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真疯?假疯?
日过正午。
许克生在后衙用过午饭,在窗前躺在安乐椅上,盖著毯子假寐。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犯懒。
屋里放了排烟的炉子,里面是火红的煤球。
虽然谈不上温暖如春,但是比外面高出十几度了。
这几日天寒地冻,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著,来告状的人少了很多。
除了在侦办的郑屠夫一伙,现在手里没有积压的案子。
但是离除夕没几天了,衙门必须在封印之前审理这桩案子,避免被郑屠夫背后的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再想办他就难了。
郑屠夫这种恶狗,绝不能再放出去,不然他必然报復典大宝他们。
许克生计划明日开庭,眼下证人、证词都已齐备,进展都很顺利。
但是他的心里总像压著块石头,郑屠夫背后的人一直没有来求情,这种安静让让人心里发毛。
许克生总觉得安静的背后,怕是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小动作,而自己说不定正被蒙在鼓里。
他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克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定是蒋三浪。
这廝来了这么久,还是如此慌张匆忙,没有一点沉稳气。
果然是蒋三浪的声音:“县尊,有客人来访,自称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许克生无奈地掀开毯子,一股凉意袭来。
“请客人去大堂。”
他已经大概猜到了管事的来意,无非是为郑屠夫一案求情罢了。
来的是僕人,不需要去二堂,大堂问话之后就可以打发了。
~
许克生站起身,穿著袍子去了大堂。
刚绕过屏风,就见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已经大喇喇地坐了个微胖的中年男子o
男子一身簇新的棉袍,右手大拇指一个醒目的绿色扳指。
见许克生从屏风后出来,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堆著几分假笑,拱手见礼道:“在下咸安伯府管事陈二永拜见县尊。”
许克生微微頷首,心中暗嘆,这又是一个刁奴。
之前已经听庞主薄介绍过,陈二永负责咸安伯在京城的铺子,属於咸安伯的亲信。
在县衙正堂,这种奴僕根本没有坐的资格。
见了县令,如果没有功名应该施跪拜礼。
这廝穿著短衣,显然不是生员,可是他竟然只是拱手。
许克生没有挑他的礼,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去了上首坐下。
陈二永被晾在了下面,尷尬地收回了手,垂手而立,不敢再去坐了。
许克生淡然道:“陈管事,有何贵干?”
他丝毫没有请陈管事落座的意思,更別提上茶了。
陈管事的脸拉了下来,之前的几任县令都很客套,请他去二堂落座,上香茶,他则懂事地拿出“薄礼”,彼此心照不宣,最后宾主尽欢,確认小舅子郑屠夫是良民。
眼前的这位就有些托大了。
年轻人,资歷浅,还没吃过官场的苦啊。
“县尊,郑铁牛是被冤枉的,他素来都是守法的良民。是有人在陷害他。”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是有罪,还是冤枉,县衙会查清的。”
“那县尊何时查清?”陈管事生硬地问道。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许克生的口气冷了下来。
“县尊,这有什么区別吗?”
许克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要是以管事的身份,本官现在就命衙役將你叉出去!”
陈管事神情为之一滯,只好忍著屈辱回道:“县尊,在下是郑铁牛的姐夫。”
“明日上午开堂审案。”许克生乾脆地回道。
已经通知证人明天上堂做证,估计陈管事已经打听的很清楚了。
陈管事心里鬆了口气,连忙拱手道:“在下相信县尊公正审理,若是能还铁牛清白,郑家上下必然对县尊感恩戴德。”
陈管事摸了摸袖子,里面是他带来的“礼单”。
本想找机会递上去,可看许克生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不敢贸然拿出来。
万一被这个县令抓住把柄,县令多了政绩,自己就成了阶下囚。
许克生站起身,转身去了二堂,丟下一句话:“送客!”
陈管事愤愤不平地看著他的背影,感觉被轻视了。
他在咸安伯府当差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般轻视?
这个年轻的芝麻官,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一定和伯爷说一说,伯府被人轻视了。
~
许克生走到二堂,正要进公房,却突然想去牢里看看郑屠夫一伙无赖。
既然陈管事开始行动了,估计这伙人在监狱也过的不错吧?
衙役调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幸好百里庆在暗中帮著查案,查获了大量郑屠夫一伙人为非作歹的证据。
郑屠夫一伙敲诈勒索、恐嚇殴打百姓,无恶不作,甚至致一名厢里的百姓残疾。
都因为他有一个在勛贵府里当管事的姐夫,每次都能花钱消灾,逃脱惩罚。
这次许克生决定收拾他们,根据百里庆搜集来的证据,,又顺藤摸瓜抓了三个同伙。
如今郑屠夫一伙总共十一个人,已经全部到案。
许克生拍拍衣服,脚下转了个方向,晃晃悠悠朝监牢走去。
他想去看看郑屠夫他们过的怎么样,明天上午就要开堂审理了。
刚到牢房门前,就听到里面的喧譁声。
???
牢房不该是肃静的吗?
许克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果然不安生啊!
许克生大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狱卒见县尊突然驾到,急忙从门房里跑出来,张口就要大声施礼:“,县————”
“县————”
许克生见他要报信,瞪著低声喝道:“闭嘴!”
在他严厉的自光下,门子老老实实站住了,神情有些侷促,眼神慌乱地看向牢房深处,脸上满是侷促和担忧。
许克生站在门前已经闻到了酒味,还有饭菜的香味划拳的声音震耳欲聋。
“四鸿喜!”
“6
”
“八匹马!”
“九龙盘!”
“满堂红!”
然后是齐声大叫:“喝!”
许克生的脸黑了下来,大步走了进去,很快看到了郑屠夫一伙人。
许克生看到眼前的牢房,眼睛几乎冒出火星子。
別的牢房都是阴暗潮湿,满地稻草,而这间牢房却乾乾净净,地上铺著木板,甚至有桌椅板凳,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牢房中间拼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滷味小菜,还有好几坛开封的老酒。
郑屠夫穿著羊皮夹袄坐在上首,手里端著个海碗,正仰头灌酒。
他的十个同伙围坐在桌子旁,一个个酒气熏天,满脸通红,吃得不亦乐乎。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旁边竟然还站著两个狱卒,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添酒布菜,活脱脱像伺候主子一样。
猫给老鼠当下人了?
许克生被这荒诞的一幕气笑了,背著手,静静地站在牢房门口,目光冷冽地看著里面。
郑屠夫他们终於有人看到了他,有人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喧闹的牢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个狱卒嚇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小的拜见县尊!”
许克生看了看他们,自光最后落在了郑屠夫身上。
郑屠夫只是低著头,慢慢放下酒碗,没有丝毫的恐慌。
~
许克生转身出去了,径直去了公房,叫来了皂班的班头,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你去牢房,將酒席撤了。”
班头一头雾水,这个命令太突兀了。
但是他不敢询问,心中隱隱觉察是手下的人闯祸了。
班头匆忙告退,一路小跑去了牢房。
半炷香后,班头满脸涨红,惶恐地来到公房请罪,“县尊,是小人管束不严,那两个狱卒已经辞退了。”
“小人已经將郑屠夫他们全部分开关押。”
许克生摇摇头:“算了,別让他们去祸害其他犯人了。他们早该统一口径了。关在一起也无妨。”
班头心里更慌了,没想到自己办错了,”是,小人这就回去將他们调到一起。”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牢房的规矩要立起来!下不为例!”
“小人遵命!小人这就去敲打他们一番。”班头匆忙退了出去。
许克生听著班头的脚步声匆忙远去,却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下不为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些最底层的狱卒,哪里敢真正对抗咸安伯府那样的权贵?
这次也只能敲打一下皂班的班头,让郑屠夫他们收敛几分,別太过张扬罢了。
明日上午就要开堂审理郑屠夫的案子了,许克生看著桌上堆积的卷宗,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想起刚才郑屠夫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桩案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啊。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许克生结束了晨练,吃了家里送来的早饭,简单洗漱一番。
换了一身乾净的官服,朝大堂走去。
今日是审理郑屠夫一案的日子,他要和咸阳伯府撞一下。
第一个案子,是一桩契约纠纷,道理很容易分析清楚,许克生命庞主薄给他们调解。
他则不时看向仪门。
已经命衙役去传郑屠夫的证人了,算时间该回来了。
可仪门那边始终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沉吟片刻,许克生写了一封信,叫来一个老成稳重的衙役,“按照这个地址送去,收信人一位巡检,姓百里”。
终於,之前去传唤证人的衙役们便陆续回来了,一个个面带难色,跪在堂下稟报:“稟县尊,证人去向不明,邻居也都不清楚去了哪里。
“稟县尊,证人的舅父病重,去乡下探望病人了。”
“稟县尊,证人生病,臥床不起,无法前来。”
“.
”
所有的证人全部失约,甚至有的去向不明。
许克生心中早有预料,没有一点动作就不是咸安伯府了。
他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拍了一记惊堂木,喝道:“带郑铁牛一干人犯。”
片刻功夫,犯人戴著脚镣手銬被押来了,郑屠夫昂首挺胸地走在第一个。
陈二永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施礼,“县尊,在下要给郑铁牛辩护。”
许克生微微頷首:“准!”
陈二永看到没有一个证人前来,心中暗自窃喜。
许克生看他毫不掩饰的喜色,心中暗暗鄙夷,本官今天就让你知道,你来错了地方。
~
许克生核实了人犯身份,然后命令书吏阅读调查出来的郑屠夫一行人的罪行。
敲诈的財物的数量、折合成的金额;
殴打何人,造成何种伤害;
恐嚇的受害人,以及具体言辞;
书吏一条条念著郑屠夫一伙的罪行,全都有据可查,有证人可以作证。
书吏的声音刚落,郑屠夫一群人就开始叫屈。
“县尊老爷,小的冤枉!”
“这是污衊!他们是污衊俺!”
“老爷,小的是良民,不会干这些勾当!”
”
“
“青天大老爷,小的冤枉啊!”
“————“
有的甚至开始嚎陶大哭。
大堂瞬间乱了起来,吵的人脑仁疼。
许克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肃静!”
“再敢聒噪,立刻掌嘴!”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陈二永趁机上前一步拱手道:“县尊,如果没有证人,那控告就难以成立了吧?毕竟捉贼还要捉脏呢。”
许克生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聒噪!”
陈管事又羞又怒,涨红了老脸,正待反驳,却听许克生道:“传证人!”
陈管事、郑屠夫他们都愣住了,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么可能有证人?
证人不是都被收买、威胁了吗?
~
当证人上堂,他们都很意外,竟然是两个狱卒。
许克生喝道:“你们两个,从实招来!昨日在牢房之中,你们与郑铁牛等人究竟做了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將你们流放三千里!”
两个狱卒满脸土色,上前磕头求饶:“县尊老爷,小人是被逼的,郑铁牛拿小人的妻儿老小威胁呢。”
“县尊老爷,陈管事硬塞给小人宝钞,命令小人去买酒菜,不然就拿捏小人的家人。”
“是陈管事,要求將郑铁牛一伙关在一起。”
”
陈管事嚇了一跳,急忙拱手道:“县尊老爷,他们是一派胡言!”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厉声喝道:“放肆!公堂之上,还敢狡辩?跪下听审!”
陈管事还要再犟,早有衙役上前,將他按著跪下。
许克生立刻下令:“郑铁牛身在监牢,尚藐法乱规,不思悔改,,目无王法,拉下去,杖二十!
”
郑屠夫急了,大叫:“姐夫!救俺!”
打二十棍,自己屁股要开花了。
衙役要是下了黑手,自己能被大残疾了。
陈管事刚抬头要说话,许克生却继续道:“陈二永私贿狱卒,干预司法,杖三十!”
陈管事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许克生,不敢置信地看著许克生:“你,你敢打我?”
除了咸安伯,谁敢打自己?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出门在外,看到的都是客气的笑脸。
许克生一拍惊堂木,大喝道:“陈二永蔑视公堂,蔑视本官,加杖五。”
衙役上前,將郑屠夫、陈管事拖下去行刑。
陈管事这才彻底慌了,脸色变得蜡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气焰。
许县令你竟然来真的?
打狗欺主啊,你竟然不给咸安伯面子?
陈管事大叫:“县尊,小的是咸安伯的管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县尊老爷,给小的留个体面。”
许克生忍不住冷笑一声:“咸安伯来了,还能跟本官谈体面。你一个仗势欺人的贱奴,也配和本官谈体面?”
陈管事:“..
“
陈二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悔恨万分。
昨天见了一面,自己就该清楚了,眼前的这位官爷油盐不进。
今天不该亲自来的,太大意了!
许克生翻看起卷宗,再也不理会陈管事的求饶。
~
堂外传来陈管事最后的挣扎:“谁敢打我?”
“我可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许克生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行刑是皂班的职责,不会有人因此退却吧?
大部分衙役都没有理会,而是將他按在地上,拔开棉袍。
许克生竟然意外地看到,果真有一个人退缩了。
竟然是蒋三浪!
许克生看到早班的班头在点人行刑的时候,蒋三浪悄悄地朝人群后躲,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人看了作呕。
许克生的心中有些失望。
蒋三浪是衙役中为数不多几个读书识字的,,平日里看著也还算机灵,他本以为这是个可造之材,又是亲戚,可以好好培养。
没想到竟然胆小如鼠。
而且目光短浅,看不清形势。
许克生暗自摇头,可惜了!
此子不堪大用,只是一个当门子的料。
~
皂班的班头上前来请令牌。
许克生递给他令牌,同时叮嘱道:“用心打!”
皂班的班头心领神会,这是要下重手了。
同时他的后背又升起一阵寒意。
县尊连咸安伯府的面子都不给,那两个狱卒只怕没有好下场。
一旁陪审的庞主薄接连咳嗽几声,然后起身走到许克生身旁,低声道:“县尊,陈管事是咸安伯府的。打的太狠了,伯爷的面子上可能过不去啊!”
许克生微微頷首,“放心,本官心里有数。”
他也不是官场愣头青,如果搁在往日,今天就斥责陈管事一顿,或者笞十下,或者杖五。
但是事关蜂窝煤作坊,那是自己在京城的布局。
必须儘快將作坊周围的恶势力打扫乾净,自己的势力才能茁壮成长。
陈管事本就不是好东西,今天又和本官的利益衝撞,不打他打谁?
庞主簿见他固执己见,只好躬身退下。
~
外面很快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还有郑屠夫、陈管事撕心裂肺的惨叫。
许克生在堂上看著,刚才的两个狱卒还等著发落,没有衙役敢放水。
行刑结束,两人被拖上公堂。
郑屠夫虽然疼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但是人还是清醒的,之前的凶悍全部没了,死猪一般趴在地上。
陈管事却被打的昏死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的,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屠夫的同伙嚇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
他们彻底清醒了,今天遇到了狠角色。
许克生看到堂外多了几个人,百里庆冲他比划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许克生悬著的心放下了。
他早就猜到,郑屠夫能逍遥法外,必然有人暗中撑腰。
这次开堂审案,对方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收买、威胁证人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所以他和百里庆约定,让他暗中盯著一两个最关键的证人,尾隨他们的行踪,找到他们被藏匿的地点,之后等他的命令。
万一衙役不给力,就让百里庆出手。
幸好百里庆没有让他失望,成功找到了证人,还带来了新的证据。
所以开庭前他就让百里庆暗中盯著一两个最关键的证人,尾隨他们的行踪。
幸好百里庆也没有让他失望。
许克生心思大定,一拍惊堂木,喝道:“传证人!”
郑屠夫、陈管事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全都打了个哆嗦。
怎么还有证人?
只见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被衙役抬了上来,老人面色蜡黄,盖著被子,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看到担架上的老人,郑屠夫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心中知道自己完蛋了。
老人的眼中满是怒火,恶狠狠地看著郑屠夫,郑屠夫的屁股被打烂了,让老人心里畅快了不少,忍不住骂道:“郑狗贼!你也有今天!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陈管事头昏脑胀,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看到瘫痪的老人,他也彻底认命了,小舅子今天在劫难逃了,他的心中后悔万分,早知道今天不来了,白白挨了一顿打。
许克生一拍惊堂木:“肃静!”
等公堂安静下来,许克生询问了证人的证词。
老人控诉,他的双腿就是郑屠夫打断的,郑屠夫要强买老人的猪,老人不卖,双方起了衝突,郑屠夫就下了狠手。
老人说到激动处,老泪纵横,伏在担架上连连磕头:“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许克生又传了老人所在的厢的厢长,厢长证明老人的残疾是被郑屠夫和他的同伙殴打致残的。
人证物证俱在,郑屠夫一伙人再也无从抵赖。
许克生深吸一口气,当即下了判决。
“郑铁牛纠集同伙,为祸乡里,折人两肢————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將郑铁牛財產一半,赔付————”
和他一起的动手的同案犯,许克生也一一做了判决。
其中四名案犯是流刑,需要报刑部覆核。
其余的几个同伙,因为罪行相比郑铁牛较轻,一律都是打板子,许克生命令当堂执行,並再次示意皂班的班头:“用心打!”
打完板子,有一个犯人没撑过去,被当堂杖毙。
许克生命其他几个罪犯赔偿了老人的损失,之后才允许他们的家人將人抬走。
许克生又將陈管事训诫了一顿,直到他哭著认错求饶,才命人將他丟出衙门。
~
许克生审结郑屠夫一案时,日头已爬到中天。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大堂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克生感觉饿了,当即退堂,去了后衙,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了。
家里已经送来了午饭,老苍头將食盒送进许克生的屋里。
许克生和他隨口聊了几句,“老人家,天太冷了,您年纪大了,出门可得多穿件衣裳。屋里的炉子小心烟气。”
老苍头道了谢,”多谢老爷关心,小老儿屋里暖和著呢。”
老苍头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他刚要撩起帘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又站住了,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十天前有个犯人来找过您,当时您不在,三浪和您说了吧?”
许克生的双手按在了食盒盖上,惊讶地问道:“没有啊。什么犯人?”
“老爷,他自称是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老苍头解释道,“哎呀,他可脏了,小老儿一眼就辨认,他就是牢里刚放出来的。”
“他说了什么?”
“老爷,小老儿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是三浪和他说了几句,就打发他走了。”
“把蒋三浪叫来。”
许克生有些生气,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
往常总觉得老苍头岁数大了,说话絮絮叨叨。
但是今天老人的嘮叨起了大作用,自己险些错过了什么。
~
许克生打开了食盒。
里面竟然用小棉被包裹了一个小的食盒。
食盒共分三层,层层摞在一起。
许克生端了出来,盒子竟然有些烫手。
一一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
第一个竟然是糖醋排骨,鲜香扑鼻。
许克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自己教周三娘的菜,没想到她做的这么精致。
还有一盒子是鱼肉,一盒子熗炒白菜,还有一大碗萝下鸡汤。
蒋三浪匆忙来了,看著许克生满桌子的饭菜,不由地咽咽口水。
“县尊,是小人,三浪。”
“进来吧。”许克生放下了筷子。
蒋三浪小心走了进去,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虽然吃了午饭,但是他依然咽咽口水,太香了!
他的心中欣喜不已,县尊单独召见,肯定是自己表现很好,叫来一起吃饭呢?!
“县尊,这么多少好吃的?”
蒋三浪笑著搓搓手,朝饭桌蹭去。
许克生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地问道:“三浪,前不久一个刑部出狱的犯人,来找过本官?”
?!
不是请吃饭?
蒋三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发现事情不对劲,急忙小心地回道:“是的,县尊,他说了一些胡话,小人將他赶走了。”
“说了什么胡话?你细说。”许克生板著脸命令道。
蒋三浪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回道:“县尊,他说什么无罪释放了,还说什么县尊老爷是他家的救命恩人,他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许克生这才恍然大悟。
前不久朝廷处理的太僕寺侵占农田案,已经到了尾声,太子半个月前下令释放无关人员,其中最高职务是前寺卿朱守仁,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底层的胥吏。
这么说来,来找自己的应该是太僕寺的前牧监张玉华,自己救过他的儿子。
“他还说了什么?”
“县尊,他说改天来拜见县尊。”
“你为何不將这事告诉本官?”许克生的口气已经带了几分慍怒。
蒋三浪见他发怒,心里慌了,急忙辩解道:“县尊,小人认为,他就是个疯子,一身脏臭,满嘴胡话。竟然想来拜见县尊,就他?呵呵————”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脸上满是对张玉华的不屑。
许克生皱眉道:“见,还是不见?你有何资格替本官做决定?”
蒋三浪这才意识道情形不对,急忙跪下道:“县尊,小人————小人见您这么辛苦,就没想让这种小事劳烦您。”
许克生冷哼一声,“你可知隱瞒公务是多大的罪?以后任何事都不许隱瞒!再敢隱瞒不报,一定打你的板子,赶出县衙!”
蒋三浪急忙回道:“小人记住了,以后凡事都稟报县尊。”
许克生心中烦躁,肚子又饿的厉害,於是挥手赶走了他。
“去吧。”
蒋三浪恭敬地退了出去,放下帘子,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的心里一阵委屈,本以为县尊是本家亲戚,能照拂一二,没想到將自己打发去看大门,今天还被藉故敲打了一番。
寄人篱下,就是这么艰难啊!
蒋三浪心中嘆息不已,拖著沉重的脚步去了前衙。
~
许克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也有些烦躁。
当初碍於周三柱的情面,才把他招进衙门,本想著他识几个字,能派上用场。
没想到,竟是个这样的浑人。
用亲戚果然是件麻烦事,以后可得多加留意了。
捏著筷子,许克生开始吃饭。
董桂花、周三娘的精妙厨艺,渐渐化解了他的烦躁。
他又想起了张玉华,可惜上次张玉华出狱,两人没有碰面。
太僕寺案肇事於自己的一封弹劾题本,张玉华显然是来说没有记恨,只记得给他家的恩德。
许克生心中嘆息,真是个厚道的汉子。
哪天路过东郊马场,就去找他聊聊天,喝杯酒,这种人值得交。
~
东郊马场。
张老汉疯了,正在田埂上疯疯癲癲地乱跑,正在田里乱跑,头髮花白凌乱,浑身污垢,一只棉鞋跑丟了,赤著的脚被冻的青紫。
他在大叫著儿子的名字,“玉华!回家吃饭了!”
“儿呀!回家吧!爹不打你了!”
好像还是张玉华小的时候,调皮闯了祸,害怕被他打,躲在外面不敢回安吉o
几个村民正在后面追赶:“大伯,快回来!”
“哎吆!您老悠著点!”
“叔公,玉华叔刚回家了,您快跟俺们回去!”
”
”
““
终於,有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追上了张老汉,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往家里拖。
几个马倌骑著马远远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冷漠。
他们正是夜里杀害张玉华的凶手。
“自从他的儿子过了头七,他就疯了。”
“眼睛直勾勾的,不像是装的。”
“谁让他的儿子不省心,乱说话!”
“就一个儿子,刚出狱就掉白水河淹死了,他不疯才怪。”
“他家里都翻过了,也没发现什么。”
“这老东西的身上也翻了,没有什么东西。”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眯著眼睛,目光阴冷地看著张老汉被拖走。
有人忍不住问道:“张群长,您看这老东西都疯成这样了,咱们还盯著他吗?”
汉子冷哼一声,“別怕冷,再盯几天!小心这老东西是装的。寒冬腊月的,他要真的是装的,也装不了几天,保准要朝外跑。”
他的手下又问道:“群长,传言朝廷要撤了牧监,是真的吗?”
张群长烦躁地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是他娘的流言,谁知道呢。”
有马倌嘀咕道:“头儿,乾脆杀了这老贼了事。”
其他几个人跟著附和,”对!杀了他个老不死的,永绝后患!”
“就是,人死了多省心!”
“群长,————”
滴水成冰,自己却要骑著马,跟踪一个疯子。
半天下来,全身被冻的冰坨子一般,回屋喝三碗酒都暖和不过来。
他们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心里觉得张头儿太过小心了。
张群长的目光落在张老汉消失的村口,幽幽地回道:“老子也想一刀宰了他,死人才最妥当,就和他儿子一般。”
“可没机会啊!你们也都看见了,他晚上被拴起来,白天有村民盯著呢。”
“再说了,一家父子两个先后死了,容易惊动官府的。”
他扭过头环视手下,眼神阴森地环视著手下,带著几分威胁道:“老子知道天冷,谁都想待在屋里喝酒吃肉。”
“但你们要是不想死,就给老子好好盯著这个老不死的!”
“谁敢保证他是真疯了?要是出了差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几个手下都心中凛然,终於想起了头几的狠辣,纷纷表示一定认真盯著,“头儿放心,俺保准盯的仔细。”
“群长,俺一向知道轻重!”
“群长教训的是!俺们一定好好盯著,绝不出差错!
张群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回去暖和一下身子,下午再继续盯著。以后排班,每次两个兄弟盯著。”
他的手下如蒙大赦,纷纷扬起马鞭。
等张群长催动战马,他们一起吆喝著,抽著战马跑起来。
““
他们一路催动战马猛跑,只想儘快回到温暖的屋里,喝一碗酒驱散寒气。
他们的身后是空荡荡的荒野,寒风呼啸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