”
许克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衙役的薪俸低,社会地位更低,城里人不愿意做,但是对农村的后生很有吸引力。
毕竟有一身官衣,回去很威风,说媳妇都方便。
说是不能考功名,在一个普遍睁眼瞎的年代,功名主要是还是富贵人家的事情。
贫苦百姓首先想到的是活下去。
有一个在衙门的人,虽然地位低微,但是在胥吏圈里混个脸熟,多少能照应一番。
催促子、派民役能帮著减轻负担,避免被胥吏敲骨吸髓。
虽然当了衙役不能考功名了,但是家族其他人能考啊。
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办法弥补的。
许克生將蒋三浪叫到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问道:“今年多大?”
“小的二十一岁。”蒋三浪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回道。
“念过书吗?”
“小人念过三年的私塾。”
许克生很意外,这年头读书识字的人太罕见了,不要说一个村子都不一定有一个两个,就连三班的衙役也有很多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蒋三浪只要脑子活络一点,以后至少能混个六房的司吏,可比当个皂隶强多了。
“成婚了没有。”
“小人成亲了,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
说起家人,蒋三浪的脸上露出几分柔和的神色。
许克生见他虽然拘谨,但是谈吐清晰,又读过书,心中比较满意。
此子可用!
先將周三柱安排在二堂安坐,然后带著蒋三浪去了大堂。
命人叫来皂班的班头,叮嘱道:“这人叫蒋三浪,以后跟著你。”
班头拱手领命,都没仔细打量蒋三浪一眼,就客气地把他带走了。
许克生坦然地以权谋私,当了官自然要照顾“亲族”的利益。
更何况蒋三浪本身也还算合格,只是当皂隶,御史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
天气难得晴好,日头早就爬上了中天。
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光柱笔直,落了一地光斑。
不知何时起了微风,轻轻卷进了大堂,带著微微的寒意。
许克生拿出钱袋子,吩咐衙役去买了两份午饭,又回了二堂。
周三柱说道:“启明啊,三浪这孩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让他回去种地,千万別让他连累你。”
许克生点点头:“三叔放心,轻重我心里有数。要是太不上道,我第一时间就赶他走人。绝不会因为他是咱的亲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三柱这才放心了,“知道你重情义,担心你什么都替他背著。三浪这孩子机灵,但是机灵的孩子心眼也多。”
“要不是你三婶嘮叨了无数次,俺说什么也不带他来的。
许克生笑著安慰道:“三叔放心,他现在就是皂隶,闯不出什么祸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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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送来了午饭。
打开食盒,里面装著热气腾腾的饭菜。
许克生和周三柱边吃边聊。
“三叔,最近村里的日子怎么样?还顺当吗?”
周三柱的老脸上满是笑容:“顺!最近日子过的挺顺的。”
“舔砖一直卖的不错,现在族里按照你说的分工,出的舔砖一个样子,方方正正的,分量也都差不多。”
“也有不少人按照朝廷给的方子做,但是就不如咱们村的齐整。”
许克生微微頷首,又问道:“打井呢?”
周三柱笑容更浓了:“接了十口井的生意了,族里的后生正忙活呢。
“打井、卖陶管子、竹管子、井头,这些都是钱呢。”
许克生很意外,有些意外,本以为手压井的费用太高,不会有几个人用的,“这么受欢迎吗?”
“因为方便啊,”周三柱一摊手,“读书人,地主老財,家里不缺钱的,都想在厨房、后院打一个。”
许克生也为他们高兴,单靠种地收入单一,就该广开財路。
“三叔,以后打井的生意会更多。”
周三柱笑著提起一次经歷:“俺前天带人给一位老先生打井,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据说当过元代的大官。”
“他给俺解释,说这手压井宋代就有了,只是密封性、耐用性不如咱们的,还夸咱们手艺好呢!”
许克生点头赞同:“他说的对,宋代就有了。咱们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了缝缝补补,算不上什么大发明。”
周三柱却很得意:“知道的读书人可多了,可是愿意给俺们老百姓缝补的,就启明你一个人!
”
~
两人又聊了些族里的琐事,周三柱突然话锋一转,笑著问道:“俺进了城,就听人说起你上午断的案子,说是有人讹诈牛贩子,被你发现了?”
许克生將上午的案子简要说了一遍。
周三柱一拍大腿:“对,就是这样,他们还夸你医术通神呢!说是用火將牛给烤了,牛没死,还被治活了。”
“还有人说,有个少年郎本来已经死透了,被你一针扎下去就还阳了。”
许克生笑著摇摇头,”以讹传讹啊!哪有那么神乎其神的。”
“那头牛是得了急症,是胀气了。”
“那个孩子只是煤气中毒,本来就没死。”
周三柱知道他医术了得,明白是被愚夫愚妇给夸大了,,只是当著笑谈,跟许克生说了说,没再多问。
两人吃过饭,周三柱起身告辞:“晚上记得回家吃饭,俺刚送了两尾鱼。还有一篓子鸭蛋,三娘说要醃咸鸭蛋。”
许克生跟著送出衙门。
恰好蒋三浪换了一身皂隶的衣服,头上多了顶小帽,兴冲冲地跑过来。
“三叔公,您这回去?”
许克生问道:“分配了什么活计?”
“回老爷,班头让小的守大门。”蒋三浪大声回道。
许克生微微頷首,”好好干。守大门也是个重要的差事,要仔细些,別出岔子。”
刚来就能守门,以后再去当个狱卒,多接触些衙门里的事。
日后慢慢在六房轮转,熬资歷,积累经验,说不定六房里真能有他一个位置。
周三柱看蒋三浪喜笑顏开的样子,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低声呵斥道,“你小子给俺踏踏实实的!满衙门都是你的前辈,你要老实听话!”
“別仗著认识县尊,就目中无人!”
“还有,別跟鸟儿似的,满天下扑棱。”
蒋三浪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躬身听训,再也不復刚才的志得意满。
“三叔公,俺一定好好干,绝不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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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送走周三柱,回了公房。
研了一砚台朱墨、一砚台黑墨。
將笔墨纸砚都摆放整齐,开始批阅公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最后终於消散。
直到许克生觉得冷了,才发现光线昏暗。
於是他放下笔,穿上了羊皮袍子,走出公房活动了一下筋骨。
夕阳西下,风变得急了,吹走了白日的暖意。
这一天眼看要过去了。
远处的鼓楼传来沉闷的鼓声,鼓声急促,在暮色中飘荡。
亮更鼓响了,此刻是酉时。
许克生去了大堂,確定了夜里值班的人员。
回到后衙收拾了一番。
今天要入宫,给太子出诊。
虽然是例行检查,但是许克生还是將药袋拿上了。
简单吃了两口糕点,许克生从后门出去,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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