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公主病
斜阳西照。
皇宫。
十三公主坐在窗前,蜷缩在椅子里,包裹著厚厚的毯子,小脸带著倦怠,不时用丝帕掩嘴咳嗽几声。
乾咳扯著胸腔,在耗费她本就不多的力气。
自入冬以来,咳嗽就时断时续,吃药就减轻一些,停药就加重。
最近吃药的效果似乎也不好了,甚至夜里也常常咳醒。
小院子十分安静,几只鸟落在院子里嘰嘰喳喳。
咳嗽声偶尔会惊动它们,警惕地四处看一看,甚至展翅飞起。
夕阳的余辉越过围墙,半个院子明晃晃的,半个院子已经陷入昏暗。
郑嬤嬤匆忙从外面回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十三公主懒懒地问道:“是谁来的呀?”
“萧郎中。”郑嬤嬤笑著將信递了过去。
“舅舅?!”
十三公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急忙接过信,一旁的小宫女早已经拿出了象牙裁纸刀,“公主,给!”
十三公主接过刀,沿著边缝小心切开信封。
自从母亲去世,舅舅已经是宫外的唯一亲人。
信的內容很简单,只是问候公主的近况,隨信送来了一筐蜀地的橘子。
最后一句话写了他自己的病情:“————幸得许县尊断出病乃鸽群之故。自驱尽左近鸽畜,吾身顽癣遂得根除,邇来一月未復作矣————”
十三公主放下信,又咳嗽了几声。
等呼吸平稳了,她才开心道:“舅舅的皮肤病终於好了。”
郑嬤嬤笑道:“幸好许县尊也懂兽医,不然还没人知道竟然是鸽子搞的鬼。”
十三公主香手托腮,轻声乾咳几声,看著冬日萧索的院子嘆息道:“是啊,他好厉害!”
宫女进来稟报:“公主,医婆来了。”
十三公主懒懒地回了一声,“请她来吧。”
接著她又乾咳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犹於钢针,扎在郑嬤嬤的心里。
她心疼地看著公主日渐消瘦的小脸,眼圈红了,忍不住低声道:“要是能请许县尊给您切个脉,再开个方子就好了。”
十三公主的脸红了,“那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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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请御医开药方,也见不到她的人,只能凭藉医婆的转述,或者医婆记录的医案来开方子。
宫女领著一个医婆进来,给十三公主跪下见礼。
十三公主咳嗽著摆摆手,“罢了。来切脉吧。”
医婆起身,恭敬地上前给她切了脉。
医婆又问道,“公主白天的情况如何?”
郑在一旁回道:“早晨还好些,中午咳嗽的多一些,吃了药汤,下午略好一些。但是夜里因为咳嗽睡不安稳。”
医婆微微頷首,“民妇再给公主开一个药方吧,吃一剂药看看。”
医婆记录了医案,开了药方后告退了。
十三公主扫了一眼药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和昨天的比,只是换了一味药罢了。”
想著黑乎乎,苦涩无比的药汤,十三公主的小脸皱巴起来,“我不想吃药了。”
郑嬤嬤咬咬牙道,“公主,听闻许县尊今天进宫。老奴拿著公主的医案去求太子殿下,请许县尊开一个方子。”
十三公主有些犹豫,“这————好吗?”
郑嬤哀求道:“公主啊,你不能再这么咳了。年年冬天都这么咳,什么时候是个头?您还年轻著呢!”
“最好有神医出手,给您將这病根除了!”
十三公主也被咳嗽整治的没了精神,思忖再三,还是同意,“去吧!”
郑嬤嬤拿起医案,”那老奴现在就去。最好赶在许县尊的前面。”
十三公主轻点臻首:“去吧。如果太子哥哥不同意,你也不需要强求,立刻回来就是了。”
“老奴遵命!”郑嬤嬤拿著医案退了出去,快步朝咸阳宫走去。
~
咸阳宫。
朝议刚刚结束,重臣们退出大殿,朝宫外走去。
只留下刘三吾等几个大学士作陪。
朱元璋和朱標都疲倦了,在大殿內来回渡步。
父子两个在大殿活动了片刻,直接去了书房。
朱元璋示意刘三吾取来一个奏本,示意朱標看一遍,朱標接过奏本,仔细翻阅了一遍。
这是都察院关於太僕寺侵占民田案的奏报。
都察院初步统计,太僕寺各牧监一共侵占民田九千七百八十二顷。
其中七成用於出租,三成由各牧监的人耕种。
其中租金大部分牧监是私自分了,少部分当做孝敬上供给太僕寺的大小官吏。
也有牧监的租金被太僕寺的官员勾结地方豪强拿走了,牧监反而一粒粮食都拿不到,后一种情况主要集中在京畿附近。
朱標合上奏疏,“父皇,既然有些牧监並没有掺合分润,甚至不知內情,儿子建议这些牧监的官吏可以释放。”
“至於太僕寺的官员、胥吏,捲入的人太多了,全部治罪太僕寺就彻底瘫痪了。”
朱元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也认可了他的说辞:“是这样。”
朱標继续道:“儿子建议朝廷定一条线,多少钱粮以下,准许退赃后保留职务,等候戴罪立功。”
朱元璋带著杀气,补充道:“寺丞及以上的官员不在赦免之列。”
“父皇,寺卿朱守仁上任时间不到一年,完全被蒙在鼓里,儿子建议將他无罪释放。”
朱元璋不愿意就此作罢,略一思索便说道:“终究逃不脱一个昏聵!革其全俸,以做效尤。”
简而言之,老朱剥夺了朱寺卿的退休工资。
朱標沉默了一下,躬身道:“儿臣遵旨。”
朱標没有再反对,只剥夺了朱守仁致仕后的俸禄,已经是父皇开恩了。
至於少卿、寺丞他们,拿的太多,且知情不报,已经不可能赦免了。
还有之前拿过租子的歷任太僕寺官员,只要还活著,都在朝廷追责之列。
朱標示意刘三吾他们去擬旨:“可以无罪释放的,明天上午就放了。快要过年了,让他们早日回家和亲人团聚。”
~
太僕寺的案子,导致太僕寺的大小官员几乎全军覆没,正五品以上更是无一倖免。
自从郭恆案之后,朝廷风平浪静了很久。
没想到被一个上元县令挑起了黑幕的一角,再次在朝堂掀起巨浪。
书房的气氛有些压抑。
朱元璋皱眉道:“朕万万没有想到,各地的牧监的胆子这么大。”
朱標看了他一眼,试探道:“父皇的意思,牧监的规矩要改一改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每年耗费如此多的钱粮,养了战马,却也生出不少事端,牧监的规矩是要改了。”
朱標说道:“父皇,上次许克生进宫,儿子曾经询问他对牧监的看法。”
“许生认为牧监耗费巨大,建议裁撤所有牧监,甚至改革马政,鼓励民间养马。
“
朱元璋有些惊讶:“裁撤?他这么认为?”
朱元璋捻著鬍子,陷入沉思。
刘三吾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陛下也曾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忧民间养的马,优劣悬殊,参差不齐,最终影响军队用马。
朱標却胸有成竹,回道:“朝廷可以选择一个地方试行,如果可行再推广,不行就作罢。”
朱元璋询问道:“標儿倾向於裁撤?”
朱標点点头,回道:“是的,父皇。其实,许克生去东郊马场治疗马瘟回来,就和儿子提起过,官办马场耗费太高,饲料、药材、人工都远高於民间养马。”
“儿子自此就留意这个问题,发现是存在这些问题。贪污饲料钱、药材以次充好的小案子屡禁不绝。”
朱元璋回道:“明日召集重臣再议吧,到时候让五军都督府、兵部的主官都来,群策群力。”
刘三吾急忙將这个议题记录了下来。
但是陛下、太子都倾向於裁撤了,他估计明天下午就是统一观点,裁撤天下牧监。
~
暮色沉沉。
寒风之中京城冰窖一般,咸阳宫的书房依然温暖如春。
周云奇送来了锦衣卫的几份奏本,大多是白天发生的事情。
朱元璋接过去翻了翻,將其中一本递给了朱標,“许县令上午又忙活开了。”
朱標接过去看了一遍,是牛的买主韩小八讹诈牛贩子的案子。
朱標看的津津有味。
锦衣卫不仅描述了救治的过程、最后的惩罚,还记录了周围百姓的反应。
朱標不由地笑道:“幸好是许生,换个不懂医术的县令,今天牛活不成了,案子也会扯不清楚”
朱元璋微微頷首,”是啊,牛贩子、牙人的运气都不错,逃过一劫。”
“这个韩小八就是个刁民,刑部可以同意许县令的判决。”
~
说了半天口渴了,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还没放下,张华进来稟报:“陛下、太子殿下,十三公主身边的管事婆郑嬤嬤求见。”
朱元璋端著茶杯的手僵住了,疑惑道:“小十三怎么了?”
朱標摆手示意:“宣!”
郑嬤嬤不急不忙地走到书房,跨过门槛跪下施礼,“奴婢恭请圣安!恭请太子殿下安!”
朱元璋直接问道:“何事?”
郑嬤嬤回道:“陛下,十三公主每年入冬都会咳嗽,今年也不例外。”
“近期咳嗽太过频繁,夜不安寢。”
“奴婢恳请陛下恩准,请许县尊给公主开一个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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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微微頷首:“可以。许生今天就会来。带医案来了吗?”
郑嬤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陛下,这是医婆刚写的医案。”
朱元璋示意张华接过去:“等许生来了,让他和戴院判一起开个方子。”
郑嬤嬤见目的达到,急忙告退了。
朱元璋嘆道:“京城的冬天又湿又冷,本就容易湿寒侵肺;如果再用炭火取暖,就更容易咳嗽了。”
朱元璋关切地问朱標:“標儿,最近很少见你咳嗽了?”
“父皇,儿子的咳嗽基本停了。”
“哦,许生他们的方子还不错。”
“是的,儿子吃了两剂药就好了。”
朱元璋突然想起了萧郎中,於是问道:“萧光文的病怎么样了?”
“父皇,他的病彻底好了。”朱標回道,“上午儿子派人去探望他,说是痊癒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好啊!他也是被折腾苦了,反反覆覆一年多。”
“朕还是第一次看到鸽子引来的病。看来这人医多少要懂一点兽医术,关键时刻有奇效。”
朱標笑道:“几子当时也很惊讶,心中还存在疑虑。现在鸽子被赶了,萧郎中的病就好了,这说明许克生的诊断是对的。”
~
张华进来稟报:“陛下、太子殿下,许县令来了。”
朱標笑道:“这么巧,正说著他呢。让他进来吧。”
许克生进了书房,躬身给朱元璋和太子请安。
朱標夸讚道:“上午的病牛,你治的很好啊,平息了一个冤案。”
许克生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入了宫中:“臣也是侥倖,遇到了能治的病,不然这个案子有点棘手。”
朱元璋在一旁说道:“牛胀气不好治啊,朕还记得民间的方子。”
“就是在病牛的嘴里绑一个木棍,然后牵著它走,不断上坡、下坡,甚至还要有人在一旁揉牛的肚子。”
“有的时候能救活,但是也有可能牛没挺过去,很快就倒地昏迷、死亡。”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说的这些方法,都有助於牛將胃里的气排出来,能治理牛胀气。
“
朱標好奇地问道:“和你的方法比呢?”
许克生回道:“牛胀气属於急症,手头不一定有豆油,也难有中空的细管子。”
“如果应急的话,陛下说的这种民间传统方法更实用,不懂医术也能操作。”
“如果是兽医去治疗,微臣的方法更快捷,能有效地降低病牛的死亡率。”
朱元璋微微頷首:“你的法子很好,可以给太僕寺留一份,推广出去。”
许克生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奏疏,“陛下,臣已经將治病的法子罗列下来,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拿到奏疏翻了一遍,”哦,胀气竟然有两种,一种是不需要灌豆油的。方法很齐全。”
“留著吧,等太僕寺新的官员上任,就给他们。”
许克生听到了“太僕寺”,揣测太僕寺的案子应该到了收尾阶段了,陛下已经开始考虑任命新的官员了。
~
朱標示意张华將十三公主的医案递过去:“许生,你看看,这是后宫一位贵人的医案。”
许克生接过医案翻了一遍,这是抄录的,已经抹去了病人所有的信息,不知道性別、年龄。
既然后宫的,又是贵人。
要么是后妃,要么是公主。
如果是小皇子,早就將病人拎到面前了。
许克生翻了一遍,解释道:“陛下,太子殿下,根据医案来判断,这是肺气虚,又因室內用了地龙,导致燥邪侵入肺臟。”
“肺失濡养,无法正常宣发肃降”,肺气上逆引发了乾咳。”
“臣开个方子吃一剂看看效果吧。”
朱標愣了,不由地笑道:“6
看看效果”?你也没有办法一剂药治癒?”
许克生躬身道:“稟殿下,仅看医案,一剂药应该能改善病情。”
朱標追问道:“如果是年年冬天都如此呢?”
许克生有些意外,这个信息在医案上並没有体现,”殿下,那就需要望闻问切,臣才能下一个诊断。”
书房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老朱是不会允许一个男医生给公主切脉的,尤其许克生还如此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朱標已经心动了,但是看父皇面无表情,正在喝茶,”父皇,不行就悬丝诊脉?”
朱元璋放下茶杯,“悬丝诊脉?只切脉能看出什么?”
他能同意悬丝诊脉就是最大的让步,至於望、闻就不要想了。
许克生在一旁沉默不语。
刘三吾却直接问了他:“许县尊,悬丝诊脉如何?”
许克生抬头看著他,回道:“老先生,悬丝诊脉”之说就如怪力乱神,信则有,不信则无。至少下官没这个水平。”
朱元璋捻著鬍子沉吟半晌,吩咐道:“让诊断的医婆、管事婆都叫来,回答许生的问题。”
片刻后,郑嬤嬤、给十三公主看病的医婆来了。
许克生询问了咳嗽的具体情况,主要是咳嗽开始的时间,咳嗽的次数、集中的时间等。
医婆一一作答。
她不在十三公主身边,有些问题也答不上了,郑嬤嬤则负责在一旁补充。
“病人怕冷吗?”
“白天是否乏力?”
“乾咳?那咽喉痛吗?”
“偶尔也会咳极少量的痰?仔细描述一下呢?”
“鼻子塞吗?”
“夜间咳嗽的重,还是白天咳嗽的重?”
“6
,许克生足足问了盏茶的时间,方才结束了问询。
医婆和郑嬤嬤退下了。
朱標问道:“许生,这次可有信心了?”
许克生回道:“殿下,臣推断应该是地龙引起室內乾燥,燥邪影响了肺臟。”
“那用药呢?”朱標追问道。
“臣需要斟酌一下药方。”
看不到病人,许克生下方子就十分谨慎了。
他考虑一个药方,但是其中的君臣佐使还需要好好琢磨一番。
朱標点点头,”去吧,戴院判也要过来。你开了方子可以和他商討一番。”
~
退出了书房,许克生去了大殿一侧的公房。
拿起笔先將神秘病人的医案补充完整,將刚才的问题、答案全都记录了下来。
之后才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就是晚清有名的川贝枇杷露。
药方主要是川贝母、枇杷叶、南沙参这些药材,几乎没什么毒性。
起辅助作用的药材有三味有毒性,但是都是炮製过的,毒性在可控的范围內,主要是法半夏、远志和苦杏仁。
病人肺燥津伤,正適合这个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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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药材的配伍,药方的功效、主治,以及炮製的注意事项。
大部分药材都已经有了固定的炮製法子,唯一需要强调的是批相叶。
这种叶子需要去掉绒毛,然后用蜜炙的手法炮製。
最后考虑到冬日乾咳的病人,大多都有些体虚,许克生最后又加了一句,“————贵人体虚,————宜常习八段锦,或修六字延寿诀————”
后宫的贵人,活动少,规矩大,身体好的本就没几个,都是典型的富贵病,公主病。
放下笔,仔细阅读一遍,检查错字、误笔等。
刚確定了药方,戴思恭拎著药袋进来了。
许克生急忙起身迎接:“院判,来的正巧!”
寒暄几句,许克生將自己补充过的医案、药方都推给了戴思恭,“院判,后宫的一位贵人久咳不愈,据说每年冬都会咳,晚生开了方子,您看如何?”
戴思恭仔细看了医案,最后才看了方子。
推敲良久,他不由地连声讚嘆:“根据医案的情况,你的这个配伍就绝妙了!清热、润燥、宣散,效果必定很好。”
“老夫竟然不敢改动任何一味药!”
说著,他提笔签字画押。
许克生低声提醒道:“陛下、太子都在书房议事呢。”
戴思恭当即叫来外面的內官,吩咐將药方送去书房。
內官拿著药方走了,戴思恭想著方子的配伍,依然摇头嘆息:“宣肺利咽,清而不敛,药方经典至极!启明大才啊!”
许克生急忙谦虚:“晚生不敢当!不敢当!”
戴思恭却满面红光地说道:“老夫敢断定,这个方子能有效治疗躁邪入肺导致的乾咳,必定会一代一代流传下去。”
“老夫有幸附驥尾,与有荣焉!”
许克生谦虚道:“有院判帮著把关,晚生才能放心。”
“何况药方是否有效,还要看贵人的服用情况。”
但是他的心中知道,这个方子正如戴思恭推测的,在另一个世界成为经典名方,永世流传。
戴思恭用力一摆手,“不用怀疑,肯定药到病除!”
时间不长两人就接到了洪武帝的旨意,命值班的御医开始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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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
十三公主用了晚膳,小猫一般陷在藤椅的毛毯里,手里拿著刺绣的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一针,不时咳嗽一声。
她因为咳嗽,对做什么都没了兴趣,手里的女工只是勉强打发时间,上面的牡丹花有些走形了,她越看越不满意,心情愈发烦躁。
郑嬤嬤去了很久了。
父皇会同意的吧?
医婆熬的药放在一旁,早已经凉透了。
她在等许生的药。
终於,小宫女在外面脆声道:“嬤嬤,您回来啦!”
十三公主的精神为之一振,不小心被针扎了手指。
忍著痛,坐直了身子,看向了房门的帘子,心在怦怦乱跳,不知道郑嬤嬤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父皇不会不同意吧?
郑嬤嬤没有马上进臥室,而是在纱笼外站著散身上的寒气。
十三公主却放下针线,娇声催促道:“嬤嬤,快进来呀!”
郑嬤嬤脱去外袍,换了一件留在室內的,才匆忙进去。
“嬤嬤,如何?”
“公主,药吃了吗?”郑嬤嬤却先问道。
“没吃,等你去的结果呢。”十三公主摇摇头,“嬤嬤,说说你去了之后的事情吧。”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老奴被带去了咸阳宫的书房。”
“见到小神医了?”十三公主直奔重点。
“见到许县尊了,他问了老奴和医婆好多问题。”
“来人,给嬤嬤一杯水,”十三公主急忙道,“嬤嬤,您润润嗓子,慢慢说来。”
郑嬤谢过,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拿出丝帕擦擦嘴角,郑嬤嬤才回道:“他的问题可多啦,几乎是面面俱到。什么嗓子疼吗,乏力吗,晚上咳的重还是白天咳的重————”
郑嬤嬤絮絮叨叨说了一个遍,许克生问的每一个问题,以及她和医婆的回答。
十三公主听的津津有味,托著香腮,看著外面的浓浓夜色,心中充满了遗憾,如果他能亲自过来问诊多好啊!
郑嬤嬤说完了,就跟著催道:“公主,不如早点上床歇著吧?”
十三公主摇摇头,重新拿起针线,”我不困,再等一会儿吧。”
按照她对许克生的了解,今晚必定开了方子,父皇和太子哥哥必定让御医煎药。
等一会儿吧,別等药来了,还要折腾起床。
说话间,医婆带著几个人来了,”公主,太医院送来了药。”
十三公主精神为之一振,將手中的针线活放下,“传!”
药汤竞然是装在一个瓷罐里的,隨药附送的还有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酒杯,还有药方。
十三公主拿起药方,是熟悉的楷体,正是许克生的字跡。
太子哥哥说许克生的字的功力不够,还需要打磨。
可是十三公主却越看越喜欢,笔记工整,勾画中藏著力量。
药方只是一部分,没有药材,主要是许克生解释的病因,还有开具这个方子的功效。
最后还提了一条建议:“贵人体虚,故冬日乾咳。宜常习八段锦,或修六字延寿诀,可固本止嗽。”
这句话下面还有一条硃砂划的线,以示强调。
不用问,这必然是太子哥哥的手笔。
“嬤嬤,六字延寿诀你学会了吗?”
“老奴会的!”
“明天起床后教我。”十三公主叮嘱道。
“老奴遵命!明天一早就陪公主练习。”
郑嬤嬤看著瓷罐却有些犯愁,”这么大罐子,公主要是喝了,还不撑著了?”
十三公主抖抖药方,点著一起送来的玉杯轻笑道:“那不是一次的量,一次只需要喝两杯即可。一天喝三次。”
郑嬤打开罐子,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郑嬤嬤满脸笑容,“阿弥陀佛,这药是甜的!”
想到公主入冬喝的那些苦涩至极的药汤,郑嬤嬤有些懊恼,”老奴早就该去求陛下的。”
十三公主却又咳嗽了起来。
郑嬤嬤急忙要了一个勺子,舀出药水,將玉杯送给公主:“公主,快喝了吧。
“今晚一定能睡个安稳觉了。”
公主忍不住笑了,“嬤嬤,哪有这么快呀!”
郑嬤嬤却自信地回道:“如果是別人开的药,老奴是不信的。但是小许神医就另说了!”
公主抿嘴笑了,接过玉杯一饮而尽,香甜直入心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