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戴院判的忠告
清晨。
咸阳宫还沉浸在薄雾,许克生和戴思恭已经起身,一起给朱標切脉。
大殿温暖如春,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
朱標用过了早膳,斜倚在铺著软垫的坐榻上,正和几位大臣谈笑风生。
黄子澄和几个詹事院的伴读、侍讲都来了。
“昨夜吃的太美味了,现在依然回味无穷。”朱標笑容满面,“名字也取得妙,佛闻弃禪跳墙来,贴切,实在贴切。”
看到许克生两人进来,朱標大笑:“神厨来了!”
许克生瞄了黄子澄一眼,本以为他会生气的,毕竟读书人讲君子远庖厨。
但是他注意到,黄子澄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很好。
等许克生他们给太子切了脉,出来和白天值班的御医交接了工作,两人就告退出宫了。
许克生上午要和兵部、户部的官员去马场,他还要先回一趟衙门安排一下。
戴思恭向南去了太医院,许克生一路向东,去东华门。
许克生刚告辞戴思恭,却被黄子澄叫住了。
“启明,这名单你拿去。”
许克生接了过去,竟然是一些官员的住址。
“老师?这是————”
“他们要打手压井,”黄子澄摆摆手道,“你看著办吧。”
说著,黄子澄匆忙回去了。
???
许克生在晨风中凌乱。
一个手压井造价不菲,最贵的是手柄、井头。
穷一些的官员根本负担不起。
可是黄先生竟然丝毫不问价格。
万一其中有个穷官,付不起怎么办?
如果是租的院子,还需要找房主同意,不能擅自就打了。
里面千头万绪的事情。
许克生摇摇头,只能委託卫博士去跑一圈,先明確这些官员的需求,和实际的经济情况。
~
许克生走了没多远,就遇到蓝玉和一帮勛贵从谨身殿过来,一个个锦衣华服,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
许克生这才想到今天休沐,他们是来请安的,怪不得黄子澄能来的这么早。
蓝玉他们走近了,许克生躬身施礼。
蓝玉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语气平淡:“许县尊!”
他身后的几位勛贵却热情起来,纷纷开口搭话:“许县尊,你造的那个蜂窝煤很好,老夫的家里已经用上了。”
“老夫的书房都用了,比木炭便宜,也更暖和。
3
“许县尊大才啊,谁能想到煤炭还能砸碎了用。
“陛下都讚不绝口的,老夫佩服!”
“后生可畏啊,许县尊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心思,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眾勛贵一顿彩虹屁。
许克生拱手谦虚了几句,最后笑道:“各位大人谬讚了,蜂窝煤虽好,可惜不赚钱,只能给一群苦哈哈去造了。”
这话一出,眾勛贵顿时哄堂大笑。
他们知道了蜂窝煤的好处,看到了庞大的市场,也曾派人打探过,可一算成本和利润,便都没了兴趣。
这点蝇头小利,实在入不了他们的眼。
此刻听许克生这么说,只当他也是这般心思,最后却只能把这费力不討好的买卖让出去,既博了个爱民的好名声。
看到许克生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却不能因此获益,只得了虚名,他们都快乐起来。
许克生推测,勛贵们肯定都关注过这门生意,但是利润太薄,最终没有入他们的法眼。
许克生暗自庆幸,如果是暴利的买卖,自己面对这些虎狼,现在能剩下多大的市场?
勛贵中唯独咸安伯韩良俊没有笑,站在圈外,目光不善地看著许克生。
许克生在县衙大堂公然杖责他的管事,下手太重了,现在人还下不来床。
咸安伯很生气,板子打在了陈管事的屁股上,但是他感觉咸安伯府的脸被蹂躪了。
这口气噎在嗓子眼,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蓝玉已经向咸阳宫走去,其他勛贵说笑间也纷纷跟上。
咸安伯故意落在最后,冲许克生拱手道:“许县尊明察秋毫,秉公执法,在下钦佩。只是敝府管教无方,倒让县尊费心代为整顿了。”
他的姿態放的很低,礼节做的很足,甚至身子躬的太厉害了。
但是任谁都听的出来,他话阴阳怪气。
蓝玉脚步一顿,停住了,回过头看著韩良俊,脸上似笑非笑。
其他勛贵也都停下脚步,看著许克生如何应对。
场面顿时安静了,只有寒风扫动枯叶的沙沙声。
许克生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当即拱手回道:“伯爷谬讚,下官愧不敢当。下官上承皇恩,下安黎民,维护纲纪本是下官职责所在,日后定当一如既往,秉公行事,方不负朝廷伯爷的期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暗暗点出自己是依法办事,占住了理。
说完,他再次拱手:“在下奉太子殿下令旨,今日要出城前往马场办差,不便久留,就先告退了”
。
韩良俊本想藉机发难,却没想到许克生这般伶牙俐齿,不仅没討到便宜,还被他狐假虎威,用太子的名头压了回来。
他的心里憋著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说道:“去吧。”
许克生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去,腰杆挺直,脚步不疾不缓。
韩良俊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几眼,目光闪烁,生著闷气。
直到许克生走远了,他才缓缓转过身,朝著蓝玉等人走去。
蓝玉看著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咸安伯,討到便宜了?”
咸安伯悻悻地说道,“小傢伙伶牙俐齿。”
眾勛贵顿时齐声大笑起来,没人上前安慰他。
宣寧侯曹泰更是大笑道:“老韩吶,和读书人耍嘴皮子,你是气糊涂了吧?”
咸安伯看了他一眼,”曹侯爷,如果您的奴僕被打的快废了,您能心平气和吗?”
曹泰点点头,坦然道:“能,老夫太能了!”
宣寧侯自认为有资格说这话。
一个奴僕挨打算什么?
自己的族人被许克生抓到了错,在田野里就按住打了一顿板子,打的屁股开花。
结果,这件事被太子当笑话来说,宣寧侯只能吃下哑巴亏,见了许克生只口不提这件事。
他这话一出,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咸安伯却无话可说了。
宣寧侯族人被打,都只能忍了,自己一个狗奴才被打真的不算事。
有了比他更倒霉的,他的气顺了不少。
蓝玉收住笑容,目光扫过眾人。
虽然他也不理解许克生为何下手这么狠,但是许克生和太子的安危绑定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帮衬一把。
蓝玉语气带著几分严肃:“这位县尊可是铁面无私的主儿,想要面子,就管好自己的人吧。
3
说完,他转头就走。
心中却对许克生有些不满,毕竟是勛贵的奴僕,骂几句就够了,怎么还打的那么重?
真以为勛贵是泥捏的?!
~
蓝玉给太子请了安,坐在下手陪著说话。
两人都是说著朝政的琐事,从湖广的粮价说到北方的边患。
蓝玉说话时始终拿捏著分寸,只口不提正热闹的太僕寺案。
这个案子涉及太多的利益,他不想捲入进去。
待朱標打了个哈欠,他便知趣地起身告退。
回到凉国公府,蓝玉径直去了书房。
窗前,幕僚骆子英正在处理往来的书信。
骆子英抽出一封信双手奉上,“王爷,襄阳来信,是谨瑜来的。”
蓝玉接过,打开看了几眼。
王亦孝被江夏侯的儿子给阴了,之后辞官去襄阳当了教书先生。
虽然出了官场,但是和凉国公府的联繫从没有断过。
王亦孝还想著有一天能够起復。
蓝玉粗略看了一遍就放在了一旁,信中只是问安,然后写了自己的近况。
没什么要紧事,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教的学生有几个考上了童生;
襄阳最近下了一场暴雪;
骆子英道:“谨瑜的学问精进了不少,人也沉稳了不少。”
蓝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以为然道,“男人嘛,哪有不风流的?这孩子太要面子。”
放下茶杯,蓝玉皱眉道:“明年让他出来做事吧。过去还能聊聊公务,你看看他现在写的,全是过日子的事。”
“再这样下去,他就成书呆子了!”
算起来,王亦孝是他的重孙辈,也是凉国公府培养的得力助手。
蓝玉不想让这孩子就这么沉沦下去。
骆子英也正有此意,当即建议道:“老公爷,不如让他就在湖广做官吧,在底下打磨几年。”
“善!”蓝玉当即点头应下,“回头你给他回封信,让他提前做些准备。”
~
蓝玉靠在椅背上,问道:“咸安伯的人,被许克生打了,先生知道吧?”
骆子英点点头,“是的,老公爷,被打的是一个管钱袋子的管事。打的很重,以后会不会留下暗伤都不好说。”
蓝玉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怎么下手这么狠?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吧?许生这是因为背后有太子,有些飘了吗?”
“这次他掀开的太僕寺案,又首倡撤销牧监,得罪太多人了。”
“老夫现在都担心他的安危。”
骆子英笑道:“老公爷,事情不是这么简单。那个陈管事不单单包庇他的小舅子,更重要的是影响了许生的政绩。”
骆子英將郑屠夫敲著蜂窝煤作坊、陈管事企图包庇的事说了一遍。
蓝玉笑道,“还有这种事?那不过是一个作坊罢了,他犯得上得罪一个伯爷吗?”
“王爷您有所不知。”骆子英摇摇头,耐心解释道,“许生把蜂窝煤的方子给了作坊,条件是作坊僱佣上元县的贫苦百姓,作坊也確实这么做了,上元县的百姓不少因此脱困。”
蓝玉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地笑道:“原来如此。这小子对底层的百姓挺上心,这是犯了他的逆鳞。怪不得他下手这么狠。”
骆子英又补充道,口气越发郑重:“老公爷,还不仅仅和百姓有关。”
“都知道他医术高明,可是治理地方呢?这就要靠他好好努力了。
“他还这么年轻,就在京畿要地当了正六品的县令,红眼的,说风凉话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话。”
“更何况,他可是太子亲自任命的,他做的好坏关乎太子的脸面。”
“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郑屠夫敲诈作坊,影响了他救济百姓,就是和他的政绩过不去,陈管事这个时候出头,纯粹是找死。”
!!!
竟然关乎太子的声誉!
蓝玉猛拍一记扶手,坐直了身子,怒道:“那真是该打!老夫再见到咸安伯,得点他几句,这种奴僕该打死!”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著几分狠厉。
顿了顿,蓝玉又有些不满:“既然关乎太子,许克生就该当堂打死那狗才!”
骆子英见他动了气,反而笑了,问道:“老公爷,莫非咸安伯还要找许生的麻烦?”
蓝玉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他就是发发牢骚,被许生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他就老实了。”
骆子英呵呵笑了,”咸安伯这条老狐狸,他可没江夏侯父子那么蠢。”
“明知自己不占理,许生背后又是太子,他才不会自討苦吃。
“今天发牢骚,说不定都是他刻意表现的,免得被人骂太怂。”
蓝玉点点头,脸色一正,叮嘱道:“既然涉及到太子,那咱们也要配合著点。咱们府上的僕人,先生也帮著老夫盯一下。”
“敢在上元县囂张跋扈的,尤其是打著老夫的旗號,胡作非为的,直接打,打死活该!”
骆子英拱手道:“有老公爷这句话就够了。”
国公府是有几个刁奴,是该好好收拾一番了。
~
此刻,许克生已经匯合了户部、兵部的官员,一起出城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
但是日上三竿了,阳光却没有一分暖意。
许克生催马跟在队伍中,他万没想到,这次率队前去的竟然是他的老师,兵部主事齐德。
齐德並没有和他谈公务,反而一上来就和他谈起了家常:“你造的手压井很不错,有几个同儕都很喜欢,回来我將名单送给你,你让族人照著顺序去给打井。”
许克生低声道:“老师,费用可不低哦。”
他怕老师不知道成本,回头同僚觉得贵,反倒落了埋怨。
齐德笑著摆摆手,语气轻鬆:“能买得起院子的,家境都不差。”
许克生发现齐德比黄子澄更务实,考虑问题会更现实,更全面。
黄子澄则充满了浪漫主义情节,妥妥的诗人范。
许克生又想起一事,问道:“老师,蜂窝炉子好用吗?”
齐德笑道:“好用啊!家里现在都用蜂窝煤,比木炭便宜,炭火能过夜,还能送货上门”
回復下属的一个请示,他又回头补充道:“前不久我去巡视兵器打造情况,发现工匠现在都不用木炭了,全都改用了蜂窝煤。”
“匠人说是比木炭实惠,火力还强了很多。”
许克生苦笑道:“老师您不知道,前几天还有木炭的商人去作坊闹事,说抢了他们的生意。
后来是被衙役给轰走了。”
齐德摇摇头,“真是岂有此理!”
许克生还有一件事没说,就是樵夫这个冬天大量失业了,他们只能被迫改行。
但仍有一些樵夫因此日子过得艰难。
只是这事说出来徒增烦恼,他便没跟老师提。
~
一行人到了东郊马场。
入目的都是枯树、荒草、矮墙,显得有些萧索。
牧监已经进了监牢,来迎接的是几个几个穿著粗布棉袄的群长。
就这些人还是残存的,马场有两个群长还没有放出来。
齐德宣读了圣旨。
东郊马场將裁撤,马场的人员全都分流去各地的卫所。
因为早有流言,群长、马倌並没有人哭闹或是反对,只是默默地低著头,脸上难掩失落。
齐德命令眾人在最后的日子安分地留守,看管好马匹。
“各位不必忧心,朝廷已为你们安排好了去处,都是就近的卫所,不会让你们背井离乡。”
“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大家安分留守,看好马匹,待后续交接完毕,再去卫所报到。”
眾人纷纷躬身应下,齐德这才把许克生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道:“现在马场群龙无首,很容易出乱子。你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觉得谁能临时接管这里,负责最后的交接?”
许克生想到了一个人,“老师,上一任牧监张玉华就可以,这人做事踏实稳重,在马场也服眾。
齐德却摇摇头,“花名册上写著,张玉华溺亡了。
许克生大吃一惊,“他————死了?他前不久才被无罪释放的!”
齐德从花名册上找到了张玉华所在的群,將群长叫了进来。
许克生开门见山地问道:“张玉华是怎么死的?”
群长嚇得身子一哆嗦,连忙躬身回道:“稟老爷,他————他是酒后失足,落水而死的。”
许克生皱起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质疑:“这寒冬腊月的,河面都是冰,张玉华能在哪里淹死?”
群长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道:“老爷,他出狱回到家,家里摆酒庆贺,结果他喝多了酒,掉进白水河的冰窟窿里,就没上来。”
许克生嘆了口气,难道是河中心的冰层不够厚?
刚出狱的当晚就死了,可惜了一条汉子。
“遗体停灵在哪里?”
“老爷,已经安葬了。”群长指著西边道,“就安葬在他家坟地了。”
许克生沉默许久,最终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齐德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启明,人死不能復生,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清点马匹的工作不能耽误。”
“是,老师。”许克生定了定神,站起身道,“老师,学生带人去就行了。”
齐德没有和他客气,叫了跟来的士兵、各群的群长,吩咐他们听许克生的指挥。
今天要清点数目,並且按照马的年龄分类。
两岁以上的公马,明天兵部派人来,除了留下部分种马,其余的全部运走,分给各卫所。
剩下的母马、小马等著分配给养马的百姓。
许克生本以为这一趟很清閒,走个过场就好了。
没想到是跟著齐泰来的。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许克生总不能让老师亲自带人去清单马匹。
顶著刺骨的寒风,穿梭在各个马厩之间,查看马匹的健康状况,记录详细体徵,、標註年龄。
许克生没多会就忙得满头大汗。
好在眾人都很配合,没出什么乱子。
~
日上正午,许克生就忙完了。
齐德命一个百户带人留守,等候明天兵部的人来接收战马,其他人一起返程了。
许克生他们出了马场,看到北面的村子出来不少人,男女老幼都安静地看著他们。
齐德嘆了一口气,“明天带走成年的大马,就要安置一批马倌去卫所。他们要搬家了。”
许克生疑惑道:“还有几天就除夕了,衙门要封印了,不能等年后吗?”
齐德摇摇头,”马场没有了,如果不及时分下去,他们这个冬天的俸禄就没了著落。”
“分配的方案,陛下已经批准了,全都安置了京城、京郊的卫所,不会太折腾。”
“老师,那马场遗留的牧场、这些房舍呢?”许克生问道。
“中军都督府接管,作为一个集中病马的地方。多余的土地还给上元县。”
许克生暗自高兴。
马场的土地可不少,至少能给上元县一两百顷地,可以安置一些贫困户。
明年上元县打的粮食也会多不少。
~
眾人一起催马返回京城。
许克生不由地看向西南的方向,马场的人的坟地都在那里。
张玉华正安静地躺在某个坟堆里,劳碌了一生,他终於安歇了。
今天公务在身,不便去祭奠。
下次再路过这里,一定去看看。
想到这里,他有点烦躁,蒋三浪这小子如果不拖延不报,也许自己还能见张玉华一面。
家里去了顶樑柱,日子会更艰难吧?
突然,许克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老人在荒野里乱跑,大喊大叫,像是疯了一般。
因为是逆风,许克生隱约听到,他好像是在叫“玉华”,又好像不是。
有几个村民只是在四周远远地盯著,並没有上前干涉,任由老人四处乱走。
老人跌跌撞撞,不时被田埂绊一脚,摔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继续叫喊。
声音嘶哑,似乎喊了一段时间了。
老人好像疯了。
齐德看到这一幕,用马鞭子指著老人,询问送行的一个群长,“那老人是怎么回事?”
群长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回道:“老爷,他是张玉华的父亲,张玉华不幸淹死之后,他就疯了。那几个村民,都是他的族人,唯恐他有个闪失。”
齐德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关在家里啊。”
群长苦笑道:“老爷,他白天必须出来,在坟地附近乱跑。將他锁在家里就四处撞墙,要死要活的。”
“现在是农閒,族人也能照顾过来。”
许克生心里一酸,问道:“没请医生给他治病吗?”
“请了,怎么没请。”群长嘆了口气,“医生请了几茬了,喝了不少药汤,也没看有什么效。”
许克生看了一眼在乱跑乱叫的老人,今天要和老师一起返程缴令,兵部、户部都等著呢。
改日来一趟吧,给老人切个脉,无论能否治好,也算尽了自己的心力。
寒风凛冽,许克生的心里有些低落,不时回头看一眼,直到看不清老人的身影。
~
回到京城时,日头已偏西,未时的鼓声刚刚停歇,还有余韵在空中飘荡。
眾人都飢肠轆轆了。
许克生要请齐德吃饭,齐德却摆手婉拒了,“还要回衙门交令。”
许克生自己回了县衙。
衙门冷冷清清,除了值班的衙役,没有人在。
公明碑上甚至落了几只麻雀,嘰嘰喳喳乱叫。
许克生去了公房,刚坐下,蒋三浪就来了,”县尊,今天有人送来了状纸。”
“哦,好,拿来吧。”许克生很满意,这小子终於吸取了教训。
听班头说,蒋三浪最近老实了很多,没有刚来的时候的咋咋呼呼。
许克生接过状纸,“你去忙吧。”
许克生翻开看了起来。
看了几行就明白了,这次依然和宣寧侯的族人曹財主有关。
不过,这次他是原告。
隔壁村子的一条恶犬,咬伤了他的侄子,还拒不赔偿。
曹財主一怒之下,告上县衙。
许克生不由地冷笑一声,曹財主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平日里仗著宣寧侯的势力,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负乡邻是常有的事。
这次他肯乖乖来县衙告状,而不是直接带人打上门,说明那狗主人肯定也有背景,他不敢轻易招惹。
想到曹財主的家就在东郊马场附近,自己今天去马场来回都要经过那里,许克生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混蛋,还是欠打!”
早一点来告状,我回来的路上就处理了!
哪里需要再跑一趟。
许克生决定明天就去,趁机去一趟马场,给张玉华的老父亲治病。
想到白天看到疯魔的老人,许克生的心里就有些沉重。
自己在东郊马场治疗马瘟,张玉华配合的很好。
脑疾难治,但是总要尽一次人事,算是回报当初张玉华的付出。
~
许克生將状纸收好,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子,起身准备出去买点饭吃。
跑了一天,又累又饿,双腿都有些发软,实在没力气再走回家了。
老苍头从后院来了:“老爷,家里午时就送来了饭菜,您快去吃吧。
许克生的精神为之一振,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
想必是自己没来得及告诉家里,今天要出远门,董桂花就按时做饭送来了。
许克生去后衙。
一个硕大的食盒已经放在了桌子上。
打开盒盖,闻到了熟悉的海鲜的香味。
竟然是佛跳墙?!
许克生打开了棉布包,里面是一个瓦罐,比昨天的小,但是也足够他一个人吃了。
许克生小心地端出来,咽著口水,拿出碗筷。
董桂花估计是知道自己吃一次不过癮,又给做了一罐子。
许克生刚要开始吃饭,老苍头又在外面叫道:“老爷,有客人来找您。”
许克生挑开帘子出去,竟然是戴院判。
许克生笑道:“院判,稀客啊!快屋里请!”
戴院判进了屋,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忍不住大笑,“老夫来对了啊!”
许克生哈哈大笑,两人昨晚没吃几口,今天竟然又凑到了一起,“巧啊!太巧了!”
许克生给院判拿了一副碗筷,又找出一坛黄酒,放在砂锅里温上。
两人美滋滋地吃著佛跳墙,喝著温热的黄酒。
戴思恭吃的眉开眼笑,“老夫很久没这么好的食慾了,感觉舌头快咽下去了。
喝了一口酒,他又说道:“太子昨天晚膳没食慾,就吃了几口,遇到你的佛跳墙就胃口大开了。原来佛跳墙是如此美味。
许克生不由地好奇道:“太子最近没什么问题,怎么突然不吃饭了?”
戴思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凑过去低声道:“因为太僕寺案,陛下要杀一大批官,太子建议少杀一些。”
他將两个大拇指在一起撞了撞,“有矛盾了,生气了。”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太子竟然跟小孩似的,绝食和老朱抗议。
不过从昨晚的结果看,太子的抗议很有效,老朱那么晚找过来,肯定还要让步的。
喝了几口酒,戴思恭放下酒碗,郑重地说道,“启明,今天老夫来找你,就是要和你谈太僕寺的这个案子。”
“有您老的熟人?”许克生惊讶道。
“没有,”戴思恭摇摇头,“启明,这个案子不简单啊!”
许克生点点头,”几个大员要被剥皮萱草,自然是不简单的。”
想到剥皮的酷刑,虽然黄酒暖了身子,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单单是这些酷刑。”戴思恭却摇头道。
许克生放下酒碗,“晚生洗耳恭听。
戴思恭解释道:“还记得太僕寺卿朱守仁吧?他因病请辞。他的病是下利。老夫出诊了几次”
o
戴思恭说到这里,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看向外面。
確认外面无人,他才重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当时推测是他自己造了一场病。”
许克生微微頷首,“我看了他的医案,虽然他自称发热,但是晚生更倾向於他发寒。並且脉象很奇怪。”
戴思恭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老夫两次给他把脉,第一次去,脉象弦滑;第二次再去,脉象却变得虚缓,显然是耗伤了不少正气。
“
许克生微微頷首:“这不是生病了,而更像是中毒。”
戴思恭轻拍大腿:“后来太僕寺案爆发,就很明显了,他就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敢继续干了。”
“老夫可以肯定,他是吃了下利的药。”
许克生疑云丛生。
太僕寺卿可是肥缺,什么事能將才上任不久的朱守仁嚇得官帽子都不要了?
去了牧场,许克生才知道太僕寺的油水之厚。
饲料、药材这些供应的作坊全都是关係。
病马的处置也有很多门道。
许克生摇摇头,表示不解,“他即便知道了农田侵占,向陛下揭发即可。上任之初,就涤盪了污浊的太僕寺,还是大功一件呢。他怎么还辞职了呢?”
许克生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寒凉,“难道,他知道的更多?还有比侵占农田更可怕的內幕?”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起了嘀咕:“锦衣卫审问了不少官吏了,也没什么新的发现啊。”
戴思恭缓缓道:“启明,別猜了,无论如何那都是锦衣卫、都察院的职责了。”
“你弹劾太僕寺侵占农田,算是亲手揭开了盖子;又建议取消牧监,肯定有人恨你的。”
“老夫这次来,就是劝你,最近注意安全,小心有人狗急跳墙,对你下黑手”
许克生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单单一艺取消牧监的建议,不知道多少权贵將这笔帐算在自己的头上。
但是当官乘,要做事就必然得罪人的。
许克生对此不在乎。
但是院判特地来提醒,让他的心中十分感动。
许克生郑重地拱拱手道:“院判说的是,晚生最近小心行事。”
他心里为为打定主意,明天公张玉华的父亲出诊一次,以后自己和毫仆寺也的关係就彻底划上句號乗。
