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老朱的犟种大儿子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辉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跳动。
朱標已经用过了晚膳。
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饱了。”
张华站在一旁,心里有些著急,“殿下,您这才吃了几口————”
朱標摆摆手,“休要聒噪!撤了吧!”
张华的眼圈红了,他数的很清楚,太子只吃了七筷子。
朱標背著手在大殿里踱步。
张华急忙吩咐宫女准备茶水。
按照习惯,太子散步后要喝几口茶,再去书房看奏疏的。
不知为何,今天太子踱步的时间很长,眉头微皱,心事重重。
等太子额头出了细汗,终於站住了,张华急忙端著茶上前,“殿下,茶水正好入口。
朱標微微頷首,从宫女手中接过丝帕擦了擦汗,接过了茶杯。
朱標刚喝了一口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奴婢叩见太子妃娘娘!”
???
朱標心生疑惑,太子妃很少这么晚过来。
他隨手放下茶杯,向前走了两步去迎接。
帘子挑开了,吕氏快步走了进来,隨手脱下貂裘,丟给了梁嬤嬤。
朱標快步上前,笑道:“快进去坐。”
吕氏上前挽著他的胳膊,仔细打量他的气色,有些担忧地问道:“夫君,晚膳吃的那么少,是哪里不舒服吗?”
“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你那儿了?”朱標笑道。
“奴家派人去御膳房问的。说饭菜几乎没有动。
“没事,不是很饿,晚上饿了吃点夜宵补补吧。”
吕氏还要再劝,朱標拍拍她的手,低声道:“不想吃,硬吃也难受。许生和院判也不赞成这样吃饭。”
吕氏轻嘆一声,”好吧。夫君去忙,奴家去让宫女准备几样点心,准备您晚上用。”
朱標微微頷首,“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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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身殿。
朱元璋也用过了晚膳,正在批阅奏疏。
周云奇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站在一旁。
“何事?”朱元璋头也不抬,只是隨口问了一句。
“陛下,太子殿下晚膳只吃七筷子。”
“哦?这么少?!”朱元璋放下御笔,抬起头有些惊讶,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是的,陛下。”
“是饭菜不合胃口?”
“陛下,都是太子殿下爱吃的饭菜,素淡为主。”
一旁的刘三吾安慰道:“陛下,太子殿下正处於將养身体的时期,偶尔吃的少一点也属於正常。”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的暮色,长吁了一口气,询问道:“刘先生,太僕寺案,太子的意见是什么?”
其实下午在咸阳宫朝议,他已经听到朱標说了,现在只是想再確认一番。
刘三吾躬身道:“回稟陛下,太子殿下建议,正六品以上官员,知情不报,但是拿的赃粮赃款较少的,可以不杀。”
朱元璋微微頷首,”咱的意思是,正六品以上的涉案官员,全部处死。”
“標儿这是有心事啊,他认为咱杀的人太多了,这是置气呢!”
朱元璋摇摇头,有些无奈。
自己不缺儿子,可唯独这个大儿子的性格最不像自己。
刘三吾弓著身子,不敢说话了。
按照陛下的意思,这次太僕寺案不仅要大开杀戒,同时还要追缴赃粮赃款;
二品以上,不仅要剥皮萱草,还要將其妻儿流放边疆的卫所。
太子却劝陛下行仁政,慎杀,少杀。
沉吟片刻,朱元璋吩咐:“將太僕寺案的卷宗都拿来,朕再翻一翻。”
刘三吾躬身领旨,去一旁的架子上翻找,很快就抱著厚厚一摞卷宗过来。
朱元璋疲倦地摆摆手,“拿出你们整理的节略,其他的朕就不看了。”
刘三吾將卷宗放回去,拿出上面的一个薄薄的文件袋,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打开,摊开在御案上,苦笑道:“朕先看一遍,然后咱们商討一下,拿出一个方案。”
“没办法,遇到这么个犟种,朕就退一步吧。”
说著,他一边仔细阅读起节略,一边揣摩,那些官员是可以减轻惩罚的。
自己这一代刀子锋利,將荆棘都去掉,下一代就该行仁政了。
这次就和太子再商量一番,双方都退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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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夜色渐浓,许克生换下公服,从后衙的角门走出来,一个人朝家走去。
年关將近,街上已经多了几分热闹。
空气中飘荡炒货的焦香,和麦芽糖的甜腻,晚风似乎不那么冷了。
顽皮的孩子的兜里已经有了鞭炮,不时在街头巷尾点燃一个,然后迅速跑开,捂著耳朵等著一声脆响。
这个时候家里的大人会比平时宽容,闯了祸最多喝骂一声。
不少人和许克生打招呼:“县尊老爷!”
“老爷,尝尝小人的胡饼,刚出锅的。”
“老爷,————”
有些是熟面孔,能叫出名字寒暄两句,有些只是面熟,却记不清姓甚名谁,许克生面带微笑,一一回应,没有一点官架子。
周三娘打开了院门,盈盈下拜,娇声叫道:“县尊老爷安!”
说完,她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许克生笑著进了院子,隨手关上门。
厨房里飘出来浓郁的香气,许克生的馋虫翻涌,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菜燉著呢?”
“文火燉了一天了,桂花在厨房看著呢。”周三娘回道。
许克生感觉院子里少了什么,往常回家,阿黄无论在哪里都会衝过来,摇著尾巴热情迎接,现在狗窝是空的,阿黄也不知道去向。
见他四处张望,周三娘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抿嘴笑道:“找阿黄呢?清扬那小妮子带出去撒欢了。”
许克生点点头,將手中的袋子给了周三娘,“放书房桌子上。”
他则大步进了厨房。
撩开厨房的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董桂花正在用手压井打水,清澈的井水哗哗流了出来。
看到许克生进来,她不由地笑道:“哎呀呀————真是稀客呢!”
许克生也忍不住笑了,自从来了京城,自己很少进厨房了。
“这不是闻著香味就过来了嘛。手压井好用吗?”
“好用!”董桂花笑道,“打出来的水多乾净呀!可比河水乾净太多了。”
许克生走到灶旁,两个灶眼上都燉著乌黑的瓦罐,瓦罐口热气裊裊,香气就是从这两个罐子飘散出来的。
下面看似火不太旺,已经有不少浮灰。
许克生隨手拿起一旁拨火棍,拨开上面的浮灰,下面依然是火红的木炭,热浪从灶里扑了出来,带著炭火的灼热。。
许克生不由地退后半步,“这灶挺烤人的。”
“二郎,火不用太旺了,不然水就干了。”
许克生急忙放下拨火棍,没想到难得进一次厨房,竟然帮了倒忙。
董桂花上前柔声道:“家里捎来了口信,说是打的手压井很好用。百户所不少人都排著队等著打井呢。”
许克生笑道:“那三叔他们可是要赚一笔了。”
他让周三柱给董桂花家打了一口井,没想到竟然起了示范作用。
董桂花问道:“今晚在家吃饭吗?”
许克生摇了摇头,”你帮我装一个罐子,我拎著进宫。”
“二郎,只带一个够吃的吗?”
“够,就我和院判,院判饭量又小,这一罐都不一定吃的完呢。”
说著,许克生就要动手,”食盒在哪里?这次需要一个大的食盒。”
董桂花却將他朝外推:“二郎,你去收拾吧。奴家来装食盒。”
许克生拗不过她,只好顺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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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回屋换了一身常服,董桂花也装好了食盒。
许克生上前拎起硕大的食盒,掂了掂,沉甸甸的,估摸著得有十斤重。
“二郎,雇一个帮閒送你一段路吧?”董桂花劝道,“食盒这么沉,你一路拎到宫里,胳膊怕是要酸了”
许克生笑著摆摆手,笑道:“算了吧,上次挑著蜂窝煤去皇宫,可把咱坊里的老周嚇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差点被侍卫给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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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桂花咯咯地笑了,”他的浑家来说了,还道了歉,说是给县尊老爷丟脸了。”
许克生拎著食盒刚出门,恰好遇到遛狗回来的清扬小道姑。
阿黄累的吐著大舌头,小道姑还气定神閒。
“阿黄累坏了吧?”
许克生上前揉搓狗头,阿黄眯著眼十分享受,脑袋一个劲地往他手心蹭。
清扬见前后没人,压低了声音道:“江寧县昨天开业了两家。”
许克生有些意外,不由地笑道:“原来是你的。”
“是呀!”清扬扬起下巴,小脸上满是得意,“开工就比典大宝的人多。”
许克生笑道:“是啊,这两家规模都太大了,一天能造典大宝三天的量。典大宝都急了,还带人上门闹了一场。”
清扬咯咯地笑了,“这个夯货!”
许克生疑惑地问道:“典大宝不知道是自己人吗?”
“当然不知道,”清扬眨巴著眼睛,“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样好!”许克生讚许地点点头。
虽然在合作上会有小衝突,但是可以最大限度地彼此隔绝,避免一个被抓,就扯著藤蔓一般抓一串。
许克生郑重地说道:“咱们控制大作坊,放开小作坊,不可能全都咱们的人。”
清扬收起笑容,询问道:“那你觉得需要几个作坊,能控制京城一半以上的市场。”
“七个差不多了,”许克生回道,“重点是控制贵人区、贡院、国子监,其次是卫所、工匠家属集中的坊。”
清扬点点头,“七个是吧?没问题!”
许克生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会有不少小作坊,咱们控制了市场,在这个行业说话就有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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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坠在德胜门的城墙上。
京城起风了,寒风捲起尘土、沙石,在大街小巷中传扬而过。
许克生又和清扬聊了几句作坊的管理,便拎著食盒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该进宫了。你也快回家吧,外面风大。”
清扬却盯上了食盒,警惕地问道:“这么大食盒,装的什么?桂花姐姐给你燉了一夜一天的瓦罐?”
许克生点点头:“是啊。”
清扬叉著腰,嘟著嘴娇声道:“拿去哪里?桂花姐姐燉了一夜呢,也不和我们一起吃?”
周三娘急忙从家里出来,拉著她的胳膊低声道:“小馋丫头!厨房还有一罐,就等你回家吃呢!”
“一样吗?”清扬有些犹豫,牵著狗绳没有动。
周三娘耐心解释道:“一模一样。一起放的料,一起燉的,放的个数都一样的。”
清扬这才眉开眼笑,“桂花姐姐真好!”
她又冲许克生摆摆手,”你去吧,找你的小娘子吃去吧。”
许克生哭笑不得,”哪有小娘子,是和戴院判,一个糟老头子。”
周三娘忍不住大笑。
清扬早已经牵著狗进家了,大声嚷嚷道:“桂花姐,开饭吧?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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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冲周三娘摆摆手,拎著食盒走了。
食盒里装的是佛跳墙,董桂花用炭火煨了一天。
两个瓦罐都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的酒罈子。
材料是周三娘精挑细选的。
金钱肚不短於半尺;
干刺参不小於半两;
瑶柱超过三指;
还有鲍鱼、花胶等名贵食材,一层层码在罐子里,用鸡汤慢燉。
这是他和戴思恭今晚的宵夜。
上次给太子治咳嗽,老朱当眾折了戴思恭的面子,没用戴思恭的方子,而是让许克生重新开了一个。。
虽然戴思恭当时很尷尬,但是事后就放下了,並没有在意。
但是许克生却不能当做没发生,心中十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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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恭是敦厚的老前辈,,医术精湛,为人敦厚谦和,自从许克生入宫以来,戴思恭对他只有提携和帮助,从未有过半分刁难和算计,那是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厚道人。
许克生便想著做一顿拿手的美食,趁著今晚两人一起值班的机会,陪老人家好好吃一顿,聊聊天,也算是略表心意。
漫漫长夜,两人要一直值守到天明,没有什么比一罐热气腾腾、鲜香可口的佛跳墙更能慰藉人心了等宫里眾人都睡下了,公房里安安静静的,两人围坐在一起,就著太子赏赐的一坛黄酒,细细品尝这慢燉出来的珍饈,这顿夜宵定能让人回味许久。
许克生为此还特地询问了宫里的规矩,带吃的进去可以,但是只能自己吃。
公房还有太子赏赐的一坛黄酒,佛跳墙佐酒,今晚的夜宵肯定能回味很久。
想到这里,许克生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食盒很沉,一路上不断换手,终于坚持到了东华门,之后就有侍卫接手,一路跟著送去咸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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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路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斗拱飞檐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许克生到了咸阳宫,先带著食盒去了公房。
戴思恭已经在公房看书。
看到他拎著大食盒,戴思恭笑道:“还带著晚饭?看分量不少啊!”
许克生笑道:“燉的夜宵,晚上咱们一起吃。”
戴思恭来了精神,”好啊!启明出手,那必然是不俗的美味。”
许克生將食盒放在一个角落的茶几上,再用毯子裹了几层。
看过太子近期的医案,许克生合上后问道:“院判,殿下的药已经停了?”
戴思恭回道:“昨天止咳之后,老夫就给停了。”
许克生看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清冷的月光洒脱庭院。
“院判,咱们进去吧?”
“好!”戴院判放下书,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袍子。
两人进了寢殿,太子正靠在软榻上翻书,见两人进来,朱標笑著放下书,“来的正好,本宫有些困了。”
许克生上前给太子切了脉。
太子咳嗽停了,脉象在变好。
许克生两人起身告辞。
朱標却问道:“许生,上元县近期上报的賑济钱粮少了很多。之前登记的贫苦户,都寻到营生了?”
许克生对此早有准备,躬身回道:“殿下,主要是新开的蜂窝煤作坊吸收了大部分,他们有了工钱,至少有饭吃了,有钱取暖了。”
朱標有些惊讶,“吃饭够了,取暖的钱也有了?工薪很高吗?”
许克生回道:“殿下,现在百姓取暖用蜂窝煤的居多,蜂窝煤的价格是木炭价格的一成,或者是柴禾价格的三成,火力却远强过木炭、柴禾。”
“取暖、做饭,一家三口一天不过三块到四块炭。”
朱標感嘆道:“只有木炭的一成?许生,你的蜂窝煤可是实实在在造福了百姓,善莫大焉!”
许克生躬身道:“臣不过仰承天恩,恪尽本职,不敢贪天之功。”
朱標被他逗笑了,朗声笑道:“好!好!这功劳朝廷认了!日后定有嘉奖。”
戴思恭在一旁笑道:“现在臣家里早不用柴禾了,都用蜂窝煤,省钱火力还强。”
朱標微微頷首,说道:“这里也用了,宫女烧茶水喜欢用蜂窝煤,因为省了点火,打开风门就能用。”
说到这,朱標突然想到一件事,“许生,那百姓岂不是要先买一个炉子?炉子贵吗?被买柴禾的钱省了,炉子却买不起了。”
许克生早已经打听清楚了,”殿下,炉子种类很多,价格不一的。”
“但是蜂窝煤作坊为了招揽客人,他们和客人约定,如果能坚持一段时间都在他们家买蜂窝煤,就会在客人第一次购买的时候送一个炉子。”
“其实作坊对百姓没有什么约束,只是送了个炉子,百姓隨便在哪买煤。”
这不是许克生的主意,是典大宝他们自己想的法子。
上元县目前只有典大宝一家作坊,百姓没有其他选择。
已经有三家蜂窝煤小作坊申请开业,但是许克生拖延了进度,开业估计要等春节后了。
那个时候,典大宝基本上稳定了大客户市场。
朱標连连点头,夸讚道:“这个好,商家少赚一点,减轻了穷苦百姓的负担,省下钱还能多买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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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许克生和戴思恭退出了寢殿。
两人回了公房,宫女送来了茶水糕点。
因为有美食在等候,两人都只捧著茶杯,没人去拿糕点。
戴思恭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件事,放下茶杯嘆道:“咸安伯的管事被你打了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京城都传遍了。
“启明,你打的太狠了,老夫担心咸安伯有想法,日后给你使绊子。”
许克生放下茶杯,坦然地回道:“院判您有所不知。那郑屠夫能在厢里横行霸道,背后就是陈管事在撑腰。”
“这次郑屠夫竟然去蜂窝煤作坊讹诈,这可是我安置百姓的地方,岂能容他撒野?”
“本来我只想惩罚郑屠夫,没想到这次陈管事还不老实,上躥下跳的。”
戴思恭这才明白,陈管事这是触碰了许克生的底线,“那这廝该打!”
“不过,”戴思恭坐直了身子,低声道,“勛贵既护犊子,又心眼小,你小心一点儿。”
许克生微微頷首,“暂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陈管事理亏在先,真闹到陛下跟前,他们也討不到好。”
“话是这么说,”戴思恭苦笑道,“可这帮勛贵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许克生对此深有同感。
勛贵暗中损失了利益,可能会咽下这口气。
但是如果当眾丟了面子,那必然舍了老命搏回来。
但是郑屠夫、陈管事挡了自己的道,许克生才不管什么勛贵。
他相信自此一案,上元县的地痞、恶霸都会老老实实夹起尾巴窝著,等候下一任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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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响了。
“平————安————无————事!”
更夫拉长了声音,慢慢喊叫。
咸阳宫的灯熄了不少,只留下少数几个气死风灯。
许克生搓搓手,笑道:“院判,吃夜宵?凉了就不好吃了。”
戴思恭早就等得心痒,立刻放下笔,笑道:“好啊!快打开让老夫瞧瞧,到底是什么美味。”
许克生解开最外层的毯子,拿出食盒。
食盒密封很好,打开后里面又是一层棉被包裹。
戴思恭上前帮忙,刚摸到棉被,不由地惊嘆道:“这棉被竟然烫手。”
他拿起食盒的盖子仔细打量,不由地摇头嘆息,“太奢侈了,竟然包裹了一层猪皮。”
许克生打开棉被,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溢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醇厚的肉香与海鲜的鲜气。
许克生小心地將瓦罐端了出来,得意地炫耀道:“是裹了三层猪皮。里面两层,外表一层。”
“箱子是两层的,中间的夹层塞满了棉花。”
戴思恭轻弹一下箱盖,声音沉闷,果然有一层皮,”你这一口食盒都够去酒店吃一桌了。”
许克生笑道:“这才能保温啊。每天她们朝衙门送饭,就是用这种食盒送的,我吃的时候还烫嘴呢。”
戴思恭是神医,在外诊金很高,家境也颇为富裕,见这食盒如此精巧实用,也动了心思,摸著盒壁道:“老夫回去也打一个。现在天寒,带些热食出门,有这么个盒子確实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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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掀开了盖子,一股白气升腾而起。
戴思恭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唱嘆:“真香!”
戴思恭的目光看著墙角太子赏赐的黄酒,眼神里满是遗憾,咂咂嘴道:“可惜,今晚咱们值夜,不然喝一口黄酒,就更美了。”
许克生原本想和他小酌两杯,可见戴思恭顾忌著宫规不敢喝,也只好作罢。
按照规定,宫里值夜严禁饮酒。
两人一人端著一个碗,夹了菜放在碗里。
戴思恭轻轻扇去雾气,看著瓦罐里的菜,“嚯!都是好东西啊!”
许克生解释道:“干鲍鱼、花胶、刺参、鸭腿肉、宣威火腿肉、瑶柱、河虾、文蛤、猪蹄子、鸽子蛋————”
他一口气数了十几个菜名。
戴思恭吃了一口鲍鱼,连连点头:“好吃!软糯,还有韧劲,美味鲜香!”
许克生吃了一口刺参,满意地点点头,“第一次做,这个味道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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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朱標辗转反侧睡不著。
想到太僕寺的官员大半要人头落地,他的心里更加烦躁,乾脆一骨碌爬起来。
穿上袍子,出了寢殿。
宫女要点上烛台,被朱標制止了。
外面隱约有气死风灯的光照进来,大殿里温暖、阴暗。
朱標慢慢踱步,想著明天如何说服父皇。
一股香味若隱若无地飘过来。
这不是香!
是饭菜的香味!
朱標突然感到饿了,晚饭吃的太少,胃里空空的。
他寻著香味走过去,出了大殿,味道更浓了。
只有公房还亮著灯。
朱標走了过去了,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这道菜有名字吗?”戴思恭问道。
“佛跳墙。”许克生笑道。
“这个————佛都馋的弃了禪心,跳墙过来吃?!”戴思恭大笑,“好!这个名字有趣!”
“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禪跳墙来。”
朱標咽了咽口水,示意张华挑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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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刚念了一句诗,外面有人瓮声道:“好啊,你们,有好吃的都不叫咱!”
许克生、戴思恭回头看去,不由地吃了一惊。
只见帘子被挑开了,朱標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只有张华跟在后面。
许克生两人急忙放下碗,上前迎接。
戴思恭急忙问道:“殿下,您怎么突然起身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
朱標没有摆什么架子,盯著瓦罐笑道:“咱在寢殿就闻到香味了,哪里还睡得著。”
许克生知道他是在说笑,香味飘不到寢殿的。
估计是太子失眠了,起来溜达,恰好闻到了香味。
朱標率先在上首坐下,然后招呼两人,”坐,坐下一起吃。”
张华早就吩咐宫女送来了几副碗筷。
见朱標自己就要去夹菜,张华急忙上前,示意要试菜。
朱標摆摆手,“不用了,两个医生吃的东西要是有毒,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说著,他自己夹了一条饱满的刺参,却又愣住了,“本宫能吃海鲜?”
吃药的时候,一度忌了荤腥,尤其是海鲜。
朱標有些不敢確定,幸好两个神医都在面前。
许克生笑道:“殿下放心吃。”
戴思恭犹豫了一下,回道:“殿下最近没有方剂,偶尔吃一点没有关係的。”
朱標这才放心地吃了一口,细细嚼了嚼,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神情,讚嘆道:“这海参燉的入味,又鲜又嫩,汤汁都渗进肉里了,好吃!”
~
朱標吃的开心,戴思恭却已经不敢下筷子。
许克生无所谓,伸筷子夹了一片肉。
还没等许克生吃进嘴里,帘子又挑开了,进的人站在门口惊讶道:“標儿,你果然没睡!”
眾人抬头一看,竟是朱元璋来了!他穿著一身常服,身后还跟著刘三吾等几个大学士。
朱標他们都匆忙放下碗筷,起身恭迎。
许克生暗暗叫苦,这下麻烦了,可能要吃不成了。
朱標疑惑道:“父皇,怎么您也没睡。”
老朱走了进来,鼻子下意识地嗅了嗅,笑道:“朕也睡不著,就带著刘先生他们出来溜达。这里的香味飘出十里远,朕闻著味就来了。”
刘三吾几个大学士跟著他鱼贯而入。
小小的公房顿时有些拥挤。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学士,他们的手里多少都拿著几本奏疏。
许克生看著他们,不由地心中嘆息,在肝帝身边做事,谁都別想轻鬆了。
眾人重新排了座位,老朱坐在了上首,朱標陪著。
许克生和戴思恭站在了一旁。
朱標却笑著招呼他们,“几位先生,院判,许生,你们都来吃两口啊!你们不吃,本宫和父皇怎么吃?”
刘三吾他们都婉拒了。
就那一瓦罐的东西,要是大家一起上,每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的。
许克生、戴思恭是菜的主人,朱標拉著两人落座:“本就是你们的夜宵,你们两个要是不吃,本宫和父皇怎么吃?”
闻著香味扑鼻,老朱食指大动,也直接拒绝了试菜,“不试了。”
他率先夹了一个文蛤,吹吹热气,放在了嘴里。
嚼了嚼,满意地不断点头,“这是许生燉的吧?”
朱標笑道,”正是!许生在家里燉的,特意带来当夜宵的。”
朱元璋感嘆道:“许生医术好,厨艺也好。这道菜的味道,御膳房就做不出来。”
许克生暗笑,放了这么多海鲜,味道肯定好啊。
朱標解释道:“父皇,这道菜有名字的,叫佛跳墙”。”
“许生还给配了一句诗,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禪跳墙来”。
“
朱元璋又吃一块鲍鱼,点头表示赞同:“朕闻了都要扔下奏本过来。”
眾人都哄堂大笑。
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
朱元璋看犟种大儿子吃的香甜,心里的担忧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
心情好了,食慾就好,老朱吃的酣畅淋漓,还不时招呼道:“標儿,这猪蹄子竟然也燉的不错,你尝一口。”
“这是笋,也入味了,標儿尝尝。”
”
“1
“这么精致,是鵪鶉蛋吧?这么晚了,標儿你別吃这个,你吃冬笋吧。”
“...
朱標一边吃著,还不忘频频招呼:“院判,许生,你俩也吃。”
可是他们父子在吃呢,戴院判怎么好意思下筷子,碗里仅有的一块海参,从头吃到尾,老朱都放下筷子了,戴院判的海参还剩下大半,早已凉透,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许克生比他自在些,知道朱元璋虽威严,但不至於吃自家的东西还挑礼,便跟著夹了几筷子。
一块花胶入口即化,满是胶质;
几片宣威火腿咸香浓郁,嚼著格外有劲儿。
老朱又借花献佛,赏赐了刘三吾几个老先生。
每人只有一筷子,却让几位老先生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瓦罐佛跳墙就被吃得乾乾净净。
朱標吃的很节制,只吃了小半碗。
许克生和几个大学士吃了点,其中大半都进了老朱的肚子。
朱元璋放下筷子,讚不绝口,“天下第一鲜!”
朱標也赞道:“文思豆腐是素菜中的极品,佛跳墙是荤菜中的第一。”
说著,他转头看向许克生,笑著吩咐:“明日给御膳房,让他们以后也能常做。”
?!
还要让御膳房去做?
朱元璋有些肉疼。
他想起了上次的文思豆腐,御膳房学会之后的前三天,豆腐都供应不上了。
那只是一些豆腐罢了。
可是眼前的瓦罐里大部分都是名贵的料,如果后宫风靡起来,这个冬天的伙食开支得翻几倍?
可是看著朱標高兴,朱元璋没有反对。
只要大儿子心情好,糟践一点东西罢了,隨他吧!
朱元璋咬咬牙,笑道:“那御膳房的乾货又要不够用了。”
朱標忍不住笑了,上次文思豆腐的方子出来,御膳房一天净做豆腐了。
“父皇,只怕酒罐子也不够了。刚才许生可是说了,这瓦罐可是二十年陈的酒罐子。”
朱元璋摇摇头,笑道:“让御厨去费心吧。过年了,宫里也吃点美味。”
朱元璋站起身,理理身上的锦袍,招呼道:“標儿,既然吃了夜宵,就別急著睡,多走动走动。”
“是,父皇,儿子也打算走几步。”
“走,咱爷俩去大殿转悠几圈,,顺便说说话。”朱元璋招呼道。
许克生站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似的,老朱这么晚来,还带著几个大学士,绝不是闻到什么菜的香味,定是有重要的朝政要和太子商量。
走到公房门前,朱元璋满意地拍拍许克生的肩膀,“很好!”
周云奇已经挑开了帘子,朱元璋心满意足地出了大殿。
许克生和戴思恭將老朱、太子送出公房,看著他们进了大殿。
许克生隱约听到朱元璋的话:“標儿,太僕寺案的判决下来了,朕来找你商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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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进来收拾了残局。
许克生等她们都走了,低声道:“院判,改日燉一罐,给您送到府上。”
今晚他请客,结果请的客人没吃尽兴,不请自来的吃爽了。
戴思恭急忙摆摆手,“启明,老夫知道了方子,想吃了就让家拙荆燉一次好了。你可別麻烦了,这一罐子食材可太折腾了!”
老朱、太子就在不远的大殿,两人不便深谈,客套了几句,两人各捧了一杯茶,在灯下看书。
公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台偶尔爆出一个烛花。
书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听到了外面老朱的声音,带著几分叮嘱:“標儿,外面冷,你別出来了。”
许克生两人放下书,起身出去送行。
朱元璋已经带著刘三吾他们出了大殿,朱標站在殿內的帘子下恭送。
等朱元璋走远了,许克生正准备回公房,却又被太子叫了去。
朱標叮嘱道:“陛下准备裁撤牧监,从京郊的马场开始。”
“你对东郊马场熟悉,明日跟著户部、兵部的人一起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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